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这么半天,李璧月到底是察觉到他不对劲:“你不舒服?”
玉无瑑强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开车窗:“大概是天气热……有点闷……”
太原的八月,天已入秋,天气已不算热了,柳树坠下早凋的秋叶,随风打转。李璧月看着玉无瑑额头冒出的细汗,若有所思。
……
半炷香之后,马车停在安福巷门口。
李璧月再次敲响程家大门。
闵白素开门,李璧月上前道:“师娘。”
闵白素看到李璧月,脸上浮现笑容:“是月儿来了,快进来坐。”她看到站在李璧月身后的玉无瑑:“月儿,他是……”
十年过去,玉无瑑的容貌与当年云翊变化极大。就连李璧月当年也不能一眼认出,更何况闵白素。
李璧月道:“师娘,这位是我的朋友,名叫玉无瑑。他是太原知一观的观主,原本是个道士。上次师娘告诉我先生病中十分想念云翊,我想先生若是见到云翊,病情说不定会有好转。我这位朋友长得与云翊有几分相似,所以我拜托他假扮成云翊,希望先生见到他,心中能有几分宽慰……”
“师娘,他全然不知道当年灵州的事。一会若在师父面前露出破绽,还望师娘帮助周全。”
因为长孙璟的警告,她到底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云翊还活着,只是失忆了。可是出于私心又希望程先生能再见到自己昔日的爱徒,一全心中悬想,只好违心对闵白素说谎。
闵白素抬头定定的看了玉无瑑半晌,到底是从那眉眼中看出与昔日相似的轮廓,喃喃道:“像,是真的像……”
李璧月却拍了拍玉无瑑的肩膀,道:“云翊,跪下,拜见师娘。”
玉无瑑有些别扭,但是他昨日已答应今日一切全听李璧月安排,也就顺从地跪下拜见:“云翊拜见师娘。”
闵白素连忙将他扶起:“好孩子,快起来。”
她看着李璧月与玉无瑑站在一起,仿若一对璧人,不免情绪激荡,用帕子拂去眼角的眼泪,唤道:“儒清,你看谁来看你了……”
“云翊,你真的还活着——”
小院之中,白发苍苍的中年文士抛却了手中拐杖,一步一步朝着玉无瑑走来。
程儒清步履蹒跚,浊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落,看向自己昔日最优秀的弟子。他扶住玉无瑑的手,张了张嘴,心中似有万语千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一旁的闵白素声音激动,几乎不可置信:“儒清,你能走了?”见到日夜想念的弟子,缠绵病榻多日的程儒清竟抛下拐杖,重新行走。
看来程儒清的那一刹那,玉无瑑同样心魂一震。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沧桑、苍老、颜色昏黄,可看向他的时候,饱含的热泪中满是深情与想念,让他觉得眼前之人就是他暌违已久的亲人。
他鼻子一酸,身体已经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行动,俯身跪下,面朝着程儒清的方向重重磕头:“弟子云翊,拜见恩师。”
李璧月和玉无瑑一左一右搀扶着程儒清回到客厅内。
闵白素泡了茶,四人围着闲话。
程儒清本是当世大儒,不免问玉无瑑一些学问方面的事。玉无瑑知道今天主要任务便是哄程先生开心,很快就进入了角色。他少时所学,并不记得,但他本来喜欢看书,这些年跟着清尘散人行走世间,除老庄道学之外,于各家学说皆有涉猎。又听李璧月所言,程先生喜欢《春秋》《尚书》,便刻意奉承,倒也不露破绽。一老一少,叙谈甚欢,程儒清心情开怀,气色好了不少。
席间,程儒清曾问及玉无瑑这些年经历,闵白素想起李璧月先前说的话,打断道:“儒清,云翊适逢家变,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如今人没事就好,这些事就别问了。”程儒清果然不复多言。
程儒清本在病中,到底虚弱,一个时辰之后便乏了,闵白素扶着他回房休息,又留李璧月和玉无瑑留下吃晚饭,便去了厨房准备。
闵白素精于厨艺,菜肴虽都是家常样式,但是色香味俱全。
席间,程儒清与闵白素坐于上首,李璧月与玉无瑑陪坐两侧。待到举箸之时,程儒清忽地想起什么:“白素,璧月不是最爱喝酒,把我那坛酒起出来……”
闵白素连忙站起身来:“瞧我这脑子,竟将这事忘了。你们稍坐,我去取来。”
李璧月素来不在外面饮酒,阻拦道:“师娘不必麻烦,我如今不喝酒了。”
闵白素道:“要喝的,要喝的。说起来,这酒还是当年在灵州城时武宁侯夫人所赐……”闵白素回忆道:“月儿你还记得那些年顽皮,指使云翊将先生引开,到先生藏酒的地窖,偷偷喝了侯爷赐给先生的葡萄酒。为这件事,先生狠狠地罚了云翊一顿……”
李璧月笑道:“我当然记得。”少年之时,她还为此记恨了先生好久。可少年成长过程中那些的顽劣可笑的把戏、拙劣又肤浅的爱恨,到长大之后,都成为回忆中不可多得的妄想。
这世间唯年少纯真最可贵,再不复得。
闵白素道:“夫人听说这事之后,后来又赐下一坛葡萄酒给先生。先生抠门,一直没舍不得喝,一直藏到现在。先生常说,他半生潦倒,最钟情处在灵州。这酒啊,要有朝一日,再见到云翊才能喝。今日云翊和月儿都在,这酒要是再不喝,便只能跟着先生进棺材了。”
闵师娘说着,眼角又沁出泪花,她偷偷擦了,去后面地窖中,取出酒来,用海碗一一满上。
程先生举起酒碗,看向昔日两名弟子,喟叹道:“云翊,璧月,先生已是半截身子就要入土的人了。世事沧桑,十年一梦,如今在太原城能再见到你们,我此生余愿已足。今宵好聚难得,当浮一大白,不醉不归。”
李璧月心中动容,举酒祝道:“弟子敬先生此觞。先生如今腿伤已愈,好好将养身体,必能长命百岁,与师娘白头偕老。”
玉无瑑亦站起来,道:“这些年是弟子不肖,不知先生下落,未能拜望。如今既知先生在太原城,必会与璧月常来拜访。云翊敬先生一杯,望先生放开心胸,再展襟怀,将来日子还长着呢……”
程先生情绪激动,连声道:“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三人碰杯,将碗中之酒一饮而尽。
玉无瑑初到程家时,不过以为是假扮成“云翊”的身份,配合李璧月做戏一场。可见了程先生与闵白素,却一点也不感局促不安,反而有一种回到自己家的感觉。每当触碰到程先生关切的眼神,他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他并不是四处流浪的游方道士,而是真的失踪多年的云翊本人。对程儒清那番话也全然发自内心,甚至不需要任何的思考与犹豫。
他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隐约感到不对劲。
……
程儒清今日开怀,喝得不少,闵白素扶他回房间休息。
李璧月爱酒并不擅酒,喝得晕乎乎地醉倒在一旁,酒坛都空了,还抱着酒坛不肯放,只恨不得将头埋到酒坛子里去。
玉无瑑虽也有三五分醉意,但大脑还算清醒。扶着她到了程家的客房,将人安置在床上,寻思将她怀中的酒坛子拿出来,以免不小心砸碎,反为碎瓷所伤。
可睡梦中的李璧月见有人来抢她手中的东西,竟是越抱越紧。
玉无瑑无奈,低声哄道:“李府主,这只是个酒坛,不能抱着睡觉。松手……”
李璧月睁了睁眼,看到是他,不知她是不是听懂了,手上的力道一松,玉无瑑的顺势将酒坛夺下。刚将东西放置安慰,他整个人已被她从后面抱住,带到了床上——仍是刚才抱酒坛的姿势。
玉无瑑:……
从前没发现李璧月睡觉非要抱着东西啊。
他挣扎了几次,发现李璧月手劲很大,他完全挣脱不开。无奈将手够到床头,拿了一个荞麦枕头,轻声哄道:“李府主,现在这个也不能抱,你试试这个软的……”
李璧月并不松手,只是嘟哝着:“云翊,这么多年我好想你啊。你别动,让我抱一会……”
第76章 抱枕
玉无瑑本有三五分酒意,一下子彻底清醒了。
原来,她又将自己当成云翊。
这不奇怪,是他自己同意假扮云翊跟她到程家拜访。她对他是什么心思,他本就一目了然,既然同意了,又何必为之难过。
何况,她醉了酒,到明天就不会记得这些事。天亮了,他们之间就会恢复从前那般若即若离,他就可以带着裴小柯回知一观去。
今天,就权当自己是个抱枕就好了。
他压下心情翻涌的情绪,不再挣扎,放任李璧月从后面搂着他。
……
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腰间的手终于松动了一丝,旁边的人已经沉睡。
玉无瑑掰开李璧月的手臂,她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松了一口气,终于翻身从床上坐起。
他望向窗外,天地之间阒静无声,唯有一弯上弦月挂在柳梢之上。
静夜阑珊,他看着女子的睡颜,一颗心竟又不能自静。他欲回隔壁的客房打坐,忽又听到李璧月声音从后面传来:“云翊,你别走啊……”
玉无瑑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她醒了。一回头,李璧月仍然躺着,连眼睛都未曾睁,原来方才是梦呓。
看着她脸上浅浅的笑意,大概又是关于年少时的美梦。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执,不该去想她和云翊的事,更不该随意窥探他人的梦境。
可他道心已乱,无法克制嗔心尘念。他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捻起一道入梦诀,贯入李璧月印堂穴。
……
“云翊,你别走啊,你等等我……”
身后传来女孩清脆的嗓音,玉无瑑看着自己身上的松绿色衣袍,看来和上次一样,他的神识又莫名融合在少年云翊的身体上,以云翊的身份体验李璧月的梦境。
云翊回头,他扬了扬手中的图纸,道:“阿月,我今天要去拜访工器坊的邹师傅,他答应了教我做弓箭。等我学会了,就可以亲手帮你做一把弓箭。”
女孩儿脸上有一些懊恼,恳求道:“你可不可以和邹师傅说明日再去啊?”
云翊想了想,点了点头。
女孩儿脸上笑容一下子绽开,她拉着云翊走到了书院的墙角下,道:“云翊,你看,这是什么?”
她晃了晃衣服的袖子,一只雪白色的小猫从袖子里面爬出来。小猫乍见生人,又想钻回袖子里去,被女孩儿捉在手中,轻轻揉着,没一会那小猫就服服帖帖趴在她手心不动了。
云翊看了看四周,声音有一丝紧张:“阿月,你怎么能带猫到课堂上来,要是被程先生发现,我们就惨了。”
女孩满不在乎:“云翊,不要担心啦。雪球儿挺乖的,这一下午都没叫,也没有偷偷钻出来,程先生不会发现的。它可乖啦,要不你摸摸看?”
她抱着雪球递了上去,云翊眼中有几分憧憬,却怕小猫咬人,手上畏缩不前。
女孩儿鼓励道:“它的毛可软啦,摸起来很舒服。它真的不会咬你的……”
云翊到底是缩回了跃跃欲试的手,背到背后,问道:“你让我明日再去工器坊,是有什么事?”
女孩儿雀跃道:“这只雪球是义母从西域商贩手中买的,最喜欢吃小鱼。不过灵州人不吃鱼,坊市都没有卖的,我听说城西的秋湖可以钓鱼,我早准备了鱼竿和饵料,今天,我们一起去秋湖钓鱼,如何?”
云翊有几分迟疑:“可是我听说,有人在那湖中见过水怪……”
“哪有水怪,想必只是大鱼而已。”女孩儿拍了拍胸脯,道:“你放心啦,我会保护你的。我的身手,大牛小虎他们几个人也不是对手,对付区区大鱼绝不是问题。”
云翊大约是记吃不记打,抑或从小没学会拒绝李璧月各种不合理的要求,便打发了下人先回去,自己牵了小马驹和李璧月到了秋湖边上。
李璧月少时,哪里是能坐下来钓鱼的性子,几钩钓不上鱼就泄了气。又见云翊那边已有收成,就放心地将雪球儿放出来,陪它在草地上玩耍嬉戏。
云翊起了几竿,钓上来的鱼都不过一两寸,加在一起也不够雪球儿吃两顿,便换了一个水深一点的地方。不一会,看到鱼漂浮动,急忙起竿,却感到水下传来一股大力。
他想起关于水怪的传说,待要放手,整个人已经被拉扯着掉入水中。
……
玉无瑑在湖水中下坠。
那窒息沉溺的感觉竟如此真实,一时之间,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云翊还是玉无瑑,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挣扎着想要上浮,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随着云翊的身体沉入黑暗的水底。
“云翊,云翊……”他听到李璧月惊恐的呼声。那声音似乎是响在遥远的河岸上,又好像是响在他的耳侧……
客房之内,玉无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躺在床上的李璧月喊着“云翊”的名字,她呼吸急促,脸色苍白,额前冒着冷汗,身体颤动,似乎就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