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大人真是……”穆青澄眼眸发热,如鲠在喉。
宋纾余追着问:“真是什么?”
“人美心善。”穆青澄轻轻吐出四个字,扭头回公堂,“开审下一案!”
宋纾余莞尔,这丫头,偶尔俏皮一下,倒是越发叫人欢喜了。
接下来,主审许玉莹被杀一案。
宋纾余传召林椒上堂。
许是病了几日的缘故,加上被衙役强制剃须,先前的匪气、戾气消失殆尽,面容苍白,精神不济,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单薄,简直与先前的形象判若两人。
陆询以大理寺的名义听审。
他矍铄犀利的目光,落在林椒脸上,分毫不移。
林椒如芒在背。陆询不是第一次见他,但是从神墨村开始,陆询看他的眼神,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此刻,他的脸容,仿佛被毒蛇的信子缠上了般,竟令他无端的生出了惊惧之感!
林椒不由得侧头看向陆询,四目相视,他在陆询的眼中,发现又多了种疑似“憎恨”的情绪!
林椒不明所以。
他确定此前从未见过陆询,而他多年未曾踏足京城,陆询也不可能见过他。
究竟,是何原因呢?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惊堂木落下的声响,惊醒了林椒,他调整了下思绪,叩头道:“罪名林椒,拜见大人!”
宋纾余厉声喝问:“所犯何罪,从实招来!”
林椒道:“禀大人,我妹妹如意失踪后,我百般调查,得知许玉莹跟如意的失踪有关,我便盯上了许玉莹。冬至前夜,我跟踪许玉莹去了阳坡庄院,在许玉莹打死许玉绡,把尸体扔到乱葬岗后,我割下了许玉绡的头颅,把尸身抛在涑河冰面上,引来京兆府立案调查。然后,我藏起头颅,逼迫许玉莹交出如意!”
“哪知,许玉莹竟联手王如花,将如意卖给了他人!我通过许玉莹提供的信息找到了王如花,但王如花说,她把如意卖到了神墨村,可她不知道神墨村的具体位置,每次都是被人蒙着眼睛带过去的,她能给我的线索只有一句诗‘浮游飞白鹭,乌丸入狼山。’,但我根本解不开诗谜!”
“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京兆府,等待宋大人和穆师爷破解神墨村的秘密。这一等,便是好几日,我心焦如焚,便夜夜潜入许御史府,给京兆府增加压力。大年初五,许玉莹在许御史的主张下,前往皇家园林参加春日宴,他们父女想寻求中山王的庇护,除掉我这个威胁!在没有确认如意的安全之前,我本来没打算杀掉许玉莹,是她自己找死,我只能成全她!”
“下河沟的那夜,我承诺过,会在合适的时机交出许玉绡的头颅,所以我履约了,我砍下许玉莹的脑袋,把许玉绡的头颅给缝上去,带走了许玉莹的头颅。这一番操作,虽然费时费力,但总算效果不错,宋大人和穆师爷第二日便起程了。”
“如今,我妹妹既已找回,且得了宋大人和穆师爷的看顾,我余愿已足,再无他求,请宋大人治罪!”
林椒诚心叩头,既有拜谢之意,亦心甘情愿的伏法。
宋纾余沉思片刻,道:“林椒,你觉得本官很好糊弄,是吧?”
闻言,林椒豁然抬头,“不知大人此话何意?”
第300章 :帷幕,终究要落下(3)
宋纾余冷冷一嗤,“林椒,你既真心伏法认罪,又为何要跑?连累本官奔波一夜,受冻受饿,吃尽苦头,才在鹰嘴山腹被封印的山洞外面找到你!敢问,你就是这样报答本官救你妹妹的恩情吗?”
林椒语塞,一时间神情莫测。
“本官替你找个借口吧。你不想死在刺客手里,所以才要逃?可你逃跑的时候,刺客已经撤退了,追你的人,只有我们京兆府和大理寺的陆少卿。”
“我……”林椒吞咽着唾沫,下意识的躲避宋纾余的视线,“我当时心里慌张,想着刚刚与妹妹相认,尚未共叙兄妹之情,断不能死,所以就……就逃走了。”
宋纾余眉峰轻挑,“那为何要逃去鹰嘴山?”
“是巧合,误打误撞。”林椒的表情十分僵硬。
听此,穆青澄不禁浮唇,溢出一丝笑意,“真巧,你还晕倒在了藏有五具白骨的山洞外。对吗?”
林椒沉默片刻,只道:“确实是巧合,我无话可说。”
宋纾余以眼神询问陆询,陆询摇了摇头。
宋纾余拍下惊堂木,宣告涑河女尸案和春日宴陈尸案审理结束,择日宣判。
林椒以重犯的身份单独羁押,警戒程度一级,除了衙役外,刘恒还调派了精干捕快,一同看守。
许御史从上堂到下堂,全程没有说过半句话,不过几日的光景,已经苍老了不止十岁。
宋纾余传召许御史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许御史亲眼见证他的两个女儿是如何走向死亡,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若他还有良心,定会受一辈子的折磨。至于阻挠办案,渎职包庇,得拿到金殿上去清算。
宋纾余一鼓作气,接着审理了神墨村拐卖案,并当堂判决。
厍族长在内的十二人,各重打三十大板,而后流放千里,世代为奴,非死不得离开边境苦寒之地!
五位姑娘,亦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廖如意识字,又在员外家长大,见多了员外做生意,便想学算帐经营,将来自己也开个铺子做生意;陈青青在绣工方面颇有天赋,决定进入绣纺,靠手工刺绣赚钱;张玉喜欢研究胭脂水粉和香料,打算学习制作工艺;季小花则是爱吃,烧得一手好菜,立志要做大厨。
至于怀孕的阮月,经过慎重考虑,仍然决定堕胎。她做不到以恨的心态抚养孩子长大,将自己未来的几十年,都裹挟在过去的痛苦当中。这于孩子,亦不公平。
穆青澄言而有信,请了春晖堂的大夫和经验丰富的稳婆,保证了阮月平安顺利的落胎。
宋纾余禀明皇帝后,从户部办了五张新户帖。
五个姑娘的新名字,是穆青澄和宋纾余一起取的,姑娘们跪在地上说,是他二人给
了她们新的生命,取名,当之无愧。
白知知养伤多日,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屋里躺不住,便下了地到处跑。
听穆青澄说了五位姑娘的遭遇,白知知十分同情,喊来了渣爹白老爷,白老爷得知后,恳求宋纾余给他一个报答的机会。
宋纾余欣然接受。
白家商铺遍布京城的各行各业,姑娘们想去的地方,想学的技艺,白家全都能解决。为了给姑娘们撑腰,白老爷选定相应的铺子后,亲自将姑娘们一个个送过去,交到掌柜或师父的手里,勒令伙计们以小姐尊称,照顾有加。
阮月的梦想是当医女,治病救人。宋纾余便找了太医院的院判,将阮月安排进了太医院下属的医女坊,拜了师父学医。
征询了廖如意的意见后,穆青澄派人通知了廖管家夫妇,安排他们一家人在衙门里见了一面。至于林椒,法不容情,神墨村相认后,他们兄妹再没有见过。
吴斐亲自来衙门领走了许玉绡和许玉莹的尸体。
据说,那日吴斐回到平南伯府后,与伯爷、伯夫人大吵了一架,当场写下休书,派人送去了许御史府,且要求将许玉绡以正妻之名,葬于吴家祖坟。
伯爷夫妇自然不允,无媒无聘无婚书,如何下葬?传出去,满京城的人,又该如何看待伯府?
吴斐找上许御史,跪求许御史将许玉绡嫁予他,许御史提出条件,要么,姐妹平妻,同葬吴家,要么全部葬于许家。
吴斐对许玉莹恨意滔天,不鞭尸,不挫骨扬灰,难以平他之恨,可最终为了得到许玉绡,无奈答应了。
伯府这边,吴斐又以断绝关系为威胁,迫使伯爷松了口。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吴斐便登门求助宋纾余,请求将他调往边关上战场。宋纾余带着吴斐前往兵部,面见了兵部尚书,办妥了调任手续。
涑河女尸案和春日宴陈尸案,在三法司衙门的文书流程走完后,宋纾余依律令下了判决。
林椒死刑,秋后处斩;五护院各二十年牢狱,安仲监禁三年。
次日,隐忍未发多时的宋纾余,重拳出击,于金殿上参奏大理寺卿郭宣,状告其女郭媛可贻误公务,致许玉莹被杀;状告许御史包庇其女许玉莹,阻挠京兆府办案,知法犯法!
皇帝龙颜大怒,当场撤了郭宣大理寺卿一职,调任为工部侍郎,罚俸一年,郭媛可则罚入宫中为婢!
许御史由监察院撤职查办!
大理寺卿的空缺,由大理寺少卿陆询递次补上,升任大理寺卿!
至此,轰动京师月余,由无头女尸案牵连出的少女拐卖案、春日宴陈尸案,全面告破,全数处置,完美的落下了帷幕!
趁着闲暇,宋纾余请来了太医金则圣,为穆青澄诊脉。
“日常可有头痛、眩晕、视物模糊、耳鸣、肢体乏力、颈部刺痛、疲倦、记忆减退或重如帽顶的压迫感?”金则圣询问的很仔细,面部表情亦严肃至极。
宋纾余不禁紧张的手心冒汗。
穆青澄回道:“我日常并无不适,只是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嗯……我做过几次梦,梦里的场景,我感觉特别熟悉,就像我亲身经历过似的,但我拼命的回想,却又想不起来。”
第301章 :非死不结亲!
“瘀血证。”
金则圣收回切脉的手,说道:“血液在脑部血管中发生堆积和瘀滞,会引起脑部供血不足。你现在年轻,只有记忆力受损,但随着瘀血压迫时间增长,其它症状也会陆续出现,还可能会引发其它严重病变,危及生命。”
“金太医,您赶紧治啊!”宋纾余顿时急得连音调都变了,“一定要治好,必须治好,不能有差错!”
闻言,金则圣面色愈发凝重,“治疗的代价非常大。纾余,你确定要治吗?”
“确定!”宋纾余不假思索。
金则圣迟疑道:“会让你倾家荡产的!”
“不治……”
“治!”
穆青澄下意识的拒绝,但宋纾余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他有力的大手,紧紧揽上她的肩膀,看着金则圣,语气异常坚定,“只要能治好青澄,多大的代价都不是事儿。”
金则圣愕然,“可是,就算你搭上国公府所有的钱财,结果亦是难料,针灸要扎入百会穴和风池穴,风险极大,稍有差池,穆姑娘便可能会瘫痪,再也站不起来,成为一个废人。届时,你万贯家财换来一个瘫子,值得吗?”
“无谓值不值,理应如此。”宋纾余应答自然,神色未见丝毫动摇。
穆青澄微微仰头。
从她的角度,能够看见宋纾余浓密卷翘的睫毛,狭长深邃的眼睛,弧度完美的下颌线。以及,淡粉色的柔软的嘴唇。
她整日忙忙碌碌的,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感受到穆青澄温暖炙热的目光,宋纾余大手上移,轻抚她的秀发,口中继续道:“但是金太医,青澄不能瘫痪,她文采纵横,武艺高强,她断案为民的抱负,绝不能断送!”
言及此,他双膝跪地,虔诚叩头,“拜托金太医了!”
“大人,我不想治,就这样顺其自然吧,任何结果,我都可以接受的。”穆青澄喉头发哽,酸涩的鼻子,呛得她眼眸发热,“大人不必强求,也不必为我担心。”
“那怎么行?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
“呵呵。”
金则圣装不下去了,笑得肩头耸动,“穆姑娘,纾余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孩子,你可以放心了。”
“啊?”穆青澄懵圈了。
宋纾余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气笑不得,“金老头儿,你居然匡我、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