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玉无瑑跟着乔管事,再次穿过上次走过的密道,来到傀儡馆中。那与承剑府主一模一样的傀奴,始终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与上次相比,今日的傀儡馆显得幽静非常,玉无瑑忍不住问道:“乔管事,为何今日这傀儡馆中没有客人?”
乔管事浑然不拿他当外人,解释道:“今日‘愚公’在这里接待一位极为尊贵的客人,所以今天的傀儡馆不做生意。”
玉无瑑好奇问道:“尊贵的客人?是什么人?”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就连‘愚公’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的,我想说不定是傀儡宗的重要人物……”乔管事压低了声音:“是我傀儡宗的尊主也不无可能。”
这时,跟在玉无瑑身后的那具傀奴脚步一顿,玉无瑑的步履也随之慢了半拍,他继续问道:“怎么,以乔管事你在傀儡宗的身份,尚无法知道贵客的身份吗?”
乔管事讪笑道:“我不过是‘愚公’执事麾下的小角色,又怎么能知道高层的事情。不过玉道君你精于傀儡术,若是得到‘愚公’的青眼,他会为你引荐也说不定。”
两人一傀已到了幽暗的阁楼之前,乔管事在阁楼外立定,通报道:“愚公,之前属下曾提过的那位精通傀儡之术的玉道君来访,执事可愿见他?”
阁楼寂静无声,不一会,里面燃起灯火,一道黑色的影子出现在窗户上面。乔管事低声道:“玉道君,愚公同意见你,你进去吧……”
玉无瑑也不胆怯,径直推开阁楼大门。
阁楼之中,“愚公”身着青黑色衣袍,背向而立,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背影与王琼英留下的画作极为神似。
玉无瑑上前一步,行礼道:“玉无瑑见过执事。”
“愚公”转身,他脸上戴着一个青铜制成的面具,面具上绘着鸱吻的图样,看起来凶恶而神秘。他打量着玉无瑑,问道:“乔管事说,玉道君是因修习傀儡术,一路躲避承剑府的追查到了太原,是吗?”
玉无瑑道:“正是。”
“愚公”点头道:“很好,承剑府阴魂不散,正是我傀儡宗的大敌,玉道君这样的人加入傀儡宗,我欢迎之至。不知玉道君如今的傀儡术修炼得如何?”
玉无瑑微笑道:“执事想知道贫道的傀儡术如何,看看我身后的这具傀儡不就知道了,我相信她一定会让执事大人满意。”
他向后退了数步,身后那具美丽的傀儡出现在“愚公”面前。
“愚公”转身,那具一直无声无息的傀奴抬起了头。李璧月目中寒光如电,向他直射而来。
只一刹那,“愚公”便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根本不是傀儡——”他失声道:“你是承剑府主李璧月——”
李璧月形如脱兔,向前递出一剑。这一剑迅捷如电光石火,“愚公”待要躲闪,又如何来得及,他堪堪避开致命一剑,脸上的青铜面具已被挑落,露出王氏家主那张熟悉的脸孔。
李璧月站在离他不远之处,声音清冽,如同天神降下审判:“王道之,你果然是‘愚公’。堂堂太原王氏的家主,竟然与傀儡宗勾结,你知罪吗?”
王道之瞳孔惊缩,满脸的不可置信:“李璧月,你不是已经离开太原了吗?”承剑府今日离开的声势浩大,整整三百人的马队出城,太原城不少人前去围观。若非确信李璧月离开,他又怎敢在傀儡馆露头。
“我若不离开,又怎么能抓到你的破绽——”李璧月冷哂:“王道之,傀儡宗为祸一方。尔身为傀儡宗的执事,罪行深重。还不束手就擒吗?”
乔管事亦是惊愕万分,此时此刻,他又如何不知方才玉无瑑所言傀奴云云俱是谎言,眼下身着苍青衣裳、手持宝剑的女子正是货真价实的承剑府主本人,他望向玉无瑑,怒道:“你骗我——”
玉无瑑依然是笑眯眯的:“对不起啊,乔管事。虽然你们傀儡宗给得挺多的,但李府主才是我的老板,我首先得听她的……”
乔管事惊讶道:“承剑府给了你多少钱?”
玉无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正是进入太原城那天李璧月随手抛给他让他去买衣服的十两银子。
乔管事瞪大眼睛,控诉道:“就为了十两银子?”
“我欠着承剑府五万两银子。”玉无瑑指了指李璧月,笑容优雅:“李府主除了是我老板,还是我的债主。天大地大,债主最大,当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乔管事,你们的委托我也完成了。那两百两黄金,我是不退的。抱歉,抱歉……”
阁楼之内,王道之的脸色阴沉可怖。
他方才乍见李璧月,一时乱了方寸。但他本是一方枭雄,很快冷静下来,道:“李璧月,就算你武功高强,可是你一个人深入我傀儡宗的巢穴,还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
随即一声令下:“列阵——”
他话音刚落,阴暗幽闭的地下空间内,想起无数道脚步声。一排排傀儡士兵如同大军列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这边靠近,一眼望去,让人头皮发麻。傀儡大军将李璧月与玉无瑑两人围住,王道之阴笑道:“李璧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璧月嘴角掀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用手指了指两人头顶,“谁说我是一个人进入你傀儡宗的巢穴?不如王家主听听上面是什么声音?”
王道之神色一变。
他已听到头顶长街之上传来清脆的马蹄之声。那声音整齐划一,惊若奔雷,显然是一支制式的骑兵。很快上方就响起喊杀之声,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急匆匆赶来,禀报道:“执事大人,不好了,承剑府的黑骑已经将上面的万红楼和云阆茶馆都包围了。他们武功高强,我们在上面留守的人根本不是对手,他们估计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我们该怎么办?”
王道之气急败坏地望向李璧月:“怎么回事,承剑府的黑骑今早不是已经全部出城了吗?”
李璧月好整以暇道:“我今日确实带了三百个人出城,但那些只是刺史府的普通士兵而已。至于我承剑府的黑骑,早就跟着太原刺史马大人返回城中,如今上面的行动也是由马大人亲自带队指挥。王道之,你勾结傀儡宗,行谋反之事,已是罪无可恕。今日若束手就擒,并交代出同党的下落,本府可酌情赦免你妻儿的性命——”
第81章 定乱
王家大宅中。
王琼英立在檐下,望向不远处父亲的小院。按往常,这该是他到父亲房中定省的时间。可是此刻,父亲的房间仍未亮灯。
王桓英看向身边的长随阿桂:“父亲还没有回府?”
阿桂道:“小人已经去门房问过,说是未没见到老爷回来。”
王桓英脸上浮现出几分焦虑。
与兄长王琼英不一样,王桓英虽是次子,又是庶出,但从小就深得父亲的喜爱,由王道之亲自训蒙。十年前,王道之从长安回来之后,更是将他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父子之间没有丝毫秘密。
对于万红楼和云阆茶馆下面的那座傀儡馆,他虽未涉足,但知道的远比他那愣头青的兄长要多得多。从前父亲每次去傀儡馆视察,一般戌时左右就会回来,而眼下已接近亥时,父亲仍未回府。就算最近承剑府入驻太原,李璧月公然查探关于傀儡宗的消息,导致父亲久未处理傀儡宗之事,多耽搁了些时间,也绝不应该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心中生起一丝不安的预感,虽然说承剑府李璧月结束了在太原的赈灾任务,带着人马浩浩荡荡的离开,应是不打算继续纠缠傀儡宗之事。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传闻中承剑府女府主勇毅果决,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她会这么容易放弃自己的打算吗?
想到这里,他对阿桂道:“阿桂,吩咐门房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阿桂受命就要离开,又被王桓英叫住,后者抛出一枚令牌,改口道:“我自己去叫车,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找陈头领,让他做好准备,今晚可能会有事。”
作为太原地方最大的豪族,王家养着一支大约千人的私军,平日里看家护院,关键时候也可调用,这支私军平日里由王桓英辖掌。
阿桂接了令牌,心中忐忑:“二公子,在这太原城,王家说一不二,就连马刺史也不敢对老爷不敬,能出什么事?”
王桓英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早做准备还是应该的。”
阿桂离开之后,王桓英正要去门房吩咐下人备车,身后传来一道女声:“二公子,稍等,夫人有要事请你过去一趟。”
王桓英回头一看,见是柳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春鹂。王桓英虽得王道之喜欢,然而柳夫人乃是王家主母,他素来不敢不敬,便停步问道:“今日夜已深了,不知夫人找我什么事?”
春鹂没好气道:“二公子是不是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
王桓英一愣:“明日是什么日子?”
春鹂冷哼一声:“大公子死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六,到明天正是二七,按照规矩,应该在府中设仪祭奠,请僧道来做法事超度,诵经礼忏。可是如今府里却什么也没有张罗,老爷事忙也就算了,二公子对这些事情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堂堂太原王氏的长公子死了,丧仪却如此简陋,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王琼英死得不明不白,丧事并未大肆操办。柳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病中,就连头七也一切从简,只是由下人操持,王桓英更不曾在此事上花费功夫。谁曾想到了二七,柳夫人竟突然想着大肆操办了,还拿他问乔。
王桓英急忙道:“请春鹂姑娘转告夫人,这些事情我立刻就会吩咐下去,保证明日一早就全都妥帖,现在我另有要事,需得出门一趟。”
他转身欲走,却被春鹂挡住去路:“夫人让你现在就去见她。怎么,二公子要忤逆嫡母吗?难道二公子以为大公子死了,你就理所当然是太原王氏的继承人吗?你可别忘了,这件事如果夫人不点头,你休想——”
王桓英有些不耐烦,他从前怎么不知道柳夫人身边的女婢如此伶牙俐齿,今日更是疾言厉色。
他转念一想,柳夫人无非是儿子死了,心中气不顺,拿他使唤而已。这位出身河东柳氏的是典型的名门贵妇,素来遵从自己的丈夫,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自己前去应个卯,这事也就过去了,便点头道:“既然母亲着急见我,请春鹂姑娘带路。”
谁知,春鹂带路的方向并非柳夫人所居的椿茂堂,而是七弯八绕到了正厅。
虽是深夜,厅内灯火通明,上首设着王琼英的灵位。柳夫人一身素服,坐在上首。
王桓英跪下行礼道:“桓英见过母亲。”
柳夫人面容悲痛,抹着眼泪道:“桓英,今日是你大哥的二七,我想多给他烧些元宝纸钱,以免他在地下受苦。只是我年龄大了,弯不得腰,这件事只得麻烦你了。”
这时,那名叫春鹂的女婢命人搬了堆成小山一样的金银纸锞、纸元宝及各种纸扎的祭奠用品过来,又放了一个火盆在他身前,冷冷道:“二公子,请吧——”
王桓英无奈,他此时离开,少不得担一个不孝不悌的罪名,平白惹柳夫人不快。只好先在灵前烧纸再说。
今晚若是无事最好,若是有事,阿桂素来机灵,自然会来通风报信。
他跪在灵堂前,将纸钱投入火盆中,纸钱燃尽,在灵堂中飞起,好似一片片灰色的蝴蝶。王桓英心中惴惴不安,今夜之事,处处都透着一股子的诡异。
小半个时辰之后,正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桂高声道:“二公子,大事不好了,承剑府的黑骑已经将云阆茶馆和万红楼全部包围起来,外面乱作一团,陈头领让我来问二公子,要不要出兵援助?”
心中忧虑之事变成现实,王桓英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传我命令,让陈头领立刻……”
他话音未落,上方八仙椅上柳夫人的声音响起:“跪下。灵堂喧哗,成何体统?”
王桓英急道:“夫人没听到吗?承剑府的黑骑已经将云阆茶馆和万红楼全部包围起来,父亲大人还没有回来,恐怕……”
柳夫人面容倦怠,她打了个哈欠:“承剑府办他们的事,和我们太原王氏有什么关系?你父亲外出有事,事情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王桓英不意柳夫人会阻他行事,心中大为焦急,“夫人,云阆茶馆下面是傀儡馆。承剑府到太原来就一直想打探傀儡宗的下落,若是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柳夫人掌王氏中馈,所有关于傀儡馆的暗账都曾经手,不可能不知道王家和傀儡宗的关联,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谁知,柳夫人却道:“傀儡宗本是叛逆,承剑府抓他们又有什么不妥?我们太原王氏素来和傀儡宗毫无牵连,又何必掺和到这件事情中间去。调用我王氏的私军和承剑府的人对抗,二公子是欲置我太原王氏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柳夫人的声音不疾不徐,透着几分威严。王桓英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大喝道:“原来夫人你早就与承剑府勾连,背弃了父亲,背叛了王家——”
他转头向阿桂道:“你速去找陈头领,传我命令,全力支援云琅茶馆那边,一定要救出父亲。”
“是。”阿桂转身欲离开,却感到后背一凉,那位名叫春鹂的女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剑刺入他的后心之中。
眼见阿桂倒地身亡,王琼英惊叫道:“来人——”
可是正厅之外寂寂无声,他的人一个也看不见,取而代之的都是椿茂堂柳夫人的人。王琼英倏然惊觉,原来自他踏入正厅开始,事态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转身欲逃,可春鹂的剑比他更快。
那柄染血的长剑穿透他的胸膛,王桓英惊恐地向女婢望去:“你不是春鹂,你究竟是谁?”
“春鹂”缓缓剥下脸上的易容,露出唐绯樱明艳动人的脸孔,“本来你说不定有机会叫我一声大嫂,可惜你大哥实在是命不太好……”
唐绯樱嘻嘻笑着:“当然,你的命也不怎么好……”
***
重阳之夜,太原的长街上一片喧嚣。
太原刺史马兴远骑在马上,执行着李璧月先前留下的指令。
“查封云阆茶馆,里面的人全部带走,一个也不许脱出。”
“万红楼中,所有鸨娘、龟公、奴婢丫鬟、红倌人、青倌人全部收监待审,到此寻欢的客人不论是何身份都暂时羁留,待承剑府审问之后再做处置。”
“封锁街道,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允许靠近——”
“有胆敢擅自脱逃的,杀无赦——”
很快,整个长街乱作一团。云阆茶馆晚上本不做生意,不过拿了些傀戏的伶人。万红楼却是太原城有名的青楼,这些花魁娘子素来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刀光剑影的场面,哭啼啼的好不可怜。还有些纨绔公子,见到拿剑的士兵就嚎得和杀猪一般,最后都被赶下花楼,光着膀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