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中山王愕然,“你说什么?你见过皇上了?”
“我没有机会见皇上。”沈坼顿了顿,如实说道:“父王,如若我料想没错,宋纾余会替我向皇上正名的。”
中山王一听,火气又蹿上了头顶,“你脑子坏掉了?你居然相信宋纾余?他在春日宴上是怎么对你妹妹的,你忘记了吗?”
沈坼无语,“父王,是您和妹妹拎不清、看不透!妹妹爱慕宋纾余不假,父王想为妹妹谋桩好婚事,亦无错处,但现实情况却是,宋家无庸才,宋纾余远比父王想像的聪明,他的城府心计,宋家的实力,都不是父王能轻易扳倒,或是拉拢的!”
“本王的爱女,哪里配不上他宋纾余?他国公府的门楣再高,也不过是公爵之子,何况他还不是世子,继承不了国公爵位!”中山王气不过,鞭子没落下,却抬腿踢了沈坼一脚。
跪着的沈坼,被踹得坐在了地上,他抬头看着一叶障目的中山王,有种被抽干力气的挫败感。
默了半晌,他才得已稳下情绪,不厌其烦的再次劝诫:“宋国公父子既与太后割席,裂痕已铸,宋纾余便不可能为了娶宁昌再与太后重修旧好!再者,国公府虽是武将世家,但老国公夫人出身文官清流之家,对才德品行的重视,远在门楣之上,而妹妹骄纵跋扈,肆意欺辱他人,老国公夫人能瞧得上眼吗?何况,她欺得是宋纾余的得力干将,打得是宋纾余的脸,他还能给妹妹体面吗?”
言及此处,沈坼不耐地站了起来,“照我说,是宁昌蠢笨无脑,自己上赶着给了宋纾余厌弃她的机会!”
“你怎能这么说你妹妹?”
“父王,求您醒醒吧!”
沈坼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既然事情都摊到了明面上,我便与父王透个底吧。我绝不与太后坐一条船,我是沈氏皇族的子孙,我只忠心君王,忠爱大周!我会尽我所能的保住中山王府,保住全家人的性命!如若父王非要乱了心智,为他人谋事,我大义灭亲,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
“还有,别再动穆青澄!不然,父王就真的要绝后了!”
沈坼撂下话,扬长而去。
中山王像尊雕像似的,在原地杵了半天,他不是不明白沈坼所讲的道理,只
是君子重诺,情关难过……
“王爷,世子是不是喜欢那个京兆府的穆师爷啊?”
老总管猜疑的话语,陡地拉回了中山王的神智,他不可置信的瞪眼,“你说什么?坼儿遽然喜欢那个女仵作?他是疯了不成?那种出身的女子,怎配进我王府的大门?”
老总管惊得连忙补充道:“王爷,老奴不清楚啊,只是方才听世子的言下之意,若王爷杀了穆青澄,世子就不会娶妻生子了,那……那不就绝后了吗?”
中山王的眉头,顿时拧成了川字,“看来,此事要从长计议了。”
……
两日后。
京兆府升堂审案。
两具女尸,被同时抬上公堂。
林椒交出了许玉莹的头颅,穆青澄把两颗头颅各归其身,用麻线进行缝合,拼成了两具全尸。
吴斐、许御史皆被传召过堂。
等了这么多日,终于见到了吴斐。
穆青澄波澜不惊的眸子,落在吴斐身上,淡淡道:“吴世子,这两具女尸,一个是你夫人许玉莹,一个是你妻妹许玉绡。你打算,先认哪具尸体?”
吴斐有一半少数民族的血统,皮肤为古铜色,五官棱角分明,身材高大精瘦,整个人都彰显着男性力量。
只是,本该精神熠熠的军人,入得公堂,却神情木然,瞳孔中好似没有焦距般,恍恍惚惚的。
穆青澄的问话,落下须臾,才听得吴斐嘶哑着嗓音,回道:“一起吧。”
得到穆青澄的首肯,吏役同时揭开盖着尸体的两块白布。
吴斐立于中间,他先望向左边的许玉莹,视线停留不过几息,便扭头望向右边,而后,目光再也没有移开过。
经过冰冻,许玉绡的面容,基本保持了原貌。
吴斐失了力的身体,缓缓滑落,双腿重重地跪在了许玉绡身边。
他伸出去的手,不受控制的发抖,逐渐赤红的眼眸,片刻不离的盯着那张青灰色的脸庞,当五指终于落下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指尖本能的弹起,但马上又落了回去,一寸寸地抚摸,沉静而悲怆。
这一幕,教人实在不忍心打破。
但公堂不是谈情的地方,穆青澄出声提醒道:“吴世子,大人审案,问你什么,必须如实回答,若敢作伪证,以包庇罪论处!”
“是,我明白。”吴斐点了点头,声音又涩又哑。
宋纾余拍下惊堂木,问道:“吴斐,堂下两名死者的身份,可有异议?”
吴斐拱手,“回大人,没有异议,左边的死者是许玉莹,右边的则是许玉绡。”
“你与许玉绡是何关系?”
“许玉绡是我妻妹,亦是我的女人。”
“许玉绡是你的妾室,还是外室?”
“都不是。”吴斐默了一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极重的说道:“玉绡她,是我的爱人!”
闻言,穆青澄眉尖拧起,以轻嘲的口吻道:“吴世子,你的一句爱人,便害她死于非命!如此不负责任的话,你是怎么有脸说出口的?”
吴斐豁然一惊,“什么意思?”
穆青澄却没有回答,她拱手道:“请大人传丫环小蝶和五护院上堂!”
宋纾余颔首。
五名人犯,被锁着手脚押上公堂,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罪名许三记、王福山、王福水、张肖、张衡,拜见大人!”
小蝶跪在旁边,叩首见礼,“奴婢拜见大人!”
宋纾余威严并重,道:“堂下人犯,你们如实供述,是受何人指使,又是如何杀害了许玉绡?”
“大人明鉴,是……是许玉莹的命令,我等不敢不从啊!”
“没错!冬至前夜,许玉莹把许玉绡带到了阳坡庄院,谩骂许玉绡不要脸,狐媚下贱,勾引世子爷,命令我们把许玉绡乱棍打死,将尸体装进麻袋扔到乱葬岗,让野狗啃食!”
“大人饶命啊,我们是许家的护院,卖身契在许家,主子发话,哪敢不从啊?”
“畜生!”吴斐听得撕心裂肺,挥起拳头便要打死护院,但衙役出手飞快,一把按住了吴斐,喝道:“公堂之上,休得放肆!”
穆青澄瞥了眼吴斐,“小蝶,你说说,许玉莹都做了哪些恶事?”
“小姐,哦不,许玉莹嫁进平南伯府后,世子待她很是冷淡,她心里也不喜欢世子,便凑和的过着日子。但是因为没有子嗣,平南伯夫人便要给世子纳妾,许玉莹为了防止妾氏生子,威胁到她的地位,便派人抓了伯府安管家的父母,逼迫安管家卖掉了妾氏廖如意,后来许玉莹又发现世子和许玉绡眉来眼去,便私下敲打了许玉绡,谁知,许玉绡不听劝,背着人爬上了世子的床。”
小蝶讲到这儿,偷偷看向吴斐,难以启齿的话,犹豫着低低的说出口:“许玉莹得不到世子的心,可卑贱的庶女许玉绡却轻易的让世子陷入了温柔乡,这件事情,极大的刺激和伤害了许玉莹。所以,趁着世子外出公干的时候,许玉莹叫人处置了许玉绡。”
“毒妇!”
吴斐崩溃至极,呲目欲裂,“她怎么敢杀人!我要休了她,将她挫骨扬灰!”
穆青澄怅然一叹:“你爱她,却不给她名分,而是私定终身,无媒媾和。吴斐,你既无能力娶她护她,便不该逾越雷池,毁她一辈子,害她断送了性命。”
吴斐埋头恸哭。
压抑的哭声,回荡在公堂上,夹杂着他悲戚的喃喃呓语:“是我错了,是我的错……绡儿长得像我娘,我见她第一眼,便起了将她留在我身边的心思。可是,我只是个半路被认回的世子,我尊贵的身份是他们给的,我的前程是他们谋的,我娶谁为妻,纳谁为妾,也都由他们说了算,我不过是个由人摆弄的木偶……”
堂上静谧无声。
无尽的唏嘘和叹息,在每个人心里翻腾。
良久,穆青澄忽而想到一事,“许玉绡肩膀上的贺伽家族的图腾,是你给她纹上去的?”
“是的。”吴斐把手移向许玉绡的右肩,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绡儿看到我身上有图腾纹身,便让我给她也纹一个,当作我们的定情凭证。”
穆青澄到底是没忍下好奇心,询问道:“吴世子,你是因为恋母情结,才喜欢许玉绡的吗?”
这个问题,其实很是无礼,有冒犯之意,但吴斐并未生气,他垂着眸子,神色略显难堪,“起初,我确实因为绡儿容貌肖似我生母,才对她有了兴趣。在相处的过程中,她的性情,她的一颦一笑,都让我看到了母亲的影子,我沉迷其中,不可自拔。以至于,我自己也分不清,这种感情,究竟正不正常?”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是惶恐的,当年我护不住母亲,如今,我能护得住绡儿吗?我不敢跟伯夫人争取纳绡儿为妾,我怕一旦伯夫人知道了我喜欢绡儿的原因,就会像当年逼我娘上吊一样的逼死绡儿!”
“我已经失去母亲了,我不敢再赌了,可……可结果呢?还是没有逃脱害死绡儿的命运……”
谁能想到,人前风光尊贵的伯府世子,人后却是个可怜悲悯之人。
但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
“人哪,最怕的就是贪心。”穆青澄蔚然一叹,“在能力不足的时候,既要前程,又要爱情,无疑是飞蛾扑火。但懦弱,亦是造成悲剧的原因之一。”
吴斐怔忪无言。
穆青澄叫人把吴斐和五护院带下去。
“哈哈哈……是不是所谓的贵女,大家闺秀,都戴了一张高贵伪善的面皮,身处云端之上,却拿着血淋淋的刀向下刺,我们这些在淤泥里挣扎的蝼蚁的性命,如同草芥般,被她们戳了一个又一个血窟窿,随意践踏,随便斩杀……”
吴斐好似突然疯魔了,他又哭又笑,人被拖出很远,慑人心魂的话语,却久久回荡……
第299章 :帷幕,终究要落下(2)
穆青澄不自觉地追了出去。
她好像忽然理解了吴斐,理解了吴斐和许玉绡的感情。
因为性格和职业的关系,对人对事,她已经习惯了通透和清醒,她总是以局外人的角度冷眼旁观,以第三视角客观的去分析对错,确定该与不该。
她没有热烈的、主动的,飞蛾扑火的追逐过感情,没有沉溺其中,深刻体验,又如何懂得切肤之痛?又何来资格评判他人?
吴斐华丽的外衣之下,藏着丧母的心结与寄人篱下的自卑,他的勇气被母亲以命博来的前程所裹挟,令他无法抗争,只能懦弱的接受着命运的摆布。
许玉绡名为小姐,实则负重过活,“出身”二字,犹如看不见的血刃,将她和许玉莹划归成了云泥,生死皆由他人作弄。无名无份的跟了吴斐,可能是她对自己命运的一次最勇敢的选择。
吴斐和许玉莹,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他们互相依偎取暖,在情感的支配下,忽略了现实的残忍。
后院的高墙,困住了多少白骨森森。
他们的爱情,终究如镜花水月般,梦碎身死,阴阳相隔。
千人千面,谁又能说,孰对,孰错呢?不过是,做了不同的人生选择罢了。
“青澄。”
身后的轻唤,拉回了失神的穆青澄,她缓缓回身,迎上宋纾余关切的眼眸,她将万千思绪,慢慢压下,报以他安慰一笑,“我挺好的,没事儿。”
“爱人惨死,信念崩塌,对世事失望厌恶,只怕吴斐……”宋纾余一声叹息,言语间不乏遗憾和同情,“他羽翼未丰,无财无权,无母族支持,他的艰难,并不比后宅的妇人少。青澄,他也抗争过的,他冷待正妻,不只是不喜正妻,亦是他对伯夫人无声的抗争。只是,他的能量太薄弱,心有余而力不足。”
穆青澄惭愧至极,“是我太武断,太片面了。我方才想明白,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需要换位思考。有些时候,还需要卸掉三分理智,换上三分的同理心,设身处地,理解他人。”
“唔,本官的穆师爷是越来越豁达了,真好,可以避免郁结于心,长命百岁。”宋纾余眯眸轻笑,“念在白家和吴斐的机缘,我倒是可以给吴斐一个强大自身,脱离平南伯夫妇掌控的机会。”
穆青澄双目一亮,“什么机会?”
宋纾余道:“我派人去给吴斐传话了。他若心有此志,我可以调他去边疆前线。一个军人,要想立得住,除了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没有其它捷径。若他贪生怕死,只想坐
享富贵,那便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活该一辈子困在黑暗里,做个木偶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