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 第27章

作者:希昀 标签: 古装迷情

裴越见他满脸不可置信,也不意外,只将面前两张银票摊开,一一对比,

“我已查到,桃花坞那一千两银票出自萧家。”

齐俊良也不笨,“即便出自萧家,也不一定意味着雇买死士的人就是萧家。”

“没错。”裴越又将明怡给他的银票展示给他瞧,“可是三日前,我替我夫人从萧家讨回彩头,萧家管家亲自登门,送了这沓银票来,上头还有萧家总账房的印章,这些银票上的票号与桃花坞那一千两极度接近,也就是说,这批银票是一块取出来的。”

“取票日期就在今年十月初六,到今日也不过一月有余,总额一万两,这么多银票,萧家短期内全部流通出去不大可能,况且,一千两银票,面额一百,通共十张,票号全是连起来的,从可能性来看,萧家嫌疑最大。”

齐俊良深吸一口气,“这么看来,萧家是当真参与了这两次截杀。”

裴越慢慢将银票收好,“常理推断是这样没错。”

齐俊良闻言顿时如塌了天似的,手中的茶都顾不上喝了,惶惶不堪,一旦萧家牵扯进内,这个案子将极其棘手,一个不慎,他有性命之忧。

恒王如日中天,已快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了,这个时候,齐俊良绝对不愿意开罪于他。

他忧心忡忡问,“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萧镇堂堂远山侯,手握三千营,是不折不扣的当朝柱石,他遣人偷使臣宝物作甚?”

“东亭,咱们是不是错了方向?”齐俊良起身问道。

裴越握着桌案一方玉石,拿在手里细细把玩,冷眼看着齐俊良,

“你不会真以为那一夜五拨人手奇袭北燕使团,是为偷什么宝物?”

齐俊良喃喃道,“我也一直觉着奇怪,哪有遣死士去偷东西来着的?死士不是杀人的……

说到这,他忽然打了个激灵,“不对,东亭啊,难不成他们真是去杀人的?”

他想起什么了,“其实那伙家丁不用查,我也大抵清楚出自何家,只是那人好歹是为李蔺昭报仇,要杀南靖王之子阿尔纳,可其他刺客呢?萧侯爷如此稳重之人,岂能不知轻重刺杀使臣?这是挑起两国争端的祸事,被查出来是要杀头的!”

说到这,他忽然发现对面的妻弟,换了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只见他将手中的玉石缓缓举高,凑到灯下观玉,语气凝然,

“因为他们真正的刺杀对象压根就不是什么使臣,而是另有其人。”

“什么人?”

为什么裴越一直觉着此案一起,恐掀起血雨腥风呢,只因他很清楚知道,这次北燕进京的目的不同寻常。

“我告知于你,你心里有个数,但暂时不要外道。”

“你说。”

“北燕使团此次进京与大晋商谈互市,名义上打着朝贡的旗号,实则暗地里嚣张得很,价目开的奇高,他们何以姿态如此傲慢,只因他们手中握着一张王牌。”

“他们携带了一人进京,而这个人,就是大晋苦寻三年而不得的李蔺昭之……定侯李襄。”

齐俊良听到这个名字,身子一晃,茶盏失手跌落。

青禾今日一直在前院转悠,或去府门外巷子口的马棚里与人搭讪,或是坐在倒座房跟府上管家唠嗑。

她当然不是无聊,只因明怡派给她一个任务,叫她多在前院与裴越的侍卫结交,平日有些消息也好打探来,总不能日日往外头跑,次数多了容易惹人生疑。

青禾这不连晚膳都没回去吃,凑在倒座房跟府上管家蹭了饭。

她性子直爽,年纪又小,身上还带着几分憨气,府上哪个管家见了她不喜欢?

街上有什么新闻,也都说给她听。

青禾待了大半日,正儿八经的情报没探得多少,街头巷尾的逸闻倒是听了一耳朵。

这会儿吃完晚饭,陪着管家在倒座房烤火,正唠着嗑呢,便见一小厮进了门来,他将将护送几位婆子采买回来,携一身寒气进屋,

“侯管家,可有烫酒喝,这外头忒冷些,今日二太太那边采买条目极多,耽搁了不少时辰,可把我冻坏了。”

那侯管家转身将炉子上的一壶热酒塞他怀里,“你这猴儿命好,这还是我方才烫了招待青禾姑娘的,被你占了便……

小厮冲青禾嘿嘿一笑,倒了酒吃了几口,便说起见闻来,

“你们不知道吧,今日铜锣街可出了大热……

“什么大热闹?”

“近日不是北燕使臣进京么?那南靖王的儿子阿尔纳到访,陛下嘱咐长孙家的公子和梁三公子陪着他游逛京城,领略我大晋京都之繁华,哪知这位北燕郡王也是个吃喝玩乐的主,今日午后便钻进了铜锣街的罗秀坊,放荡狎妓来。”

提起“狎妓”,原还想说几句俏皮话,见青禾在场,立即收住,说起正事,

“可坏就坏在这里了,他那厢只顾着快活,不成想有人窥到他行踪,悄悄潜进罗秀坊,要杀之而后快。”

青禾听到这,心猛地一揪,“人死了?”

小厮还满脸遗憾,“没,那刀没戳中要害,只伤了他的腿,可惜呢。”

阿尔纳之父,北燕南靖王殿下是大晋的世仇,这么多年南靖王殿下叱咤三国,几无敌手,唯独败过给李蔺昭,三年前肃州一战,李蔺昭虽杀了几万北燕精锐,却也战死沙场,大晋对着这位少将军是爱戴不已,均将这笔仇算在南靖王身上,是以别看小小如裴府一届小厮,也恨不得杀了那阿尔纳出口恶气。

青禾听了个大概,只道时辰不早,得回长春堂,便立即折回后院。

彼时明怡正在泡脚,见她风尘仆仆进来,蹙眉问,“怎么了?”

青禾看了一眼帘外,凑近她身边,“师傅,大事不妙,今日有人在铜锣街刺杀阿尔纳,听说伤了腿。”

明怡脸色顿时急转直下,

“就知道她不消停!”

青禾叹道,“谢姑娘就是这个性子,满京城除了她,还真不会有旁人干这种事,也无人有她这个胆量。”

明怡沉着脸不说话,当即拿了帕子擦干水渍,一面穿鞋,一面吩咐道,“你随我出门,我要去见她,劝她莫再鲁莽行事。”

这话把青禾给听愣了,眼睁睁看着她裹了一层厚实的袍子,又打屏风处取下斗篷,往身上系好,青禾见她当真一副出门的架势,喉头滚动数次,涩声问她,

“李明怡的话,她可不会听,您以什么身份去劝?”

明怡系绸带的动作一顿,抬目看向前方,窗外的夜,格外浓稠,黑到一脚踏进去便再也回不了头,明怡沉默少许,嗓音自夜色里荡开,

“自然是一个能劝动她的身份。”

第19章 退婚书

冬月十五夜, 戌时二刻。

这个点不是出门的时辰,明怡却还是穿戴好衣裳,抱着个暖炉踏出长春堂。

侯在门口的管家眼见她带着青禾绕出回廊, 登时吓了一跳,“这么晚了, 少夫人要出门嘛?”

今夜下雪, 少夫人在京城无亲戚故友,这个时辰出门,实在不叫人放心。

可惜明怡这个人, 和气的时候比谁都和气,强硬起来无人敢在她面前说个不字,目不斜视跨出门槛, 淡声道, “备马车。”

侯管家见她一副说一不二的架势, 不敢吱声,赶忙招呼人牵来她专用马车,点了侍卫婆子随她出门。

目送马车走远, 侯管家还是不放心,掉头往山石院去。

行至山石院穿堂口子外, 沈奇坐在门廊下嗑瓜子,

“家主可在书房?”侯管家立在台阶下探身问他, 雪沫子糊了他一脸, 叫他险些睁不开眼。

沈奇坐着没动,嘴里嚼着吃的,问道,“有事?”

侯管家苦笑道,“方才瞧见少夫人风风火火出门去了, 来禀报家主一声。”

沈奇眉峰一动,心中明白了,懒洋洋回,“少夫人皇宫都敢闯,夜里出个门算什么,我劝您老人家少管点闲事。”

侯管家气得一阵倒仰,啐了他一口,“你以为我敢管主子闲事?这不是担心少夫人有什么事,不放心么,回头家主责怪起来,我可担不起。”

沈奇能理解,塞了一颗花生进嘴,指了指身后的正院,“可惜,家主正与齐大人商议朝务,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个消息暂时我是递不进去了,你既然点了人跟着,想必无大碍,等待会家主闲了,我自会禀报。”

侯管家不再多言,他只管把消息递到山石院,后面的事他管不着,于是返回门房。

沈奇看了他背影一眼,扭头望向书房,东书房内灯火通明,门口侍奉的两个书童都给遣开了,谁也不敢靠近半步,看来这次家主与齐大人所议之事非比寻常。

书童不在,裴越亲自起身将那跌碎的茶盏给拾起,扔去一边篓子里,他这人有洁症,视线里不允许有乱糟糟的东西。

齐俊良尚在震惊中,缓不过神来,一屁股跌在圈椅,惊魂未定道,

“……的还活着?他当年是真的叛去了北燕?”

“那可是北定侯……大晋最负盛名的边关主……齐俊良似乎很难接受这个事实,颓然抚了抚圈椅把手,禁不住落下一串泪来。

大晋有四位赫赫有名的君侯,远山侯萧镇,靖西侯梁缙中,平昌侯王骁,再然后便是北定侯李襄,而这当中又属北定侯身份最为尊贵,只因他嫡亲妹妹为当朝皇后,出身亦是前朝陇西名门李氏,家中子弟繁盛,文武并举。

北定侯李襄早年是进士出身,熟读兵法,某一年北燕南犯,他以兵部郎中的身份悍然奔赴前线,从此在武将的路子上不再回头,驻守边关达二十五年之久,是北燕南靖王最熟悉的对手。

在南靖王最为猖狂的时候,是他顶住了边境压力,寸土未让。

但论战绩,李襄难望南靖王项背,南靖王兵锋所向披靡,几无败绩,是一层罩在北齐和大晋武将头顶上的阴霾,直到李襄的儿子李蔺昭横空出世。

这位少将军自小跟随父亲在边关长大,行事潇洒不羁,功夫霸烈,七八岁跟父亲上战场,对南靖王的路子摸得透透的,十三岁那年,少将军翻山越岭,出偏军偷袭南靖王成功,而后在他十五岁那年,第一回 与南靖王正面交锋而不落败,从此声名鹊起,成为边关新一代冉冉升起的将星。

李襄擅长守成,李蔺昭擅长突击,父子俩配合无间,铸就大晋无可撼动的钢铁长城。

“然而这座钢铁长城却在三年前溃败涂地……”每每提起三年前那场肃州大战,朝廷官员无不唏嘘抱憾,“东亭啊,当年的事每每想起来,还跟噩梦一……

“那年冬,北燕南靖王苦李家父子久矣,心生歹计,私下勾结北齐,以重利许之,于是乎,昔日的死对头一朝结成联军,秘密南下,兵锋直指宣府,进逼京都。”

“李襄见状,当即调遣六万肃州军中的三万精锐驰援宣府。”

“可哪知,南靖王行的是声东击西之策,只遣北齐兵力佯攻宣府,他真正的目标是肃州,他深知宣府是大晋京都北面门户,一旦宣府告急,京都震动,所有边军必会调兵驰往,故而待肃州军调走后,他亲自带着七万主力,以迅不可挡之势朝肃州袭来。”

“这个时候,肃州城只剩三万兵啊,为了扼住北燕南下之势,主帅李襄立即点了两万精锐出城阻击,说来也怪,以往出击任务一直由李蔺昭担任,可那一回也不知怎的,李侯竟然亲自挂印上阵,可惜兵力悬殊,战况不利,李蔺昭见状,又遣了八千兵力往左翼偷袭,他本人只留两千亲兵并四千老弱病残退守中军。”

“然而,南靖王实在狡猾,亲自与李襄周旋的同时,再度分兵,调遣三万兵力,直扑中军,目的是要李蔺昭的命!”

“这是必死之局啊!”

齐俊良语气怅然,“可它更是一场国运之战,一旦北燕突破肃州防线,大晋西北边关将破开一道口子,届时北燕大军将势如破竹,可居高俯瞰太原,京都,甚至可顺势而下,直取长安,洛阳乃至整个江南……”

“一步都不能退……”

他始终记得那一年廷议,罕见归京的少将军李蔺昭替肃州军向朝廷讨要军粮,“肃州是边陲之地没错,可它更是大晋门户要塞,一旦被敌军突破,整个大晋危矣,所以,陛下,一步不能退,军粮一担不能少!”

“他做到了!”

说到此处,齐俊良双拳拽紧,热泪滚出,“东亭啊,你想过没有,他若不是智计百出,何以能用六千老弱病残,杀死对方三万精锐啊,那可是南靖王最引以为傲的雄师,为了杀了李蔺昭,他把自己王牌军队都给赌上了。”

“可这位李少将军硬生生杀得南靖王在帐中口吐鲜血,更是逼得他连北燕边城的老弱病残都给派去了……”

当年肃州大战,李蔺昭以少胜多已成为整个战争史上无可比拟的神话。

旁人不晓得李蔺昭战绩何以如此彪悍,裴越却是晓得的,因为他用了一样宝物,一样不世出的宝物。

裴越静静立在案前,白皙的手指轻轻点着桌案,肃穆张望夜空,“那的确是一场国运之战,李蔺昭保住了大晋国运。”

齐俊良激动地站起身,“他是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大晋国运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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