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而且儿子越大,越是难以管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王琼英学会了画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若是画一般的花鸟人物也就算了,王琼英喜欢上画春宫图,又不知怎么发现了傀儡馆那个地方,三天两头借着到云阆茶馆喝茶的名义,往傀儡馆那边跑。
柳夫人作为太原王氏当家主母,自然知道傀儡馆的事。她一点也不希望儿子涉足到他父亲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之中,可惜,她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王琼英就是不听。
柳夫人认清了现实,不再做有朝一日王琼英金榜题名的大梦,只想着赶紧给他娶一个妻子,能管束住他,以免惹祸。
当唐绯樱假冒郡主与王琼英交往之时,她虽一早查清唐绯樱的身份,也并未阻拦。
直到有一日,王琼英从傀儡馆回来,心神不宁,每晚都从梦魇中惊醒,口中喊着“地震”什么的,柳夫人问起,他却什么也不说。柳夫人知道傀儡馆那种地方阴气重,认为儿子常去那种地方,没准被妖魔魇住了,又或许前些日子,地震中受到了惊吓什么的,只请了城中道观的老道,开了几道符水,勒令他不许再去傀儡馆。
“之后琼英也就慢慢恢复了,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直到李府主到王家拜访的那一天。”柳夫人回忆道:“那天李府主离开王家之后。琼英忽然到我所居住的椿茂堂,交给我一幅画。说如果李府主有朝一日拜访椿茂堂,便将这幅画交给你。我想李府主位高权重,到太原又是为了赈灾这样的大事,又怎会有空拜访深居的妾身,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那是我见到琼英的最后一面……”
柳夫人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李璧月问道:“画呢?”她心中惊疑,王琼英是她到太原之后,见到的唯一一个愿意向她透露傀儡宗信息的人。他是那间傀儡馆的常客,那张画上或许便有与傀儡宗有关的重要信息。
柳夫人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
李璧月将画打开一看。
画似乎是王琼英根据自己所见到的情景所画。那是在李璧月去过的那座傀儡馆的地下,地道幽暗的回廊之内,有两个人相对站立着说话。
其中一人身着青黑衣服,他背对着王琼英,看背影轮廓有点像太原王氏的家主王道之。另外一人则是正面,他穿着一身紫色襟袍,头上戴着雕刻着睚眦的青铜面具,气质神秘。
李璧月差点惊呼出声,此人一年前她在高阳山见过,正是欲从清尘散人手上夺取道源心火的傀儡宗尊主。他果然并没有死在高阳山下,又出现在太原的傀儡馆。
王琼英见过他,可惜王琼英已经死了。
第79章 傀奴
李璧月指着画上的紫袍客,问柳夫人道:“夫人可见过此人?”
柳夫人摇头:“没有。”
李璧月又问道:“王琼英死后第二日,我就到椿茂堂拜会夫人,夫人为何避而不见?”
“李府主要见我,无非是想厘清英儿身死的真相。可是对于我而言,根本不需要去寻找所谓的真相。”
柳夫人神情悲痛,喃喃道:“就在琼英死后的第二天早上,王道之就到了椿茂堂。他说,‘你这个儿子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不光如此,他还试图将王家的秘密出卖给外人,我已将他处置。夫人悲伤过度,这些日子就在府中好好养病,不要外出,也不要随便见不相干的人。不要忘了,你还有一个女儿……’”
“琼英已经死了,我此生唯一的愿望便是保住慧瑛,让她能平平安安出嫁,远离这一座牢笼……琼英只是因为向李府主说了‘云阆茶馆’四个字便被灭口,我又怎么敢将这张画拿出来。”
李璧月心中激愤,王道之竟如此残忍,为了掩藏秘密,连儿女都尽可下手。她问道:“难道夫人没想过将画交给我,为你的儿子讨回公道?”
柳夫人仍是摇头道:“李府主怎么治王道之的罪?雪龙鱼本身并没有毒,王道之大可抵死不认。李府主又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琼英是因为鱼脍而死?”
李璧月:“王道之是傀儡馆的执事‘愚公’,仅凭与傀儡宗勾结这一条,承剑府便可依此问罪。”
柳夫人道:“王道之平日行事滴水不漏。他以‘愚公’的身份去傀儡馆时,都会带着象征身份的青铜面具。不管是云阆茶馆、万红楼还是傀儡馆,都不是王家名下的产业。就算李府主现在带人查封了傀儡馆,也绝不会找到任何把柄和证据。太原王氏乃五姓七望之一,就算李府主豪横,也绝不可能毫无证据就拿王家的家主问罪。而且,李府主身为钦差大臣,到太原只是赈灾,事情办完了就会离开。我将画交给李府主,李府主拍拍屁股走了,我和慧瑛怎么办?”
李璧月沉默了。
从柳夫人的角度来看,她的考量也着实不无道理。
李璧月将那张卷轴小心收起来,道:“夫人放心,我李璧月既然插手此事,便绝不会半途而废。我一定能找到证据来治王道之的罪,只是此事需要柳夫人你的配合。”
柳夫人神情恍惚:“李府主需要我怎么做?”
李璧月拍了拍手,抬高声音道:“绯樱,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唐绯樱步履款款行来,她脸上浮笑,行礼道:“见过柳夫人。”
柳夫人瞠目结舌,道:“你是……唐绯樱,不是听说唐姑娘已经被李府主以投毒杀人的罪名交付太原府了吗?”
李璧月微微一笑:“我若不这么做,王道之又怎么会相信我是真的打算离开长安,又怎么会允许夫人和王小姐参加今日在酹月楼的饯别酒宴呢?”
柳夫人道:“可是我见过那辆囚车……”那囚车之上的人与眼前的唐绯樱一模一样。
李璧月:“柳夫人既然知道这世上有傀儡馆这个地方,就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制造出与真人一无二致的傀儡。”
那辆囚车上的唐绯樱自然是李璧月委托玉无瑑所制造的傀儡。只有唐绯樱认罪,王琼英一案彻底了结,真正的凶手才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王道之虽然是傀儡宗的执事“愚公”,但他也未必想到有人能在他的领域李代桃僵。
李璧月又道:“柳夫人,与您随行的婢女春鹂我已经让人留下了。稍后,我会让人将唐姑娘易容成春鹂的模样和你一同回到王家。一来,绯樱武功高强,可以保护您和慧瑛小姐的安全;二来,我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柳夫人帮忙,回到王家之后,您只需听唐姑娘的安排即可。”
她望向窗外太原城巍峨的城阙,轻轻一叹,“太原王氏,巍巍五百年世族。明日之后,是否还能存在,就看夫人您的了。”
柳夫人仍是一头雾水:“妾身不明白李府主的意思。”
李璧月:“李屿和王道之肆意妄为,着人挖开二十年前被朝廷关闭的小孤山金矿,最终造成太原地震,损及二龙山龙脉,这是夷九族的大罪。御赐尚方宝剑,便是杀无赦的意思。此案若大肆株连,这一座太原城只怕要血流成河。能否控制事态的发展,就要看夫人你的智慧了。”
“什么——”
柳夫人此前从不知道地震之事,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差点晕倒在地,却被唐绯樱扶住。
唐绯樱道:“柳夫人,明日我会与你配合。还请多多指教了。”
***
清晨,一支马队从驿馆出发,马蹄声震,踏过长街,驰向太原城南门。
马上的骑者人人身着黑色袍服,腰悬承剑府制式的长剑,这是名震天下的黑骑。每一位骑兵同时也是优秀的剑客,他们直接听从承剑府主李璧月的号令,是承剑府最核心的力量。
太原城百姓们夹道欢送,在半个月前,正是他们押送着赈灾的粮食到了太原,挽救无数人于水火之中。如今离去,也得到了百姓们的自发送行。
忽然,黑色的洪流向两侧分开,在万众瞩目中,一位身着苍青色剑袍的女子一骑驰出,女子容颜清冷如玉,眉间一点朱砂有如血染,身骑照夜白马,风华绝代。
李璧月勒紧缰绳,驻马于南门之前,转身向前来送行的百姓挥手致意,道:“长风秋雁,自有归期。诸位不必远送,都回去吧——”
这时,长街尽头,另外一人缓驰而来,身后同样跟着一大队的骑兵。
此人身穿紫色官府,金玉冠带,正是太原刺史马兴远。
他坐在马上,李璧月遥遥拱手,道:“李府主此行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太原百姓心中感怀。今日远别,礼不可废。李府主既不愿劳师动众,就由本官代太原万民相送,望李府主万勿推辞。”
李璧月微微一笑,挥鞭遥指城外:“马大人,请——”。
两人并辔,驰出太原城,一路直到城外十里长亭处。
李璧月调转马头,对马兴远遥遥一礼,微笑道:“马大人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太原之事并未了结,接下来还需马大人与我配合。”
马兴远道:“李府主何必为此大费周章,既然知道此事是与太原王氏有关。直接将之查封便是,我不相信将他太原王氏掘地三尺,会找不出王道之与傀儡宗勾结的证据。”
李璧月轻声道:“太原王氏巍巍五百年世族,为一郡之望。你我要是举起屠刀,肆意而为,只怕今日太原血流成河。而且王道之只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他的背后另有他人。如果只是拔出傀儡馆这个据点,打草惊蛇,恐怕再难查出与他勾结的幕后之人。”
她抬头望向马兴远,眼神一凛,“马大人应该知道,圣人与太子要的,并不是覆灭太原王氏,而是要彻底剿灭傀儡宗。”
马兴远垂首,拱手道:“下官受教。”
两人在城外长亭分别,马兴远带着三百士兵重新回到太原城。而李璧月则带着黑骑一路向南,往长安而去。
当然,这于一年一度的重阳佳节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本朝重阳与中秋、上巳并称三令节,时人在这一天出城登高,佩茱萸花、饮菊花酒。士子游女上高台上赋诗、筵宴欢乐,往往至晚方歇。
太原刺史与民欢乐,取消宵禁,各方城门彻夜不关,以至星夜之时,仍然有出城游玩的车马从城外归来,喧笑之声,不绝如缕。
二更时分,玉无瑑站在云阆茶馆的门前,轻轻敲门。
乔管事见到他,连忙将人请了进来:“是玉道君,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天,不知玉道君为何今日突然前来。”
玉无瑑笑容可掬:“不瞒乔管事,上次的钱我都花完了。唉,眼见明日就要连客栈也住不起,乔管事上次委托制作的傀儡已经完成,我想先找乔管事领剩下的赏金。顺便想问问乔管事,有没有新的委托可以接?”
乔管事一愣道:“上次不是给你五十两的黄金,怎么这么容易就用完了?”
玉无瑑道:“唉,乔管事也知道,可以用来制作傀儡的材料都价格不菲。贫道一时技痒,除按乔管事交付的图样完成客人定制的傀儡,还另外做了一具傀儡用来防身,所以那五十两黄金都花光了……”
他说着指向身后:“乔管事请看——”
乔管事看到玉无瑑身后果然有两具真人大小的傀奴。
其中一具,着银红色襦裙,柳眉弯弯,朱唇皓齿,姿态曼妙,楚楚动人,正是根据之前客人定制的图样完成。
另外一具,则是苍青衣裳,长身玉立,眉目清冷,额间一点朱砂醒目,更有一种摄人气势。
乔管事吓了一跳,哆嗦着道:“这是……承剑府的……李……李……”
玉无瑑笑得温良:“乔管事想什么呢?太原城谁不知道承剑府李府主今日已经带着三百黑骑离开太原城,返回长安。眼前只是我根据李璧月的容貌,做了一具一模一样的傀儡而已。璧月,给乔管事打个招呼吧……”
接受到他的指令,那形似李璧月的傀奴果然轻轻弯腰,行了个敛衽礼。
乔管事瞠目结舌,犹不可置信,但较之承剑府主真的会成为听任眼前道士御使的女奴,显然还是傀奴更为可信。
他叹道:“玉道君着实胆大……竟然将傀奴做成承剑府主的模样,若是叫承剑府的人发现……”
“承剑府的人已离开太原,又怎么会发现。乔管事之前不是说了这傀奴的妙处,便在于可以根据客人的喜好定制吗?我在长安时,没少被承剑府的人追着跑。”玉无瑑哈哈一笑,面有得色:“谁又能想到,承剑府主会成为我的傀奴呢?”
第80章 愚公
乔管事鼓掌叫好:“妙啊,想不到玉道君竟然喜欢李璧月这样的冷美人。说起来,这李府主的容貌果真不错,就连做成傀奴也是最上那一等……”
他围绕着李璧月转了三圈,忍不住想用手触摸美人如玉一般的脸颊。
忽地,一道剑气扫过,擦着他的手臂而过,差点将他的手指头切下来——那傀儡突然出了一剑。
乔管事一惊,又定睛向李璧月看去。这剑意如此惊人,眼前真的是一具傀奴吗?可是李璧月一剑之后,又静止不动,连一丝表情也无。
玉无瑑见他起疑,将李璧月挡在身后,声音骤冷:“此傀奴乃是贫道的私藏,不容染指,乔管事远观便可。若是动手,莫怪贫道翻脸——”
乔管事经营傀儡馆,见过不少唯恐自家禁脔被人觊觎的纨绔公子,那副模样与玉无瑑也差不多。他并不感到稀奇,退后两步,告罪道:“道君勿怪,我只是一时好奇。”
他转向另一具银红衣着的傀奴:“这一具傀奴是客人定制,我可以验货吧。”
玉无瑑恢复笑容:“当然可以,乔管事请便。”
不一会,乔管事便验完货,赞叹道:“想不到玉道君确实是精通傀儡之道的高手,这具傀奴确实与那客人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一模一样。”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箱金锭,道:“这箱金锭共一百五十两,是客人所付的尾款。”
玉无瑑连忙将那一箱金锭接过,开怀道:“多谢乔管事。说起来我如今已经是傀儡宗的人了,不知乔管事可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这样的好事,多多益善。”
乔管事又看了一眼李璧月,想起刚才那一剑,有点后怕,随即答道:“方才这傀儡使用如此精妙的剑法,可见玉道君操控傀儡的能耐亦是一绝。若只是制作美人傀儡,岂不是大材小用。今日承剑府李璧月离开太原,执事‘愚公’正在傀儡馆中。如今我傀儡宗正是用人之际,他若见到玉道君这样的人才,必定欢喜,说不定会留你在他身边听用,玉道君随我来吧……”
玉无瑑眯起眼睛,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不知留在‘愚公’身边听用每月俸银多少?乔管事,贫道加入傀儡宗是因为缺银子,不是来给人使唤的。”
乔管事早将他视作需要笼络的人才,连忙宽慰道:“玉道君有所不知,我们这位执事‘愚公’,可是太原城说一不二的大人物。跟着他,又怎么会少得了您的好处。说不定玉道君您以后就看不上制作傀儡这三瓜两枣了。等玉道君成了愚公面前的红人,在下还需要玉道君您多多提携呢。”
玉无瑑听说有这样的好处,又眉开眼笑起来:“那便请乔管事代为引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