作者:不见白驹
他蹲下身,轻轻伸出右手,掐住阿黑的脖子,将他从担架上提了起来,半吊在空中。阿黑身受重伤,无法反抗,只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咔咔”声。
“恶魔,住手!”居安村的老人和孩子一同冲了上去,撕扯龙鹄道人的手臂,想要将阿黑救下来。他们又怎么是龙鹄道人的对手,龙鹄道人一摆手,众人纷纷仰摔在地。
阿黑的脸色很快变得煞白,眼珠向外凸出,眼看就要被活活掐死。
这时,一团白色的物体从岩壁之上飞下,直接撞上龙鹄道人的脑袋,一双锐利的爪子抓上他的脸。
——赫然是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白色松鼠!
龙鹄道人吃痛,放开了阿黑,反手将松鼠从脸上抓了下来,重重一摔,那松鼠吃痛,“吱吱”了两声,飞快地钻入山缝中逃走了。
何伯知道眼下龙鹄道人是要杀人灭口,掩埋自己的罪证,愤怒道:“龙鹄道人,你杀了我们也没用。山洞里面还有两个人,是知一观新来的玉观主,还有他的朋友,一位姓李的女侠。那位女侠剑法高超,你要是杀了我们,他们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
龙鹄道人的神情骤冷:“姓李的女子,剑法高强?”他唇角勾出讥诮的冷笑:“有意思,竟有傻子不要命,敢来趟这里的浑水。”
龙鹄道人用袖子拭去脸上被松鼠抓出来的血珠,又顺手封住几人穴道,道:“也罢,你们先在这里老实呆着,我先解决了你们请的帮手,再来收拾你们——”
他不再理会几人,转身向山洞深处而去。
山洞深处,一轮璧月之下,一行人在晦暗的山洞里缓慢行走。
最前面一人,清姿飒然,正是承剑府主李璧月。其余人稀稀拉拉地落在后面,玉无瑑则搀扶着一位身体虚弱、难以自己行走的矿工在最后面。
忽地,李璧月脚步一停,以手势示意众人稍退。她后退了几步,将众人隐隐护在身后。玉无瑑见她神情凝重,问道:“怎么了?”
李璧月低声道:“有人来了。”
玉无瑑:“是不是何老他们又折返回来?”
李璧月:“脚步声只有一个,沉稳厚重,应该是一位成年男子,也许是敌人,先小心戒备为上——”
她话音刚落,昏暗狭窄的地道内,倏然飞过来十几柄飞剑。那些飞剑只长寸许,来得极快,极险,极其霸道。来人显然并非善类,一个照面便欲置众人于死地。
李璧月手中棠溪横剑一扫,便要将这些飞剑挡了下来,可是这些飞剑好似长了眼睛一般,避开棠溪剑气,齐齐调转方向,向李璧月身后飞去。
玉无瑑惊呼道:“这是道门御剑之术——”
李璧月的反应更快,刹那之间,她宽大的袍袖一展,同样从袖中飞出七柄飞剑。
七柄飞剑莹润透亮,在幽暗的隧道中散发着湛然光华。
朔月、蛾眉、上弦、盈月、亏月、下弦、亏月,每一柄飞剑都冷谧如月华,再加上一直悬于空中照明的那轮满月,正是李璧月之前在青羊宫地宫所得的那一套月相剑。
八柄月光飞剑缠住空中的十几柄飞剑,裹挟进击,发出清越的脆响。从远处望去,就像无数月光围着李璧月的身躯回旋飞舞,光华漫天,照彻幽夜。
数息之后,那十几柄飞剑被一一绞碎,怦然落地,李璧月长袖一舞,将月光重新拢入袖中,只留一轮满月向前飞去。
龙鹄道人本以为凭飞剑在手,足够将洞中之人一网打尽,没想到来人的御剑之术竟在他之上。他见势不妙,就要后退。李璧月又怎容他逃脱,棠溪剑出鞘,逐满月而去,龙鹄道人的身体被一剑钉在山壁之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
李璧月上前,赫见一张森寒悚粜的脸孔。
龙鹄道人阴沟里翻了船,看向李璧月的神色狰狞无比,他咬牙切齿地道:“是我失策,没想到那些矿民口中的所谓女侠,竟然是你,承剑府府主李璧月。我早该想到,除了声势如日中天的承剑府主、专程到太原赈灾的钦差大臣,谁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入这座早就被朝廷封禁多年的金矿——”
李璧月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你就是龙鹄道人?发掘金矿、破解紫清真人留下的九玄封土术、酿成二十天前的太原地震,皆是你所为?”
龙鹄道人的一身黄色道袍皆被鲜血沁染:“是又如何?”
李璧月:“为了毁掉大唐龙脉?”
龙鹄道人不答。
李璧月又道:“你和傀儡宗是什么关系。”
龙鹄道人依旧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李璧月冷笑:“你现在不说也没关系,我承剑府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刚被救出的六名矿工亟需救治,眼下不是和此人纠缠的时候。李璧月从腰间取出绳索,要将龙鹄道人先绑起来。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玉无瑑的惊呼:“李府主,小心——”
李璧月未及反应,只听得“轰隆”一声,周身浓烟四起,目不能视。李璧月急忙去抓龙鹄道人,却抓了个空。棠溪剑坠于地上,龙鹄道人已如金蝉脱壳,不见行迹。
此时有人扑了上来,抱住她就地一滚,滚出浓烟范围。
李璧月坐起身,听得玉无瑑紧张地问道:“李府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方才龙华道人使用的是一颗烟雾弹,虽然动静很大,威力着实一般,李璧月呛咳了几声:“我没事,你先把手放开……”
玉无瑑这才发现他仍然紧紧将李璧月箍在怀里,他连忙放开手:“对不起,对不起,我方才闻到硝石的味道,心知不对,没想到他身上还藏有火药……”
“没事。”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长剑,悻悻道:“可惜让龙鹄道人跑了。”
如果方才能抓到龙鹄道人,地震龙脉之事和傀儡宗的事情或许都有眉目,可是如今龙鹄道人脱逃,想要再抓到他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了。
她回到那些被救的矿工面前,道:“现在没事了,我们走吧。”
没想到矿工们一起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李府主,饶命——”
他们先前不过以为李璧月是玉无瑑找来救人的,可方才从龙鹄道人口中知道了眼前这位威严持重的女子竟是承剑府的女府主,御封的钦差大臣,他们心知自己跟着龙鹄道人进入这座被朝廷封闭的金矿已是犯了天禁,人人心里发怵。
李璧月微微皱眉,她原先想暗中帮玉无瑑将这些人救出就算了。不想她的身份被龙鹄道人抖出,此事反倒难办了起来。
玉无瑑上前,压低声道:“你们快起来吧,李府主若是要杀你们,自然不必费劲救你们出去。只是李府主身份贵重,你们回去之后不得随意向人吐露口实,以免惹祸。”
众矿工连忙点头。
众人又行了一段距离,到了洞口附近,便见到之前被龙鹄道人点住穴道的何伯一行人。
李璧月给他们解开穴道,询问之后,才知原来龙鹄道人从洞中脱出之后不敢久留,一溜烟地逃走了。
众人见到被救出的六名矿工,才知道当初跟随龙鹄道人进洞的三十六名矿工,如今只剩下六人。幸而何伯的儿子还活着,五个孩子只有两人得以再见父亲。但余者的亲人,已经长埋在矿洞之中。
有的亲人相见,有的天人永隔,呜呜咽咽的哭声与回声混在一起,分外悲伤。
李璧月听了心中难受,便一个人避到洞口,找了一块大石头休息。
过了一会,她看到玉无瑑走了过来。那只名叫小白的松鼠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他的怀里,摇着毛绒绒的大尾巴,再次见到这只可爱的松鼠,她压抑的心情终于变好了一些。
“让我抱一下。”她顺手就提溜着松鼠的脖子,将它从玉无瑑手中抱了过来,她满心以为这个认主的小东西会像之前一样飞快逃走,可是这次小松鼠窝在她手中一动不动。
李璧月诧异道:“这次转性了?不飞了?”
玉无瑑叹了一口气道:“听那几个孩子说,它之前为了救那名叫阿黑的矿工,被龙鹄道人摔伤了,断了一条腿,飞不起来了。”
李璧月一看,果然小松鼠的前腿用一根小木棍固定在一起绑着,心中对龙鹄道人的恚恨更增一层。有的人白活一辈子,还不如一只动物能通人性。
她轻轻揉了揉小松鼠的后背,轻声道:“小白别生气,过几天姐姐就抓住那个打伤你的大坏蛋,给你报仇……”
小松鼠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耷拉着脑袋,用耳朵蹭了蹭她的手指,吱吱叫着。李璧月得了趣儿,沿着脊背慢慢撸了下去。
李璧月少时在灵州城,性子野,最喜欢的便是招猫逗狗。后来小白夫人养了一只雪球儿似的白猫,她撸猫的本事自小练得炉火纯青。虽说到承剑府之后,一心用在剑道之上,可这少时的本事也没扔下,很快便揉得那小松鼠四脚朝天,露出雪白的肚腹,一副享受的样子,李璧月脸上亦浮现少有的温情笑容。
玉无瑑看着一人一松鼠其乐融融的情景,轻声道:“李府主似乎与从前大不一样。”
李璧月抬头:“哦?哪里不一样?”
玉无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从前,我以为李府主你威严高冷,难以接近。没想到,李府主竟能与一只小动物这般亲近。”
李璧月看着青年道士散淡的模样,心中道,我从前就这样,只是你忘了而已。反倒是你,小时候见到猫猫狗狗就绕着走,嫌它们吵闹,现在还会主动养比猫狗还要好动的小松鼠了。
她心有所感,随口道:“人长大了,总是会变。也许,不只我和从前不一样,你和从前也不一样。”
玉无瑑诧异道:“我?我不是一直这样吗?”
李璧月微微而笑:“那可不一定。”
玉无瑑不得其解,待要再问,居安村的矿民们已诉完衷肠,抬着阿黑从矿洞走了出来,跪在两人面前,感谢两人的大恩大德。
李璧月少不得摆出承剑府主的威严架势,叮嘱他们万勿再到此洞来。
众人眼下已知她身份,哪敢造次,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忙碌一天,已近二更。玉无瑑估摸着此时太原城城门早已关闭,又见李璧月抱着小白不愿撒手,便道:“李府主若是回去不便,不如到观中暂时休息一晚,明早再回城中,如何?”
李璧月摸了摸手中的承剑府令牌。
别说眼下是二更,便是三更已过,承剑府主在太原城也是进出无碍的。但她眷念玉无瑑此刻眼底不经意流露的不舍,轻声道:“好。”
第72章 线索
知一观简陋,仅有两间袇房。
玉无瑑便将住处让给李璧月,自己则和裴小柯挤一宿。
李璧月吃过晚饭后就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之时,天已经大亮。
桌上摆放着早餐,裴小柯正在院子里练剑。这一套浩然剑法已比在药王谷时熟练许多,李璧月看了一会,顺手指点了一番,问道:“你师父呢?”
裴小柯道:“我师父在下面那间堆满傀儡材料的密室里,好像有什么新的发现。师父说,李府主你醒了就去找他。”
李璧月到了下面的密室,果然见到玉无瑑窝在一堆木头的中间,研究那些傀儡的构件,见她进来,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笑容:“李府主,你不是在调查傀儡宗的事情吗?我有一个办法,说不定能打探到傀儡宗的消息……”
李璧月:“什么方法?”
玉无瑑道:“制作傀儡的核心构件之一,便是生长百年以上的槐木。我研究过这里所有的百年槐木,发现上面都有同一家木料店的标志,便是太原城的厚木堂。找到这个厚木堂,或许便能想方法问出一些消息……”
李璧月眸光微动:“我和你去。”
玉无瑑站起,笑容和煦:“好啊。”他又朝外喊了一嗓子:“小柯,师父今天带你到城里玩去——”
片刻之后,裴小柯的小脑袋出现在门口:“真的?”
玉无瑑一副神秘的表情:“当然是真的,今天让你吃够糖葫芦,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一会进了城,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裴小柯反应很快:“你又要去骗人了?”
玉无瑑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我是帮李府主查案,这桩差事办好了,你也算有功劳——”
裴小柯跃跃欲试:“真的?”
“当然是真的。”玉无瑑他转身对李璧月道:“李府主在门口先等等,我和小柯换身衣服就来。”
李璧月牵着马在道观门口站了一会,果然见到师徒二人牵着一头青驴出来。
两人都换了一身衣服,衣服虽洗得干干净净,却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补丁,还四处漏风,李璧月看了暗自摇头。按说玉无瑑如今有了王家小姐这么一个大金主,手头应该比以前宽裕不少,为何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困顿了,难道钱都存起来打算用来还债?
进城时已是中午时分,李璧月歇马在一家成衣店门口,身后青驴也停了下来,玉无瑑问道:“怎么停在这里?”
李璧月抛出一锭银子,道:“说起来,你们如今算是帮承剑府办事,这十两银子就当承剑府预付的赏金。玉观主可以带着小柯换一身新装。”
玉无瑑轻轻一笑,接过银子,但并没有去买衣服的意思,“我这样穿着自然有缘故,李府主一会便知晓。”
不一会,三人便找到了城中那间名为厚木堂的木料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