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掌柜得令,将鱼脍以小碟分为五份,分至各席。
这道金齑玉鲙果然鲜美,赵夫人与马凭兰吃了之后,都是称赞连连。王慧瑛见了食指大动,亦举起牙箸,就要食用。
柳夫人忽地道:“阿瑛,这鱼吃不得——”
李璧月神色一冷,道:“如何吃不得?怎么,今日本府主设宴款待各官家夫人小姐。这鱼脍也是本府主命厨师精心所制,难道柳夫人疑心本府主会在鱼脍中下毒吗?”
李璧月微笑的时候可令人如沐春风,可是若是冷下脸来,便如九秋严霜,让人不敢逼视了。
赵夫人连忙打圆场道:“李府主刚才也吃了这鱼脍,又怎会下毒呢。而且,方才我和凭兰都吃了鱼脍,不是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吗?”她又转向柳夫人,道:“姐姐,你是病糊涂了吧,李府主专门设宴款待我等,怎可如此失礼?”
王慧瑛之前见母亲阻止,本有些犹豫。听了赵夫人之言,便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柳夫人阻止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口吐白沫,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竟是晕死了过去。
场间登时一片混乱,李璧月沉着道:“柳夫人病体未愈,忽然不适。来人,将柳夫人送到隔间休息,去请个上好的郎中过来。”
很快就有侍女上前,将柳夫人扶到一旁的隔间。事态平息,众人欢宴如旧。只有王慧瑛心中惴惴,那块鱼脍入肚,她浑然无事,不解之前母亲为何阻止自己食用鱼脍,更不解母亲为何而晕倒。
她到底是担心母亲,向李璧月道:“李府主,家母病弱,方才也是无意冲撞李府主。如今她昏迷未醒,可否容慧瑛先行离席,带家母回家修养?”
李璧月摇头道:“王小姐放心,李璧月保证令堂无事。但是令堂行为蹊跷,怀疑我在鱼脍中下毒。今日宴会人数众多,为了避免事后我承剑府留下什么不好的名声,我需要好好问个明白。等我问完,王小姐自然可与令堂一起回家。”她转头望向赵夫人和马凭兰,道:“还请赵夫人和马小姐在此陪王小姐稍坐,我去去就来。”
李璧月来到客房中时,柳夫人已经悠悠醒转。
她仰躺在床上,神情苍白,眼神空洞,看着天花板,双眼垂下泪珠,呜咽着道:“慧瑛……慧瑛,想不到你也步了琼英的后尘,只留下阿娘一人,阿娘可怎么活下去啊……”
李璧月叹了一声,轻声道:“柳夫人,王小姐没事……”
柳夫人显然不信,只是流泪摇头。
李璧月打开客房的窗户,又将柳夫人扶了起来,道:“夫人,您看——”
从窗户向外看去,小花厅的情景一眼可望尽,王慧瑛仍坐于方才的席位之上,与马凭兰低头说话。
柳夫人一怔:“那方才的雪龙鱼……”
“听贵府的下厨所言,这雪龙鱼从海中捕捞之后,在岸上超过五天就会死亡。上岸之后就需要用千里马从渤海岸边送到太原来,一路上的花费就不止千金,就连你们太原王氏的家主也不过一个月吃上一次。”李璧月摇头道:“我李璧月一年的俸禄都没有千金,又怎么可能花费千两银子来请客吃饭,方才席间不过是最普通的鲢鱼而已。”
柳夫人:“那掌柜、赵夫人和马小姐……”
李璧月道:“他们不过是按我的指令行事而已。”
柳夫人此时终于明白了过来,她苍白的脸上浮现愠色:“原来李府主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试探于我……”
李璧月道:“我几次送出拜帖到府上,柳夫人你始终避而不见,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如今看来,我的猜想果然没错。唐绯樱说她没有下毒杀人。闵白素不可能下毒害死对他们夫妻关照备至的王琼英,导致王琼英莫名死亡的最有可能的只有平常人根本吃不到也吃不起的雪龙鱼。柳夫人,你不打算解释一下这件事吗?”
柳夫人脸上的肌肉轻轻颤抖,她闭上眼睛,“这件事情已没什么好说的。唐绯樱既然已经画押认罪,那她就是杀人凶手。”
李璧月的眼神冷厉起来,“柳夫人明明知道你的儿子是为何而死,难道没有想过替他沉冤昭雪吗?还是因为那个人是你的丈夫,便宁愿终日装病也要替他隐瞒。”
柳夫人双眼紧闭,只是默默流泪。
李璧月却并不放过她。
“夫人,你看过王琼英的尸体吗?知道他死前的样子吗?他从王道之的房间出来之后,就感到身体不适,他浑身瘙痒难耐,却没有告知任何人,甚至连他贴身的长随阿来都不知道。他用手抓着自己的皮肤,直到鲜血淋漓。可是这只是开始,又过了不久,他就感到胸闷气喘、无法呼吸,他痛苦得攥紧双手,指甲掐到肉里,鲜血淋漓,最终慢慢窒息而死。”
柳夫人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李璧月的声音冰冷得几乎严酷,“之前我不明白,王琼英明明有机会向他人求救,为什么甘愿就死。我想我现在明白了,因为他的父亲想他死,而他的母亲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救他,所以最后他放弃了求救,一个人孤零零地、万分痛苦地死在房间内……”
柳夫人终于无法忍受,她哀泣着道:“不,不是这样的,在太原王氏,没有人能反抗王道之。琼英……琼英是为了我和慧瑛而死的……”
她掩面而泣,泪水如瓢泼而下:“我又何尝不想杀了那个恶魔,为我儿昭雪,可是……可是琼英已经没了,我还有慧瑛。如果王道之知道我出卖了他的机密,慧瑛一定会死的……求李府主不要再查这件事了……”
李璧月轻拍着她的脊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轻声道:“王道之的机密,是什么?你将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承剑府会查清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她还未说完,柳夫人便捂着头,逃到床角,歇斯底里道:“不,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李府主,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李璧月看向柳夫人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悲悯,“其实柳夫人你不说我也能知道。王琼英的书房里有大量的春宫图,这些春宫图大多取材于一个叫傀儡馆的地方。我猜他应该是傀儡馆的常客,本来不过花钱买欢而已。可是他却不幸在傀儡馆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王道之,也就是傀儡宗的三大执事之一的‘愚公’,以至于丢了性命,柳夫人,我说得对吗?”
柳夫人露出惊恐的神色,道:“你怎么会知道?”
李璧月道:“世上没有永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永恒的秘密。太原王氏在太原之地经营数百年,偏偏此地也是傀儡宗的大本营。若说太原王氏对傀儡宗毫不知情我是不信的,可我到太原多日,竟是查不到傀儡宗任何消息。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傀儡宗与太原王氏早已合流。夫人,我说得对吗?”
她打开桌上的那一方剑匣,请出里面那柄尚方宝剑。
她遽然拔剑,剑身发出鸣镝的脆响。
李璧月的声音比剑声还要清越,道:“我李璧月奉圣人之命,到太原调查傀儡宗之事,有先斩后奏之权。太原王氏与傀儡宗勾结,该是诛九族之祸。我就算是在酹月楼将柳夫人与王慧瑛斩于剑下,也无人敢论我半句不是。柳夫人,你是要抱着你的秘密与太原王氏一起陪葬,又或者将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为你和你的女儿求一条生路,为你惨死的儿子讨回一个公道呢?”
第78章 遗画
看到李璧月手中的尚方宝剑,柳夫人的心志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啜泣道:“我说,我说……”
柳夫人今日这一番情绪跌宕,脸上汗泪交加,面色浮现不正常的潮红。李璧月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柳夫人,道:“夫人不必激动,我早已做下安排,今日欢宴歌舞,至晚方会停歇,夫人可以慢慢说。”
柳夫人喝了水,缓了一会,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道:“王道之并不喜欢我,所以他也不喜欢琼英和慧瑛这一双儿女,他甚至认为琼英不配成为他的儿子……”
李璧月奇道:“为什么?”
柳夫人脸上浮现苦涩的笑容:“李府主可能不信,说起来,只是因为一碗鱼脍。”
李璧月:“雪龙鱼?”
柳夫人点了点头:“因为身为太原王氏的继承人,琼英吃不了作为家族象征的雪龙鱼。”
太原王氏身为五姓七望之一,是大唐一朝的豪奢之家。这样的大家族,自然有一些传承已久的习惯,来彰显家族的财富与地位。
太原处于内陆,远离大海。寻常百姓之家极少有机会能吃到海里的鱼鲜。
太原王氏素来豪富,自然与众不同,素来以食用产自深海之中的雪龙鱼作为家族的传统。在天宝年间,玄宗因为杨贵妃喜欢吃荔枝,修建了一条从蜀地到长安的“荔枝道”,只为将蜀地的荔枝快速送到长安,以博贵妃一笑。
而太原王氏在更早之前,就建了一条从渤海到太原的“雪龙鱼驿道”。深海中的雪龙鱼,上岸之后最多可以存活五天。它们被养在特制的木桶之中,在五天之内千里迢迢从渤海之滨送至太原。驿马每日跑一趟,保证王家的主人们每天都能吃到最新鲜的活鱼烹制的鱼脍。
“每日一趟?”李璧月听着柳夫人的讲述,疑问道:“王家烹饪雪龙鱼的厨师奚喜曾说,王道之每月都只吃一次。”
柳夫人道:“因为太原王氏虽然在外面仍然保持着五姓七望的光鲜,但里子已经大不如前了……”
五姓七望之所以被称为顶级门阀,便是因为自南北朝伊始,这些大家族不断有人入朝为官,出相拜将,在朝野拥有广泛的影响力。
可本朝开始大兴科举之道,不管寒门还是世族,都需应试及第之后才可入朝为官,于是这些豪门望族的影响力便大不如前。太原王氏的前几代家主都不思进取,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躺了几代,到王道之成为家主时,太原王氏已有多年无人拜相了,家族渐渐衰落。
太原王氏再也支撑不起“雪龙鱼”每日驿马的消耗,只是这奢侈的习惯不能丢,遂改为每月一次。在王道之看来,睡前食用雪龙鱼脍,才是太原王氏身为顶级门阀的象征。
二十年前,王道之娶了河东柳氏的名门淑女。新婚之夜,下人将烹饪好的雪龙鱼脍进献给一对新人。这也是王氏的习俗,寓意宗妇将与家主同享这顶级的尊荣。
柳夫人从未吃过雪龙鱼,也不知此鱼产自深海,便尝了一口,谁知当下浑身抽搐,差点死亡。幸亏当时柳家送嫁的一位老嬷嬷有过经验,及时催吐,才捡回一条性命。老嬷嬷说,柳夫人之母便是因为不小心食用海鲜而死,想必柳夫人遗传了她母亲的体质,提醒她以后忌食海鲜。
新婚之夜,便遇到这事,王道之自然不开心。但是两人新婚燕尔,倒也很快忘却这些不快,一年后柳夫人便给王道之生下长子。
只是她谨记老嬷嬷的话,再也不敢吃雪龙鱼,也不敢让儿子吃。
王琼英小的时候还好,大些之后,柳夫人便发现王道之看着儿子的神情逐渐不对劲了。她问起此事,王道之郁郁不乐:“若王琼英吃不了雪龙鱼,我太原王氏传承三百年的习俗岂不就此失传?”
柳夫人劝说道:“此等奢靡之风,每年花费银两甚多。如今老爷没有官身,府中虽外表看着光鲜,但是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这习惯就此失传也没什么不好。”
王道之神情冷厉:“夫人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太原王氏如今配不上五姓七望的名头?”
柳夫人连忙道:“妾身不敢。”
此事之后,柳夫人便失去了夫君的敬爱。她虽数次曲意奉承,王道之也鲜少踏入她的房中,转而宠爱妾室杨氏,不久就生下了次子王桓英。有了王桓英之后,王道之愈加不喜欢长子,不管他做什么都不喜欢。柳夫人虽然知道其中缘由,对此亦是无可奈何。夫妻之间貌合神离,就连女儿的出生也没有丝毫好转。
也不知王道之因为那句“老爷没有官身”的刺激,抑或他终于觉得王氏家族无人在长安为官,太原王氏将不可避免地继续衰落下去。在王琼英九岁的这一年,王道之离开太原到长安求官。他在长安花费万金,终于在中书省求得侍郎一职。
可是他在任上不过一年,长安城便发生剧变。武宗皇帝服用玄真观进献的丹药而亡,太子失踪,整个长安混乱了三个月后,当今天子登上帝座。
新皇登基,朝堂迎来一场大清洗。王道之被认为是武宗亲信,丢了官职,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回到太原。柳夫人本以为此事对他打击甚大,谁知回到太原的王道之毫无颓丧之志,将一门心思放在经营太原王氏的原有产业之上。
太原王氏原本根基不差,这些年在王道之的经营下也算颇有起色。唯有一点异样,便是王道之带回来的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一开始王道之对柳夫人谎称是同僚托孤之子,而柳夫人暗中观察发现,王道之对这个孩子态度恭谨,供养甚是奢靡,几乎是有求必应,根本不像是对待同僚晚辈。
柳夫人毕竟是王氏宗妇,执掌中馈,常常因此与王道之发生争执。王道之被纠缠得烦了,最后道:“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这个孩子,可是我太原王氏中兴,重振百年前声望的希望所在。区区中书侍郎算什么,等我再回到长安,我就是当朝宰相。”
柳夫人至今还记得,王道之说这句话时,眼中既炙热又阴冷的光,那是男人对权力的向往,也是王道之想要重振家族的野望。
柳夫人出身世族,父兄都曾在朝为官。她刹那间明白了那个孩子的身份,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璧月没想到柳夫人会谈到她最为熟悉的这一段过去——武宗服丹而亡、玄真观覆灭、承剑府被弃用、武宁侯府灭亡、云翊失踪、她被温知意带回承剑府,缘起都是长安城的这一场变故。
柳夫人竟给她揭开了故事中她以前从不知道的另外一角。
李璧月道:“十年前,武宗太子李屿正是十四岁。武宗死后,前任承剑府主谢嵩岳本属意太子继位,可惜太子失踪,遍寻不得。无奈之下,谢府主只好同意昙摩寺让皇叔登基的方案,没想到李屿竟是被王道之带回太原,为什么?”
柳夫人摇头道:“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和王道之已然失和。我虽管着内宅的事,可外面的事他不告诉我,我也不敢再问。就连傀儡宗之事,我也知之不详,唯恐秘密泄露,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这十年来,我心中惴惴,又哪里有安睡的日子……”
李璧月问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柳夫人道:“那孩子在王家呆了两年,他对各种道术很有兴趣,一日来了一个叫华阳真人的道人,将他带走了。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后来我听说他在太原城外的小孤山建了一座知一观。慧瑛小的时候,与他关系不错,倒是偶尔去知一观拜访。不过,慧瑛一个多月前曾说,他不在知一观很久了,现在知一观的观主已经换了别人。至于他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
龙鹄道人、地下矿难、太原王氏、武宗太子李屿、傀儡宗、执事“愚公”,各种她从前以为毫无干系的事情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联系在一起。
看来她当日在地下矿洞见过的龙鹄道人多半就是武宗太子李屿了。
武宗太子李屿当年莫名其妙失去了皇位,当然不会甘心。可惜,当今天子在位十年,勤于政事,国家也日渐繁荣。就连谢府主也承认天子除了对臣子过于严苛之外并无过失。
朝中曾经心向旧太子的人,不是遭到清洗,就是改弦易辙。而李屿虽有太原王氏的支持,但王氏多年远离长安权力中枢,并不足以成事。李屿既然同样师承道家,或许他也曾听说过李玉京、秦士徽、神慧禅师斩李建成龙脉的故事,想要效而行之。可惜他能力不足,并无斩龙脉的本事。他在二龙山勘探了一年,意外发现了深埋山中的沼气。
随后,他以发掘金矿为由,骗居安村的矿民帮他挖开了二十年前被紫清真人封闭的通道,最终沼气爆炸,造成太原城一个多月前的大地震。龙脉虽然未被毁,不过龙气外溢,到底是影响到了大唐的国运。
李璧月意识到,这些事情当中,仍然缺少了关键的环节。
当年武宗身死,朝中以谢嵩岳为首,支持李屿继位的人并不少。李屿是因何失踪三个月,最终与王道之一起到了太原?
太原王氏成为傀儡宗的大本营,王道之成为傀儡宗的执事“愚公”,也应该是王道之从长安回来之后的事,他在长安是遇到了谁,对方给了他怎样的承诺,才让他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带回“李屿”这个烫手山芋?
还有那个带走李屿的“华阳道人”又是何人,李屿的傀儡术是不是他所传授?他和傀儡宗又有何关系?
这些问题,恐怕只有王道之自己才能解释了。
她又想起这场给太原城造成巨大危害的地震。只是不知道这场地震是李屿自己所为,还是与王道之合谋?
王道之又为何要杀死自己的亲儿子王琼英,难道仅仅只是因为王琼英遗传了母亲的体质,不能吃雪龙鱼,无法传承太原王氏传承五百年的“贵族传统”吗?
她望向柳夫人:“夫人继续说。”
柳夫人心知丈夫所行不是正道,但是夫妻失和,她对王道之的作为无法阻止,便想方法将当世名儒程儒清请到太原,聘为王家西席。
她将改变命运的机会放在自己的儿子王琼英身上。她想,如果有朝一日王琼英能够科举及第,到长安为官,证明自己是能够带领太原王氏的继承者,王道之对他们母子的看法自然会改观。
可惜,事与愿违,王琼英在母亲的鞭策之下虽然努力,但他的天赋实在有限,两次应试,都没有取得好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