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昀
“这本该是一场彪炳千秋的名战,可孰知道,后来变成那样呢……”
李蔺昭的中军恶战之时,正面迎战南靖王的李襄也事态危急。
李襄这个人儒将出身,极有耐心,硬生生用两万兵力苦苦与对方纠缠,为其他的战场争取了时机,但终究敌众我寡,被南靖王杀得节节败退,直到李蔺昭在关键时刻撑住局面,扭转战局,
“但这个时候意外发生……该是穷追敌寇之时,那李侯竟然放走了对方一万兵力,并以谈判之名,进了北燕军帐,再也没有归来……”
“有人说他叛国,有人说他不满陛下迟迟不立七皇子为太子,意图养寇自重,放虎归山。”
“一时骂什么的都有,就连整个肃州军也因他背上污名。”
“可惜啊,都死光了,除了援助宣府的三万将士,余下三万肃州军全部阵亡,李襄进了北燕帐后便杳无音信,他本人的名讳更成了京城最大的忌讳,当年真相到底如何,也因李侯失踪成了千古谜题……”
书房内陷入一阵冗长的沉默。
谁也没再落座,谁也没再吭声,直到许久,齐俊良叹道,“不管怎么说,是三万肃州军以血肉之躯将敌人挡在了国门之外!”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那谢茹韵就在今日还伤了阿尔纳扬言要给她未婚夫报仇呢……”
雪簌簌而落,落在枝头,落在街道,更落在明怡的眉尖。
她独自坐在西北面馆那间雅舍,张望窗外浩瀚的京都。
今夜的雪像极了当年肃州城头那一场冬雪,薄薄的一层洒落城郭,被万家灯火映照有如银沙,并不让人觉得冷。
东子却不喜这场雪,被她唤出来看雪,嫌弃地哼哼两声,“雪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花儿,还是我们云州好,不冷不热,不像这鬼城,风跟刀子似的砸的我脸疼。”
晓晨兄坐在院子里的井盖,笑融融望着凄迷的夜色,“比起肃州这旱雪,我家余杭的雪才好看,每当下雪,西湖水面结一层冰,周遭银装素裹,宛如冰雕雪城,多好看哪。”
那时她想,好看的不是雪,是故乡的模样吧。
可她却钟爱肃州,她在肃州长大,“我就喜爱肃州边城,出关便是浩瀚的戈壁和草原,可纵情饮酒,肆意驰骋……这才是建功立业之地。”
若他们不在这里守着,何来西湖风景如画,何来云州四季如春。
她不怕寒霜,更不惧雪冷。
因为……真正让人冷的是人心哪……
门在这时被推开,青禾领着谢茹韵进了屋来,
少女眉梢依然咄咄逼人,一面将斗篷掀落,一面大步踏入,对着她愤道,“你最好是捎了你夫君的小楷来,否则我绝不饶你。”
显然谢茹韵对于李明怡连夜召唤,也十分不满。
明怡淡笑起身,吩咐青禾掩门出去,守在外头,自个儿却替谢茹韵斟了一杯酒,“呐,刚烫了一壶烧酒,吃了暖暖身心。”
谢茹韵在她对面落座,茶台旁还预备的帕子,她抽来一块净手,这才接了明怡的酒,
“说吧,找我何事?”
明怡静静看着她,“很忙?”
谢茹韵哼了一声,直白道,“我什么时候闲过?”
“忙着杀人?”
谢茹韵脸色一变,沉默盯了她半晌,“你也知道是我?”
明怡神色复杂道,“除了你,无人有胆当街刺杀阿尔纳,除了你,更无人敢替北定侯府伸张。”
谢茹韵心神一震,狐疑地看着她,“你也知道北定侯府?”
“我记得裴萱说过,你出生潭州,没来过京城,你怎会知北定侯府?”
眼看明怡神色从容不迫,那一身的气场实在不像个乡野丫头,心中陡生狐疑,“你甚至也知道北定侯府出了事?”
明怡没说话,只缓缓从袖中掏出一物,慢慢推到她面前。
谢茹韵看清“退婚书”三字,惊得弹跳而起,连连后退,直到撞到墙根,跟见鬼似的盯着明怡,“你到底是谁?”
明怡跟着她起身,来到她对面,修长的手指点在那封“退婚书”,语气温和,
“嫂嫂,我来迟了,让你吃了三年的苦。”
谢茹韵一听这称呼,险些昏厥过去,
“什么嫂嫂?我不认识你,你是蔺昭的什么人?”
明怡看着她没说话。
这时,谢茹韵忽然盯住她那张脸,从眉眼逡巡至鼻梁面颊,好似有那么几分似曾相识,搜肠刮肚寻思什么人能够格称她为嫂嫂,一个久远的念头突然窜上她心头,她不可置信盯着明怡,眼神渐渐从震惊过渡到惊喜,一把扑过来,拽住明怡的手臂,
“我想起来了,蔺昭有一位妹妹,出生时娘胎里带弱,说是不能养得过于精细,要送去乡下,久而久之无人记得北定侯府还有这么一位大小姐,所以,蔺仪,是你吗?你是蔺仪,是吗?”
明怡任由她拽着,定声回道,“我并未被送去乡下,一直被爹爹带在身边,养在边关。”
“原来如此……”谢茹韵骤见故人,心中情绪激荡,抑制不住泪流满面,“所以蔺仪,蔺昭死时你在身边是吗?你告诉我,他怎么死的?我听说他战至最后一刻,筋脉寸断而死,是也不是?那得多疼啊。”
谢茹韵泣不成声。
明怡心弦一抽,慢慢握住她手腕,扶着她坐下,“茹韵,你听我说,兄长出征之日,我尚在肃州城内,并未出关,而他大约预料凶多吉少,不愿耽误你,离开当夜留下一封退婚书,托我交给你,可惜肃州大战后,父亲被冠上叛国之名,我被追捕,迟迟未能回京,现如今,我替兄长将此书交给你。”
“茹韵,”明怡眉间带着怜惜,“从今时今日起,你与李蔺昭婚约解除,往后可自行婚嫁,不必再以李蔺昭遗孀自居,更不必牵扯入李家之案来,明白了吗?”
谢茹韵愣愣看着她,泪痕僵在脸上,迟迟没有反应。
明怡见状,将婚书拿起,搁在她掌心,她像烫手一般,再度抽手后退,躲去墙角,
“我不要,我不信……”
明怡头疼看着她纤弱的背影,语气加重,“你为什么不信?你们俩很有感情吗?恕我直言,我在边关这么多年,可从未听兄长提起过你,他心里压根就没你。”
“茹韵,倘若我是你谢家兄妹,绝不许我妹妹嫁给一个心里没她的男人!”
“你别说……谢茹韵转身过来,双手背在身后,抽抽搭搭道,“是我当年看上他,跟陛下强求了他,他不喜我也不意……跟他连话都没说几句,面都没见过几回,他老躲着我……”
谢茹韵说到这,委屈地要命。
明怡瞧见,心情顿时五味杂陈,咬牙道,“所以,这样的男人,你要了作甚?你何苦替他守节,这简直是大大的愚蠢,大大的不值得!”
谢茹韵见她说的义愤填膺,好似那李蔺昭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顿时满脸狐疑,
“蔺仪,你该不会是为了说服我改嫁,便将你哥哥说的一无是处吧?”
明怡苦笑不已,“你错了,这世上的人哪,可远观,不可近交,我哥哥亦是如此,别看他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有些许本事,可私下他放浪形骸,举止轻浮,对了,肃州知府的女儿,你晓得吧?他跟人家鬼混!”
谢茹韵闻言小嘴撅的老高,“你说的是沈燕?你别胡扯,我听说是那沈燕缠着蔺昭,蔺昭对她是避之不及的。”
明怡矢口否认,“你又错了,那些不过是糊弄你的,我哥哥与她实在是熟得很,夜里还一起喝过酒呢。”
眼下为了说服谢茹韵放弃这门寡婚,明怡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拼命往李蔺昭身上泼脏水。
谢茹韵一听果然呆住,然后就不说话了。
明怡重新将婚书递给她,叹道,“其实,这世间的姻缘全靠缘分,有人姻缘千里一线牵,比如我与裴越,而你与我兄长,明明有婚约,更是圣上赐婚,多么体面的事,可偏偏他在大婚前战死,这表明什么,表明你们之间终究差一口气,你和……缘。”
谢茹韵怔怔听着,所有委屈不甘最终败在“无缘”二字。
“是啊,我们确实没有缘分……”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大约有一盏茶功夫,谢茹韵最终含着泪将退婚书接在掌心,捂着脸嘤嘤抽泣,痛哭不止。
明怡瞧见,又是心疼又是头疼,她最怕女人哭了,不敢去抱她,只能两手摊摊僵硬地劝着,
“别哭了,不值当哭,你该笑,有了这退婚书,往后你天大地大,想挑什么儿郎便可挑什么儿郎……比如那梁……看他就比我兄长……
“打住!”谢茹韵挂着泪瞪她,“你可别拿梁三跟蔺昭比,那是个浪荡子,岂能跟蔺昭相提并论?”
“可人家千不好万不好,唯独对你好……”
谢茹韵忽然哑了口。
短暂沉默后,她盯着明怡,忽然忧心忡忡问,
“蔺仪,你怎么会跟裴越成婚?你怎么成了李明怡?”
明怡正色道,“这些事往后跟你说,我就问你,我祖母可还好?”
提到李老太太,谢茹韵又是一阵泪如雨下,“眼下还好,就是眼神看不太清了,一个人苦苦支撑着空荡荡的侯府,整个京城,除了我和公主殿下,无人探望她……对了,蔺仪,你去见见她吧,若是老人家知道你还在世,不知多高兴……”
明怡摇头,语气低沉,“我暂时还不能见她,若她知道我回了京城,只会赶我走。”
谢茹韵闻言一顿,旋即眼神慢慢变得凝重乃至恐惧,“所以,你进京,是为李侯一案来,是吗?”
“蔺仪,你爹爹真的进了北燕人的军帐吗?他那么儒雅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叛国?”
明怡眯起眼,肃声问她,“朝野怎么看待这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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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亭啊,你说李襄真的叛国了吗?”
裴越看了一眼窗外飞扬的雪,回到案后坐下,沉默不语。
肃州大战当年,他正在闻喜守丧,虽尽力周全物资诸事,可到底身不在朝廷,手不可能伸得太长,等他回京时,锦衣卫已将李家之案查实,李襄在援军抵达之日,确实放走了一万北燕人,并走进北燕军帐,与南靖王商讨和谈,可麻就麻烦在,他这一去不复返,坐实了通敌的罪名。
当时许多朝官跟齐俊良一般,不相信李襄会叛国,但后来锦衣卫查出越来越多的证据。
“我回京后,看过卷宗,有五名将领证实,李侯私下着实不满皇帝久不立中宫嫡子,数度对着底下将领发出过怨言。”
“而且,当年亲眼目睹李襄步入北燕军帐的有五千人,这五千人是当年援军的先遣部队,而其中就有肃州军的旧部,更有李襄心腹爱将巢正群。”
“至今巢正群依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整日郁郁寡欢,醉生梦死。”
“我思量过,旁人可能诬陷李襄,但巢正群不会,他是李襄一手提拔出来的悍将,视李襄为父,与李蔺昭情同手足,此外,五千人亲眼所见,难以作假。”
正因为铁证如山,朝中替李襄鸣不平的大臣都哑口无言,甚至就连他都没查到李襄被人诬陷的可能,裴家密卫查实,李襄的的确确进了北燕军帐,且着实放了一万人走。更棘手的是,七皇子因此牵连进李家一案,锦衣卫查到他曾自比李世民,惹怒圣上,遭至圈禁。
锦衣卫结案后,皇帝最终发落了李家,全境通缉李襄,李家族人被逐出京城,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保留一座侯府,供养皇后之母李老太太,现如今那个眼瞎的老太太独自居在府邸,无人问津。
值得庆幸的是,皇帝尤其钟爱李蔺昭,念他守住肃州门户,死得悲壮,免了他牵连之罪,是以少将军之名,依然被朝野称颂,只是其他肃州军就没这么幸运了,战死的没得到抚恤,活着的被罩在叛军污名之下,以至于军中原先对李襄的敬重全部转化为痛恨甚至唾骂。
齐俊良却激动道,“既然过去弄不明白缘故,现如今李襄还活着,被送回京城,不是正好可以问个究竟吗?”
裴越闻言,白皙的俊脸忽然渗出一抹近乎无奈的笑,“我们现在还见不到李侯。”
“为什么?”
“因为北燕的条件我们没答应,他们不肯放人。”
“管他呢,人在咱们的地盘,想个法子不给弄出来了?”
“你以为北燕人没想到这一层?南靖王是位枭雄,城府极深,他把李襄送回大晋,实则意在搅动大晋朝局,此其一,其二,以李襄为筹码跟大晋漫天要价,为确保李襄安虞,他不惜将北燕皇室座下十八罗汉之八遣来大晋,让他们日夜守在李襄身旁,此八人功夫极高,等闲人不是对手。”
不然萧镇等人也不至于铩羽而归。
“所以,”齐俊良听到这里,叹道,“萧镇就是为了去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