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昀
被褥各执一端,当中空荡荡的,任凭微风掠进,气氛无端凝滞。
二人几乎保持一致的睡姿,不约而同睁开眼望着帐顶百子戏莲图,克制着谁也发出任何声响。
自从定了同房日子,每月的十六他们从未旷过,几乎是迫不及待缠在一块。
今夜头一回无动于衷。
明怡在想,她马上便要离开,再这般纠缠他,确实不太厚道,遗憾之余,只能打住念头。
裴越心里更不好受。
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再碰她,若弄出个孩子,没法收场。他们各有背负,又无法兼容。可身子里的欲念几乎压不住,鼻尖窜进来的全是她身上那股清淡的冷杉香,他太明白她的身子有多可口,就如同那些稀世珍味,尝一回便叫人欲罢不能,她的线条极好,身量又修长,与他十分契合,每每亲热便如同天地间最相配的同心圆……
他其实从未好好抱过她,除了床榻之间,他们从不狎昵,从不依偎彼此。
裴越也遗憾。
人便是这般,总觉着来日方长,殊不知有些人和事并无来日。
修长的手指捏紧了背角,细长的青筋几乎暴起。
他甚至不知他为何要来后院,既然已做了决定,明知无法再继续下去,他就不该来,待风头过去,与她坦白便是。
偏听到沈奇提到今夜是十六,脚步不听使唤来到这里。
裴越极力克制着呼吸,缓了一口气。
彼此都感受得到对方一丝一毫的动静,谁也没做出下一步举动。
心里都绷着一根绳,只看谁也先绷不住。
外间忽然起了风,好似有雨滴拍打屋檐的声响,连同各自呼吸声,清晰入耳。
这样的沉默,令两人异常难受。
裴越实在不擅长冷落她,想起她后日生辰,先开了口,“对了,母亲要为你办几桌席面。”
“不必,”明怡拒绝得很干脆,“母亲身子不适,养病为要。”
裴越见她语气无比坚决,心里头莫名有些发突,忍不住想要稳住她,
久久的沉默后,他暗哑的嗓音在夜色里荡开,
“他的情况不太好,被人毒哑了嗓,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明怡怔住,一贯平稳的呼吸忽然在一刻被打乱。
当然知道这里的“他”是谁。
这是二人第一次正面就李家的事交流沟通。
明怡克制着翻涌的情绪,眼珠子依然定在上方没动,轻声问他,“然后呢?”
裴越续了一口气,接着道,“中毒时日不少于一年,恐在北燕就已被人暗害,我已命两名太医给他看诊,暗中着眼线盯着高旭,陛下也下过圣旨,若人在高旭手里出事,便要他的命,暂时你不用担心他的安危。”
“眼下其一,确保他之安危,耐心等太医将他医治好,只待他能开口,便可知当年真相。”
“其二,顺着数次刺杀他的线索查,这些人兴许便是陷害你爹爹的幕后黑手。”
“你先莫要急,莫要轻举妄动。”
她怎么可能不急。
明怡深深闭了闭眼,紧紧捏着眉心,她爹爹受了这么多罪,她如何好受,还是得多谢他给她带来这么多情报,她十分受用,更谢他绞尽脑汁在帮她。
“昨夜之事,你如何与陛下交待的?”她总算开口提起昨夜。
这回换裴越心口蓬乱,实在没法将昨夜罗刹般的她与此刻乖巧温静的枕边人相提并论,“总归被我糊弄过去了。”
明怡闻言嗤哼一声,她对皇帝并不陌生,相反了解得很。
哪里能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李家遭了这么多罪,她迟早要与皇帝对峙,势必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今日他牵扯越深,来日皇帝便忌惮他越多。
不能再叫他掺和进去。
已然蒙骗他在先,不能再拖他下水。
必须离开。
裴越见她不吭声,偏过身看向她,问起心中疑惑,
“倒是你,与你哥哥之间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哥哥当然指的是李蔺昭。
明怡便猜到他还是有些怀疑她,面庞悄然转向他,失笑一声,“我实话告诉你,我们陇西当地,有双生子不详之说,故而我生下来,我母亲就不喜我,我是由我祖母带大的,母亲总担心我克我哥哥,便将他带回京城,不许我俩见面,我长到三岁,因有习武天赋,被莲花门的人相中,带去了祁连山深山里头。”
“我爹爹哪里肯,跪在莲花门山门外,恳求莲花门将我放出来,莲花门的人没答应,无奈之下,我爹爹担心我一人孤苦无依,忍泪含痛将我哥哥也送了进来,我们兄妹俩一道在莲花门长大。”
“肃州大战时,我也出手了,否则凭哥哥一人如何能杀掉北燕三万精锐,但最终,哥哥还是战死,而我也受了重伤,只因当时传出爹爹叛国的消息,恐锦衣卫缉拿我,我便回了潭州养伤。忘了告诉你,我祖母娘家便是潭州。”
“老爷子与我祖父有几分交情,认出了我,见明怡心有所属,不愿嫁你,便让我替嫁入京。”
黑暗里,她的轮廓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幽亮的眼,时不时闪烁出晶莹的光芒。
裴越静静注视她,听她说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番说辞与游七所查相吻合,毫无破绽,明明白白。
裴越想不信都难。
细细捋下来,也着实解答了他诸多疑惑。
“所以,你也不知你爹爹为何叛国?”
“不知。”
当时她昏迷不醒,跌落山崖,被青禾救回莲花门,三月后方醒,彼时已是天翻地覆,她很长一段时日不能下地走路,何谈去北燕救人。为了给她疗伤,青禾携她南下潭州,李老爷子有苗疆的秘方,能助她恢复些许功力,直到去年方行动自如,故而整军进京。
个中缘故均已坦白,明怡拿定主意,缓缓坐起身,郑重与他道,
“家主,对不住,我骗了你。”
可惜说完,黑暗里那个人毫无反应,清隽的身影静静卧在那,好似陷入一片深渊,连着呼吸也微末不闻。
明怡心里忽然有些发慌,想伸手去够他,双臂撑在床榻,一点点往他的方向挪动,
随着她迫近,他终于缓缓坐起身,高大的身子如一座山杵在她面前,幽邃的眸子牢牢锁住她,喉结来回在翻滚,周身罩着一股异常的沉默和压抑。
无端叫人忐忑。
明怡这辈子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从来光明磊落,独独对着这么一个人,缺了几分底气,抿着唇望向他,不再说话,好似等待他的审判。
又是一阵无声的对峙。
他还是不言不语,明怡担心他气坏了,终于够住他衣角,低声道,“家主……我与你赔罪。”
“赔罪”二字终究是如出鞘的刀戈刹那划破裴越心中绷紧的那根弦。
也捅破二人一直以来苦苦维系不敢去戳破的那层窗户纸。
她素来闯天闯地,何时这般小心翼翼,裴越听了心里跟下油锅似的,很是心疼,可更多的是怨恨,怨她欺瞒他,怨她不信任他,终至如今两难局面。
“我就问你一句,往后你能不能安安分分待在府上,案子的事交给我,可好?”他半是要求,半是祈求,真的舍不得她走,一想到要放手,心里跟剜肉似的疼,好似天地都失了颜色。
她是他高头大马亲自接进裴府的,不管她什么来路,甭是什么身份,他们着实做了近半年的夫妻,他裴东亭一生以信誉著称于世,从来没做过抛妻弃子之事。
眼下也不能。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
他越这样,明怡心里越如刀割,一字一句往唇齿外挤,“你已为我做得够多够……
她不可能窝在这后宅,听凭别人为她赴汤蹈火。
她很清楚,裴越这不过是做困兽之斗,他自己也很明白,与她分开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眼下还只是杀皇帝几个护卫而已,他日要杀皇帝儿子时,裴越还能为她举刀不成。
裴越从她这句话便知,她没打算妥协。
脸色倏忽发白,眼角一点点绷紧,周身弥漫的那股郁抑几乎浓烈到极致。
明怡看着这样的他,心痛极了,不管不顾扑过来,握住他双肩,
“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弄个明白。”
“你单枪匹马,能弄得过谁?”他不再遏抑情绪,痛声斥道。
这话是明怡听过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指腹沿着他肩骨往上,慢慢覆至他脖颈,指尖撩过他喉结,一脸的肆意嚣张,“经历了昨夜,你还觉得我是单枪匹马?”
她是千军万马。
裴越一时哑口无言。
正因有这样一身霸烈本事,她是谁也不怕,敢闯能闯。
倘若昨夜不是他拦,倘若那李襄未曾被人下毒,她势必当场问明缘故,便能杀去奉天殿鸣冤。
她指腹和掌心均有一层厚厚的茧,摩挲他的肌肤,迫着他隆起一阵鸡皮疙瘩,有如电流窜过。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勾他……
裴越从来没有这么恨一个人,他恨死了她。
他就该握住她的手,将她扔开。
可惜这样的念头也就是脑海里自己过过瘾,身子却是诚实地一动不动,任凭她胡作为非。
明怡何等聪明,没拒绝便是默认,默认,便是接受。
总归已然招惹了他,不在乎多招惹一回。
明怡双臂往前一滑,身子贴过去,半搂半抱住他,唇珠贴近他薄唇,最后低喃一声,“对不住家……
“对……两个字一出口,裴越便知她要说什么,猛地俯身抵住她,堵上她的唇将那无边的愧疚一道吞入腹中,他听不得,听不得她与他赔罪。
他要的不是赔罪,他用力地、牢牢地扣住她后脑勺,重重将人压至枕褥间,那满腔剧烈的、起伏不定的情绪,悉数顺着舌尖撞开她齿关,发泄至她唇舌,放纵自己吸吮她弄她。
他今日真是用了十成的力,将她摁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剩两只手挂在外头,无力地拽着他衣襟,任凭他的体温在掌心研磨。
即便明怡功夫在身,这种事女人也容易吃亏,感觉上来时,身子骨好似被一股酸软绵绵浸透,使不上力,也兴许是她习武之人,线条骨架实在是柔韧,任凭他怎么折腾也能全盘招架得住。
这一场“争锋”持久而不绝,大有吃了这顿恐没了下顿的无休无止,掌心覆在她后背,握住那数道弯弯曲曲的伤疤,好似与她一道驰骋在当年那场兵戈剑影里,那一惯冷静平和的面孔终是被他催出一层潮红绯艳,他细细地吻着她面颊,将那些沁出的汗珠一并吞没,在她耳畔沉沉地唤着,
“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