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玉无瑑将青驴远远系在道旁,对李璧月道:“一会李府主先进去,只管问店里最贵的木材,要记住只看不买,我半炷香之后再进去询问消息。”
李璧月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明白其中必有算计。她径直骑马到了厚木堂前,翻身下马,走入堂中。
掌柜的虽不认识承剑府主,但见她衣饰华美,气态矜贵,以为是哪位官家的小姐,殷勤迎了上来:“小姐,你想要看什么木料?”
李璧月随口道:“我最近得了一颗荔枝大小的南海紫珍珠,想挑一块好看的木头做成妆匣来配它,老板你这里有什么好木头都拿出来让我看看……”
老板一听荔枝大小的南海紫珍珠,想着眼前应该是个不缺钱的主,连忙将她请到楼上雅座,命小二奉上香茶,又亲自取来几块上好的木料,一边介绍道:“小姐,你看,这是二百年的花梨木,质地坚硬,颜色也好看,最适合女子妆匣所用,小姐你看如何?”
李璧月想起玉无瑑让她只管看,拖着不买,她慢悠悠呷了一口香茶,露出犹豫的模样道:“好看是好看,只是这纹理我不太喜欢,老板还有别的推荐吗?”
掌柜地道:“小姐看看这一种,这是柚木,油性光亮,不易变形,能抗蛀蚀,万年不腐。将来小姐嫁了贵婿,用做嫁妆,还能传家万年呢。”
李璧月笑而不语,掌柜知道她仍然是不满意,又道:“要不看看这个檀香木,香味独特,深得夫人小姐们的喜欢……”
李璧月一样一样仔细挑选,拉着掌柜攀谈,过了一会,果然听到楼下传来玉无瑑的声音:“小二,请问贵店有没有百年槐木?”
……
楼下。
店小二看到玉无瑑穿着满是补丁的破旧道袍,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穷酸的小道士,鼻孔朝天道:“有是有,但是这上百年的槐木价钱可不便宜,一尺就是二十两银子,你买得起吗?”
玉无瑑悻悻道:“买不起……”
店小二不耐烦道:“买不起就别挡在门口,嚷嚷耽误我们做生意,我们楼上有贵客呢。”
玉无瑑从袖中拿出一个一尺来高的傀儡小人,赔笑道:“我是没钱,不过有这个傀儡可以抵押。我这傀儡做得精致,会翻跟斗,会跳舞,还会耍剑呢……”
说着,他便将那傀儡放在地上,那傀儡便自己动了起来,连着翻了几个跟斗,又从机括里抽出一柄木剑,开始舞剑。精彩的动作很快吸引了店小二的目光。店小二看了一阵,再看玉无瑑的神色已有几分不同:“想不到先生竟是精于傀儡术的高人。”
玉无瑑故作谦虚道:“这有什么稀奇,我听说如今太原城盛行傀儡戏,茶馆里到处都有傀儡戏表演。”
店小二鄙夷道:“那些算什么,不过都是些提线木偶而已。只有像先生这样不需要一丝一线,便能驱使傀儡的人才是真正的高人,听说就算在玄门之中,精于此道的方士都是少之又少。”
玉无瑑接口问道:“小二哥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是见过?”
店小二自知失言,连连摇头:“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
玉无瑑叹了一口气,又道:“贫道自从长安来,只因得罪了权贵,被逐出京城。不事经营,又带着一个徒儿,每天衣食住行都得花用不少,一路到了太原,身上盘缠都已用尽,连衣服都当了去。”
“贫道原先听说太原盛行傀儡戏,所以做了这个傀儡想挣些花用,谁知竟是无人问津。唉,眼看夏去秋来,天气渐寒,连一件厚衣服也无。”
那小二看他长得面善,又见他师徒落魄,到底生了几分恻隐,忍不住道:“只是先生初来乍到,不知门路而已。不然以先生的傀儡术,又何愁不能生财……”
玉无瑑露出激动的神情:“求小二哥指点一条明路。”
店小二眼神畏缩,看了一眼楼上,小声道:“门路虽有,但不方便说。我若说了,叫掌柜的知道,定然饶不了我。”
玉无瑑道:“掌柜的在楼上招待贵客,你悄悄地说与我知,他又怎会知道。”他又稽了个礼道:“贫道如有一朝富贵,必有重谢。”
店小二侧耳一听,见楼上掌柜的仍然与那位贵家小姐叙话,就将玉无瑑拉到一旁,悄悄道:“先生做的这傀儡太小,不知可会做真人大小的傀儡?”
玉无瑑连忙点头:“自然是会的。”
店小二道:“先生可以在二更以后,去云阆茶馆找乔管事,说不定能有一条生财之路。”
玉无瑑作揖拜谢:“待贫道挣了钱,必不会忘了小二哥你的好处。”
……
李璧月从厚木堂出来时,见到玉无瑑与裴小柯正在不远处的街角等她。
她找了个避人之处的墙角,不一会,见玉无瑑与裴小柯跟了过来。
李璧月问道:“如何?”她武功高强,听力卓绝,虽听得玉无瑑与那店小二的绝大部分交谈话语,可最后店小二刻意压低声音,没听到关键信息。
玉无瑑:“他让我二更之时,去云阆茶馆找乔管事。我想着云阆茶馆或许便是傀儡宗在太原城的据点之一,只是具体情况如何,还要今晚探查了才知道。”
李璧月:“云阆茶馆?”李璧月神情有些古怪。
玉无瑑:“李府主知道此地?”
“何止知道,我还去探查过,不过一无所获。”李璧月声音泛出冷意:“他们藏得倒是隐蔽。”
玉无瑑指了指右手边客栈,道:“看来今晚回不成知一观,我一会先去客栈休息一会。矿上的事,李府主想必还有不少后续要处理,我们二更时分在这里再见。”
李璧月点头:“好。”
客栈之内。
玉无瑑打开窗户,遥遥看着李璧月离开的方向。
裴小柯啧啧道:“还看,你眼睛都长在李府主身上了。”
玉无瑑关上窗户,坐在椅上,给自己倒了一壶茶:“哪里,我只是欣赏一下太原城的景色。”他轻咳了一声,掩饰道:“太原城本朝龙兴之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壮丽秀美不亚长安。”
裴小柯:“呵,三个月前,你说太原城是傀儡宗的老巢,说要来查关于师祖的事,结果三个月过去了,成天窝在道观里,一事无成。如今知道李府主也在查傀儡宗的事情,就比谁都积极……”
玉无瑑:“唔……我是今日才恰好发现那傀儡上的槐木与厚木堂有关……”
裴小柯:“骗鬼。我看你压根没想仔细查师祖的事,只是想找个理由躲着李府主,结果还没躲掉。一看到李府主遇到麻烦,就又忍不住想帮忙。”
玉无瑑被裴小柯戳破心思,有些恼羞成怒,怀疑这捡来的便宜徒弟简直天生克他。他从袖中摸出十几个铜钱:“为师我下午要好好补觉,你自己出去玩吧,记得晚上早点回来。”
裴小柯还是小孩子心性,拿了钱扭头就忘了方才的事,兴高采烈地出门了。
玉无瑑打发掉拖油瓶,松了一口气,重新打开窗户,见李璧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73章 探秘
李璧月回到驿馆时,驿馆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被楚不则带出去赈粮了,只有夏思槐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杵在堂前留守。
见到李璧月回来,夏思槐连忙迎上来道:“府主。”
李璧月问道:“这两天情况如何?楚师兄呢?”
夏思槐道:“一切顺利,赈粮之事今日就可完成。楚堂主说府主若是今日回来,先不要离开,他有要事向府主禀报。”
李璧月看了看天色:“他有没有说什么时辰回来?”
夏思槐:“大概日落之时便回。”
李璧月算了时辰,从日落到二更还有不短的时间,便道:“如若师兄回来,便让他直接到房间找我。”
她径直回到房间,坐到书案之前开始写信。
太原被封闭二十年的金矿被重新挖开、太原地震竟与傀儡宗有关,目的是损毁大唐龙脉。这样的大事,与朝廷休戚相关。事情之大,绝非承剑府或她李璧月可以私自处置。
最稳妥的处置方法,是将楚不则留在太原坐镇,自己亲自回长安向圣人和太子面禀此事。
然而如今傀儡宗之事扑朔迷离,而且此事已经将玉无瑑牵扯进来,她实在是不放心在这个时候离开太原。
她最终决定先写一道密折将此事禀告太子李澈,等太子回信,自己留在太原继续调查傀儡宗的事情。
她写完密信,将之交给驿馆的朱詹事。再回到房间之时,见到楚不则已经在等她。
李璧月道:“夏思槐说,师兄有事找我?”
楚不则回头,微笑道:“也没什么大事,赈灾之事一切顺利。只是今日见到马大人,他说起前日璧月你问到他关于太原城北小孤山金矿之事,他心中疑神疑鬼,这两日又不见你,所以问我矿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璧月:“我正要和师兄说这件事……”
她将这两天下矿洞之事说了一遍,又道:“兹事体大,我已写信将此事禀报太子殿下,在长安方面回信之前此事不必声张。但是矿洞内仍存有大量的沼气,为防有人误入,最好是将入口重新封闭,此事还要劳烦师兄。”
“封闭入口之事我明日会带人处置。”楚不则的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居安村的那些人,虽说是被龙鹄道人所利诱,毕竟也脱不了干系。师妹你这般包庇他们,若是被有心人知晓,少不得在御前奏你一本。”
李璧月道:“都是些老幼病残的苦命人,何必去为难人家。这一点小事,我李璧月还担待得起。”
李璧月的声音清冷如玉,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慨然之气。
“师妹性情,进可前取,退亦有所不为,难怪谢府主生前最为看重你。”他促狭地一笑,“从前,我总觉得谢府主偏心,不然如今成为承剑府主的人应该是我。不过,如今看来,我确实不如师妹你。”
李璧月想起谢嵩岳临终传位之事,道:“有一件事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只是不知该不该问。”
楚不则唇角逸出一抹轻笑:“师妹是不是想说谢府主临终之前为什么没有选择我成为承剑府主?”
李璧月点头道:“当时我剑骨尽碎,能复原的希望渺茫。其实,我一直觉得师兄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楚不则回忆道:“璧月你去年在高阳山受伤之后,谢府主确实找过我一次。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如今承剑府强敌环伺,风雨飘摇。我若故去,以你为继,你当如何?’”
李璧月心中好奇:“那师兄是如何答的?”
楚不则:“我当时答,‘我承剑府自秦士徽以降,传承两百年,是大唐擎天一柱。如今天柱倾颓,楚不则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之扶正,让承剑府回到曾经的位置。’”
李璧月神情迷惘不解,楚不则所答的正是她如今想要做的。无论怎么看,楚不则的回答都没有任何问题,为何谢嵩岳最终没有选择他。
楚不则道:“谢府主说,‘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方可成为承剑府主。你不适合,不过,武曲光芒再盛,也需辅星。’我当时并没有明白什么意思,第二天谢府主便当众宣布让你继承承剑府主之位。我才明白,谢府主的意思是你是武曲开阳,让我辅佐你。”
李璧月若有所思,楚不则已站起身:“师妹你这两天在外奔波,想必十分辛苦,今晚早点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
可惜,对于李璧月而言,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她先睡了一个时辰,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悄然离开驿站,不一会,就到了白日与玉无瑑分别的墙角。
青年道士靠坐在墙头,一条腿屈立,另一条腿悠悠晃着,意态闲适,仰头望着天上如钩的上弦月。
***
浓云从空中翻滚而过,遮蔽皎洁月光,夜色顿时凄冷起来。
此时已是早秋,玉无瑑那身衣服本不避寒,风一吹,便有些微微的冷。他抬眼四下一看,仍然没见到人影。
他从墙上跳下,寻思要不要去驿馆找人,肩膀已被人拍了一下:“玉观主,我在这里。”
玉无瑑回头,见李璧月一身黑色劲装,连脸都被黑巾蒙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睛。
“李府主,怎么穿成这样?”
李璧月道:“云阆茶馆既是傀儡宗的机密之地,必然有所防范。你通晓傀儡术,或许能够获取乔管事的信任,但是多带一人就没那么容易了。一会你我还是分头行动,你先探明地方,我自然有办法跟进去。”
玉无瑑:“还是李府主你考虑周到,那我们走吧。”
此时已过二更,街面上的店铺都早已关门,长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玉无瑑很快找到了云阆茶馆,茶馆已经打烊,大门紧闭,只在大堂中留着一盏幽微的灯火。
玉无瑑敲了敲门。不一会,里面传来声音:“今日店里已经打烊,客人请明日再来。”
玉无瑑道:“贫道有事,从厚木堂那边过来,想要求见乔管事。”
茶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不一会大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出来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我便是乔管事,尊驾请进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