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昀
明怡没有迟疑,回了拔步床,倒头就睡。
青禾不放心她,这一夜就卧在外间的罗汉床,她年纪还小,心里搁不进事,阖上眼就睡着了。
明怡却是怎么都睡不着,身子极为疲惫,脑子却无比清醒,略有些辗转反侧,往他的方向侧来,闻着他枕褥上熟悉的清冽香,这才阖上眼。
这一觉睡到翌日午后,醒来时,脑子浑浑噩噩,颇有几分不知经年岁月。
付嬷嬷等了她许久,又不敢催,终于听到里面传来动静,急急忙忙进屋来,伺候她梳洗,一面道,“太太病了,晨起还念叨您呢,您看要不要过去瞧瞧?”
“那是自然。”
明怡任凭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用了些膳食,便往春锦堂来。
路上问了一句家主何在,付嬷嬷说早早上朝去了,明怡就没多问。
他不来后院,明怡那些话就没地儿说。
原来荀氏着了些凉,连连打喷嚏,头微有些疼卧了大半日。
自萧镇的案子落定后,裴依岚被恕无罪,且将陈府旧宅赏给她居住,裴依岚便带着女儿回了府去,裴萱这头也早早被齐家接了回去,荀氏膝下空空荡荡,不免无趣。
见着明怡便拉着不放,“你也别老往外跑,好歹陪陪为娘。”
明怡惭愧,握着她手腕不放,“是儿媳失礼了。”
荀氏头上覆着一块抹额,歇靠着枕头握着,目光在明怡身上打量几分,“你脸色怎的有些白?”
明怡佯装不解地抚了抚自己面颊,“有吗?”
“怎么没有?”荀氏脑海忽然起了个念头,急忙催身侧的付嬷嬷,“快些去请大夫来。”
付嬷嬷一眼看出她心思,笑着推拒道,“瞧您,这是想岔了,少奶奶前几日方来了月信,定不是的。”
荀氏大失所望,旋即也敲了敲自己脑门,“瞧我,这是盼孙儿盼晕了头,忘了你月信日子。”
荀氏平日事无巨细过问明怡起居,摸清楚她何时月信,什么日子该进补,安排得井井有条。
明怡闻言颇有些尴尬,更多的是愧疚,“母亲,您别急,会有的。”
等她离开,他再正正经经娶一房媳妇,很快就能有。
陪了荀氏两个时辰,至晚边,前院传来消息说是家主归家,荀氏打发她回去,
“我今日身子不适,就不留你用膳,你回去跟越儿吃好的。”
明怡没急着离开,而是候着她睡着,方起身折回长春堂。
她前脚离开,裴越后脚来春锦堂探望,至暮色氤氲之时,夫妻俩方在长春堂的廊子碰上面。
天色将暗不暗,几个丫鬟簇拥着青禾在登梯点灯,付嬷嬷有条不紊地带着下人往明间上菜,整个长春堂被袅袅暮烟覆着,熙攘热闹。
他们一个立在穿堂,一个站在正屋的廊下。
隔着这一片喧嚣烟火气,再度四目相接。
她依旧穿着那件月白的素色长袍,爽爽落落立在那,身姿高挑,眉目洒脱,与平日一般无二。
衬着昨夜那场杀戮是错觉。
裴越信步穿过庭院来到她跟前,如平常一般温声问她,
“等我用膳?”
“是。”明怡点头,让开一步,示意他先进屋。
视线将将交汇又错开,都不想泄露太多的情绪。
仿佛回到了最初刚成婚时,拘谨,尴尬,以及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若无其事。
昨夜那场对峙,已然挑明,再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显见不可能。
偏是冥冥之中,又舍不得捅破那层窗户纸。
一前一后进屋,菜已摆好,丫鬟备好了铜盆,两位嬷嬷伺候二人净手,又不约而同相对而坐。
明怡等着裴越动筷子,裴越没胃口,等着明怡先吃。
结果谁也没动。
气氛好似一池迟迟搅不动的水。
“……明怡笑出声,扶着昨夜送来的那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往裴越一比,“昨夜的酒我没记得喝,这会儿有下酒菜,正合时宜,来,我敬家主一杯。”
过去裴越也会以茶代酒,陪她喝两杯。
今日却难得将酒盏往她跟前一推,“也给我一盏。”
明怡愣住,错愕看向他,“家主不是不饮酒么?”
过去她总盼着他陪她饮酒,今日他真答应时,明怡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裴越笑容湛湛,依然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我试试。”
没告诉她,从昨晚就开始饮酒了。
明怡心想,就当告别酒,于是痛快给他斟了一盏。
两杯相碰。
明怡一饮而尽,对面的裴越也拂袖饮了一口,到底没什么酒量,再度被呛到,掩嘴咳了几声。
这一点失态褪了几分往日的威严,让那张冷白的面孔染了几分霞色,如神姿玉砌,煞是好看,明怡多看了几眼,笑容绽开,“不会喝就别勉强自己。”
将他那盏酒拾过来,替他将余下的饮尽。
一点都不嫌他。
笑意点缀在眼底,恍若流光,随着她仰头饮尽,那抹流光从眉梢倾泻,无端勾出些肆意风流来。
不怪她招人,就这副模样,别说男人,女人也吃将不住。
裴越看着她,心口滚过一丝痛意。
怎么舍得?
如何舍得?
明怡喝完,没急着动筷子,视线再度定在他身上,昨夜之事俨然超出他承受之底线,再拖下去,害得是他。
明怡不再迟疑,开口道,“家主,我有桩……
对面的男人忽然在这时抬起眼,深邃的瞳仁好似旋涡要将她蛊惑,温柔地望着她,截住她的话,“明怡,我想起来,母亲这几日身子不太好,你有空多陪陪她。”
他知道她要与他说什么,迟一些,再迟一些,后日是她生辰,好歹过了生辰再说。
明怡张了张嘴,满眼愕然。
他这是什么意思?
堵她的嘴?
裴越神色看不出任何痕迹,如往日那般,主动替她夹了些她爱吃的菜,又盛了两碗汤。
“菜都冷了,快吃。”
随后低头用膳不再多言。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膳后,裴越去了书房,明怡在院子里四处消食。
不到亥时,裴越回了后院。
掀帘往东次间看了她一眼,见她在翻书,也没打搅,径直往浴室去。
明怡听到动静,愣愣盯着他背影出神。
今夜十六,可是他们约定同房的日子。
他又不许她开口,到底何意?
明怡将书册扔下,踵迹他身后去了浴室。
她已沐浴更衣,这会儿过来漱口净面。
长春堂的浴室极大,当中以一扇竹屏风隔断,东面一间是他的浴室,西面这间是她的。
嬷嬷早备了温水给她,明怡先漱口,随后来到角落的盆架边净面,手不紧不慢探入盆中,将帕子打湿,目光却注视他的方向,隔壁传来稀稀疏疏的水流声,微弱的壁灯将他修长的身影投递在屏风处,是一副极好看的骨架,修长匀称,宽肩窄腰。
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平心而论,这野味吃着吃着,很是可口。
若临走前,他还许她吃一顿,也不是不成。
第76章 今晚不回去了
揣着这个念头, 明怡老老实实回东次间等他。
下人早已退去后罩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几只春鸟打树丛里扑过, 发出些许啼声,明怡将余下的话本看完, 重新放去博古架一个格子上,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裴越已收拾停当出了浴室, 身影落在内外相隔的屏风,时而被拉长,时而占据整个屏面, 看来是打算睡了。
明怡吹了案前的灯, 绕进内室。
屋子陷入昏暗, 内室就更暗了。
借着外头微弱的光芒,瞧见裴越坐在床榻一侧,唤了一声, “家主……”
黑暗里,她青丝如瀑, 长身而立, 即便瞧不清面容, 也很有几分朗月清风的意怀。
听出她语气略有些欲言又止, 裴越只当她要与他提和离之事,打断她,“我今日乏了,早些歇着罢。”
明怡本想问一问,今夜同房否, 看他拒绝得干脆,便知没戏,无声越过他上了塌。
裴越这厢候着她先进了榻,方才将两幅帘帐悉数搁下,隔绝外头任何光亮。
没了光,也似屏住呼吸。
看不清彼此,莫名地不再挨在一处。
直到适应床榻里的黑暗,方觉彼此隔了半个身位。
时值盛春,不是冬日,当然再用不着他取暖。
明怡虚虚握了握掌,找不到理由过去,只能躺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