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91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看来,因为李璧月梦到了云翊掉入湖中,梦境开始坍塌不稳,即将醒来,所以他的入梦诀失效,他被从梦境中甩出来了。

她若在此时醒来,便是妥妥的美梦变噩梦了,也不知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他不知哪里来的同理心发作,一道安神法诀拍了上去,轻声安抚道:“别怕,会没事的。”

李璧月的手一直扑腾挣扎着,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听到他的声音,便又想来抱住他。

玉无瑑这次已有准备,哪有这么容易被她得手,他飞快地闪到一旁,重新抓起昨夜那只酒坛,塞到李璧月怀里。

李璧月果然安静了下来,脸上浮现微笑,梦呓道:“云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玉无瑑松了一口气,看来在这个梦境的最终李璧月还是将云翊救了上来。

窗外天光微曦,这一夜竟这么过去了。他看着重新沉睡的李璧月,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他到底是在折腾什么,又在祈盼什么。李璧月喜欢云翊,这是根本不需要反复验证的事实。

他叹了口气,回到隔壁的房间。

李璧月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她看着手上那只酒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昨晚确实抱着什么睡了大半夜,可那似乎是一个长长的、软和、温暖的物体。

她坐起来,又看到了掉在床边的荞麦枕头,抱在手中试了一下,手感似乎仍然不太对。

早饭之后,李璧月和玉无瑑向程儒清夫妇告辞。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玉无瑑并没有下车,他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开口:“李府主,我决定明日带着裴小柯离开知一观,离开太原。我想了许久,还是应该同李府主说一声。”

李璧月一怔,这意思他原本准备不辞而别。她问道:“怎么这么突然,发生了什么?”

玉无瑑低垂着眉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没什么,李府主也知道,我在什么地方都呆不长。在太原呆了快三个月,已经厌倦了,之前没走,只是因为地下矿洞之事。如今,事情既已解决,李府主又说十五日之后,我不需再去云阆茶馆,我想带着小柯往西北转转,也想去灵州城看看……”

“灵州?”

“听说这是李府主和云……云翊从小长大的地方。昨日与程先生相谈,我对灵州之地也心生向往……”

“云翊”两字从他口中吐出时,李璧月到底听出一丝极为微妙的酸味。

她眼睛眯了眯,想起从她提出让他假扮云翊伊始,他诸多怪异之处,恍然明白了什么。

玉无瑑分明是跟着她到了海陵,又跟着她进了长安。可是在药王谷却执意要和她分开,如今在太原重遇不过两三日,他就又想着离开。她又想起今早醒来各种不对劲之处,难道昨晚她喝酒之后,又发生了些不记得的事。

她脱口而出:“你在躲我?”

玉无瑑连忙道:“我没有……”

李璧月又试探着问道:“我昨天晚上是不是……”

她还没说完,玉无瑑飞快道:“我昨晚也喝醉了,很早就睡了,什么也不知道。”

李璧月:……

答得这么快,是欲盖弥彰的意思了,看来昨晚是真的有什么了。她努力回想,偏偏酒后之事,着实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玉无瑑察觉自己失态,目光已恢复了一惯的清正从容,淡淡道:“李府主,告辞。”他撩开车帘,就要下车。

“等一下——”

李璧月唤住他。她有心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解释。灵州位于边塞之地,离中原路途遥远。如果真的让他离开,人海茫茫,他还有心躲着她的话,想再找到人就难了。灵州固然是要回去的,也该是将来他们两人一起回去。

玉无瑑回头,“李府主,还有什么事?”

李璧月道:“你现在还不能走,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李璧月沉吟道:“为了将来的行动计划,我希望你帮我打造一个傀儡。图纸之后我会让人送到知一观。你也知道傀儡宗道法诸多诡谲之处,仅凭浩然剑法难以对付,我想你的傀儡术应该能帮上忙。我希望你在太原在多留一个月,以备不时之患。”

她想,如果是为了对付傀儡宗,玉无瑑应该不会拒绝她。

玉无瑑鸦羽般的长睫眨了眨,隐去眼底晦暗,最终道:“好,我会在知一观再呆一个月,李府主有事可以找我。”

李璧月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还是同意留下。

希望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之内,她能彻底解决傀儡宗的问题,这样玉无瑑身边潜在的威胁便可减少一大半。

凭着这样天大的功劳,再加上太子的支持,承剑府必会回归过往的威望。她也可以顺势提出再查武宁侯府的旧案,届时,玉无瑑自然也可以恢复云翊的身份。

他们会一起回到灵州,那片她心中始终眷恋的故土。

第77章 鱼脍

寒露之后,太原城迎来了一场秋雨。

细细的雨丝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在房檐下隔出一张细密的帷幕。

帷幕之内,白昼如昏,白瓷宝塔烛台上燃着一根白蜡,灯火跳跃着,勾勒出窗扉下女子青灰色的剪影。而帷幕之外,残红零落,桐叶堆积,风雨漫卷,远方的天空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色。

若是被贬谪的骚人离客在此,说不定便要生出伤春悲秋的情绪,写些诸如“孤馆闭秋雨,空堂停曙灯”的诗句。但李璧月无此闲情雅致,就着灯火,读着一封来自长安的急信。

这封信是太子李澈亲手所写,通过秘密的渠道传到她的手中。

不知是因为今年本就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年份,还是龙脉损毁确实影响了大唐的国运。

入秋之后,江南沿海竟发生罕见的台风和海啸,海水倒灌,淹没农田,多地发生民变。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河西的吐蕃和党项联手进犯边境,一夜之间,大唐就丢失三座城池。消息传到长安,圣人为此一病不起,朝廷上下亦是焦头烂额。李澈以储君的身份监国,每日旰食宵衣,无暇顾及余事。

当此之时,京畿附近不知何处传出一首童谣。大意是说,圣人当年得位不正,是以遭到天罚,之前的浑天监测得长庚伴月的天象,便是警示。若要灾难平息,除非圣人退位,灾难才能得以平息。长安一地,人心惶惶。

听闻李璧月所奏表的龙脉之事,李澈连夜入宫面见圣人。圣人虽在病中,命人请出了藏于宫中的尚方宝剑,封于匣中,与密信一起星夜驰马送至太原。

李璧月将密信收起,望向陈于书案的剑匣。

剑匣之中,躺着一柄长约三尺的宝剑。宝剑入手极沉,剑刃锋寒,剑鞘为黑底金漆,上以龙纹雕饰。尚方宝剑素来被称为天子剑,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持有此剑者,不仅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且太原城自刺史马兴远以下都须听令行事。

天子将上尚方宝剑赐给她,便是赋予了她在太原城便宜行事的权利,这是天子对承剑府的信重。

但剑乃杀器,此举亦表明了对傀儡宗的态度:无需上奏,立斩无赦!

无疑,傀儡宗毁坏龙脉是触到了李唐皇室的逆鳞。这于承剑府而言,也是建功立业,重新走上权力中枢的大好机会。

李璧月轻轻阖上剑匣,望向侍立一旁的黑衣密使,沉声道:“太子可还有别的交代?”

密使答道:“殿下有一言让我转告李府主,‘龙脉一事,事干重大。太原傀儡宗诸事,卿可放手而为。一切成败,有孤担待’,此为太子原话,属下一字未改。”

李璧月点头,拱手道:“请替李璧月转告殿下,承剑府必不负重托。”

“是。”黑衣的人影退后,穿过雨幕,很快消失在烟霭深处。

雨势渐大,雨滴打在房檐顶上,又汇作滚圆的水珠儿从半月形的缥瓦上坠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鸣响。李璧月听了一会,见这场秋雨实在没有歇下来的意思,便放弃了出门的打算,唤道:“夏思槐。”

夏思槐进门在一旁侍立:“府主。”

李璧月问道:“地下矿洞那边,楚师兄可有消息传回?”

夏思槐道:“楚堂主说,矿洞入口已经被挖开,若要彻底封闭,需要用夯土垒实洞口,再用山石掩埋。只是这两天下雨,耽搁了不少功夫,不过应该也快了。但楚堂主说,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将居安村的村民尽数迁出才稳妥,这样便无人知道矿洞位置。”

李璧月思索道:“此事我也想过,过一段时间再说。”一来,居安村的村民都是老幼妇孺,还有不少伤病,不宜搬迁。二来,他们本来依赖一点薄田勉强度日。若要迁出,也需找到适宜的地方。

她又问道:“那个逃走的村长可查得消息?”

夏思槐道:“查到了,他携家带口离开太原,迁往河间。高如松已经带人去追了,过几日会有消息。”

这些都是地下矿洞之事的后续处置,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倒也急不得,李璧月撇开此节,问起眼前之事:“我今天命人到王家送拜帖,求见柳夫人,王家可有回信?”

“没有,还是和上次一样,王家管家说夫人不见外客。我私下让人打探过了,王琼英已经落葬,但是柳夫人依旧卧病。就连从前三番两头往外跑的王家大小姐王慧瑛最近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在母亲房中亲侍汤药。”夏思槐冷嗤道:“这太原王氏的架子真大,府主你以前不管到哪里,谁家不是巴结奉迎,这柳夫人竟然一直避而不见,真是给脸不要脸……”

李璧月沉吟半晌,道:“你去外面放放风声,就说本府主在太原城的公事已经完成,不日就要离开太原,回长安城去。”

夏思槐诧异道:“这就回长安?可是府主你到太原城不是要查傀儡宗的事情吗?”

李璧月道:“罗网若是太紧,鸟雀一眼可见,又怎会落入陷阱。如果将这网松一松,鸟雀以为没有危险,才会投林而入。你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

寒露之后不久便是重阳,虽然太原因为地震之事遭了灾,好在朝廷赈灾及时,这场灾厄并未扩大。

临近佳节,太原城中也日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茱萸、蓬饵,酿造菊花酒,准备登高祭祖的节仪和礼品。

李璧月所居的驿馆这些天也时有访客,人人都知道,重阳之后,这位从长安来的天子重臣就要返回长安。

此番太原之行,因为有承剑府的监督,赈灾的流程公正严明,使受灾的民众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事后,承剑府还帮助地方重新疏浚河道,以免明年春夏洪水泛滥。在太原一地,人人称颂承剑府的功德。如今李璧月要离开,太原城的大小官员少不得往来奉迎。再怎么说,李璧月是天子近臣,如果在承剑府主这里留一个好印象,对于将来的升迁自然大有裨益。

李璧月对上门拜访的官员并不积极,唯有马兴远的夫人赵氏带着小女儿马凭兰到驿站拜访,得到李璧月的热情款待。

之后,从刺史府传出风声,说是李府主在太原的公务已毕,为避嫌的缘故,不爱与官员往来。反而喜欢结交各家的夫人小姐,赏花品茗,聊以休闲。

官员们如梦初醒,于是各家夫人小姐们的马车几乎堵塞了驿馆的大门。李璧月命人在驿馆中开辟出一片小小花园,每日与各家夫人小姐品茶闲谈。

到九月初六,李璧月发出请帖,表示此次太原之行十分顺利,多亏了太原各级官员和士绅的支持,临别之前在酹月楼设下酒宴,宴请各家的夫人小姐。

次日,一辆囚车从驿站驶出,唐绯樱被李璧月以投毒杀人的罪名交付太原府,迁延已久的王琼英一案宣告结案。此事也算正常,王琼英死亡一案离奇,李璧月始终没有找到替唐绯樱翻案的证据,但也不可能一直在太原城查下去,回长安之前必须将此案了结。

案情虽有疑窦,但唐绯樱确实嫌疑最大。何况唐绯樱本人也已画押认罪,此事也算完美结束。

九月初八,李璧月在酹月楼设宴,太原城各官员士绅的夫人小姐尽数列席。卧病多日的柳夫人身体终于好些了,携女儿王慧瑛到了酹月楼赴宴。

在场的夫人小姐虽多,但是有资格与李璧月同席的只有刺史赵夫人和小姐马凭兰,以及柳夫人和王家小姐王慧瑛。

柳夫人出身河东大族柳氏,看起来性情淑柔,知书达理,大抵是久在病中的缘故,有些弱不胜风的怯弱,沉默寡言,不像世家命妇的风范。反倒是王慧瑛性情跳脱,很快就和马凭兰挤在一起,有说有笑。

李璧月坐于小花厅上首主位,看向柳夫人,微笑道:“李璧月听说地震伊始之时,夫人连续多日到太原城中给灾民施粥,救活不少灾民。李璧月听闻夫人高义,早想登门拜见。只是夫人抱病,始终无缘得见。”

柳夫人神态有些拘谨,回道:“李府主客气了,是妾身身体不好,怠慢了李府主。琼英被人所害,李府主毫不偏私,最终将凶手交给太原府处置,妾身该亲自登门致谢才是。”

李璧月叹了一声道:“逝者已矣,还望夫人节哀。您还有一个女儿,也该多为她考虑才是。”

赵夫人也听说了王琼英死后、柳夫人一病不起之事,亦劝道:“人这一生,日子还长呢,柳姐姐万勿悲痛过度,虚耗了身体。我前日认识一个游方的郎中,医术高明,回头介绍给姐姐,好好调养身体。”

柳夫人连忙谢过刺史夫人,几人说了些闲话,宴席开始了。

李璧月为了这次宴席可是下了血本,一应菜式俱是精美无比。酹月楼为了奉承这位从长安远道而来的钦差大臣,特地开发了不少新的菜式。

于普通的官员亲眷而言,或许可以算是饕餮盛筵。不过同席几人都是富贵堆里打滚之人,也不足为奇,每样只动动筷子而已。

宴席过半之时,掌柜亲自端着一碗底色金黄、鲜白如玉,薄细如雪的鱼脍奉到李璧月身前,介绍道:“李府主,此道菜式名为金齑玉鲙。乃是以捕捞在渤海中的雪龙鱼为主材,再辅以蒜、姜、盐、白梅、橘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饭烹饪而成,味道极为鲜美。因雪龙鱼极为名贵,并非酹月楼常设的菜式,乃是为了今日宴会特别准备。就连这雪龙鱼也是用快马千里迢迢运来,从送到后厨到烹饪完成还不到半个时辰呢,请李府主品鲜。”

赵夫人和马凭兰听闻此鱼如此贵重,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她们虽是刺史府的夫人小姐,吃惯了山珍海味,但是这产自东海的雪龙鱼,如此精细的做法也未曾见识。

柳夫人乍闻雪龙鱼之名,脸色微微发白。

李璧月若无其事,面带微笑,用勺子舀了鱼脍品尝了一口,赞叹道:“果然味美,较之宫宴上的鱼脍也不差了,请掌柜将鱼脍分予夫人和小姐们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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