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哎,你这小子,我才四十多岁,哪里老了?”金则圣向来严肃,难得露出松快的一面,他睇着下颔,点了点穆青澄,“我替穆姑娘考验考验你,不行吗?”
“行,只要您能治好青澄,我接受任何考验!”宋纾余高兴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金则圣笑着点头,“你呀,关心则乱,才会被我骗到。以我圣手之名,怎可能连个陈年瘀血证都治不了?”
宋纾余连连作揖,“是是是,是我糊涂了,那就恭请金太医开始治疗吧!”
金则圣道:“放心,通过药物治疗搭配针灸,调理气血,疏通瘀滞,促进血液循环即可。每隔一日针灸一次,每次两刻钟,持续一个月。”
说罢,金则圣提笔写了张药方,递给宋纾余,叮嘱道:“派可信之人去抓药、煎药,切莫让人钻了空子。”
宋纾余颔首,“我明白了。”
穆青澄听得恍恍惚惚,不敢置信的问道:“金太医,待瘀血清除,我……我的记忆是不是就能恢复啊?”
金则圣道:“若你失去的记忆,于你而言特别重要,印象深刻,那么从理论上来说,会慢慢恢复的。”
“嗯。”穆青澄莫名地,感觉心跳的特别快,她下意识地看向宋纾余,眉眼间泛起明显的紧张。
宋纾余心中一紧,“青澄,你……你失去的记忆,跟你的梦境有关?那你梦到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穆青澄犹豫了片刻,终是摇头道:“待我恢复记忆再说吧。”
她的反应,令宋纾余有种不好的预感,以至于他心里开始发慌,惴惴难安。
……
翌日。
一大清早,宋纾余便去了京郊的皇家寺庙上香拜佛,求佛祖保佑穆青澄平平安安,保佑他们的婚事顺顺利利。
可是,回程的路上,他眼皮突然跳得厉害,用手按压了半天还是跳!
宋离摩挲着下颔,思索道:“主子,会不会是您进庙门的时候迈错腿了?男左女右,您先迈了哪条腿?”
“左腿!”宋纾余语气肯定,“我记得特别深,我没有迈错,磕头的时候,我也没有走神,是诚心诚意祈求的。”
宋离信口开河,“难道是香油钱捐少了?”
“那你再去补捐十份香油钱,哦不,一百份!”
“现在?”
“对,快去!”
宋离打了自己嘴巴两下,他就不该多嘴,平白给自己揽活儿干啊!
尽管如此,回了衙门,宋纾余还没来得及饮上一碗热茶,国公府的管家,便急匆匆的赶来了!
管家跪在地上,惭愧的抬不起头,“二公子,老奴没有办好差事,老奴
愧对二公子的重托!”
宋纾余眉头紧蹙,“怎么回事儿?”
“年前派去吴州给穆老爷送年礼的人回来了!”
管家从袖袋里拿出一封信,双手呈给宋纾余,道:“穆老爷拒收二公子的礼物,咱们的人在穆老爷家门口跪求了三日,穆老爷非但不收礼,还将咱们的人扭送去了官府,状告咱们图谋不轨!最终,穆老爷写了封信,让人带给二公子。”
宋纾余听得心里发凉,他接过信,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拆开信封。
“宋家小子:吾女青澄已经许嫁他人,尔休要惦记!穆宋两家,世仇大过天,非死不结亲!”
信纸从手中滑落。
宋纾余身形一晃,险些摔在地上!
“二公子!”
管家连忙站起来,搀住宋纾余,安慰道:“您别急,万事总有转圜的余地,您先弄清楚穆老爷拒绝的原因,咱们对症下药,以诚相待,总能打动穆老爷的!”
宋纾余俊脸泛白,眼中死灰一片,“这个结,怕是难解了……”
第302章 :陈年白骨(3)
南监。
停尸房。
将近期堆积的刑案公务全部处理完毕,穆青澄便开始了对鹰嘴山五具陈年白骨的检验工作。
因着工作量巨大,穆青澄调来了田仵作和姜仵作,及六名吏役,包括她的学徒何叶和武六。
“蒸骨验尸必须是在晴朗的天气。”穆青澄站在停尸房门外,感受着初春的暖阳,“当心太阳落得早,我们抓紧时间,从一号骸骨开始,逐具检验。”
吏役打来十几桶水,搬来几个大木盆,将尸骨清洗干净,然后在院里开掘地窖,长五尺,阔三尺,深二尺。
穆青澄用麻线按人身骨骼结构的形状,依次穿连好骸骨,盛放在席子上。
田仵作负责穿连二号骸骨。
姜仵作指导吏役用木柴炭火烧煅地窖,直到将地面烧红为止。
除灭明火后,何叶和武六听从指挥,取来好酒二升、酸醋五升浇泼在地窖内,乘热气扛起一号尸骨放入地窖穴内,用草席遮盖好,进行蒸骨。
等待的时间里,他们将剩余三具尸骨全部清洗干净,做好编号,却不再穿连。
何叶不解,“穆师爷,您不是说蒸骨需一至两个时辰吗?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何不一口气干完呢?”
“今日干不完。”穆青澄看了眼日头,“最多三个时辰太阳就落下了,赶不及的。万一明天是阴雨天,便不能用蒸骨的办法检验了。”
武六一听,顿时着急道:“那该怎么办呢?”
田仵作喝了口水,“有道是,晴天蒸骨,阴天煮骨。”
“煮骨?”
吏役们纷纷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姜仵作笑道:“一个个的愣什么呢?快去拿纸笔,准备记小抄!”
武六和何叶欣喜不已。
穆青澄倾囊相授,“首先准备一个坛子,作为煮骨的工具,然后把骨头、醋、盐、白梅放入坛中,就像在锅中煮东西,用炭火煎煮。等到煮上千百滚后,取出尸骨,用水清洗干净,对着太阳照看,若有伤痕,血会浸渗在骨骼损伤处,呈现红色、青黑色,还要仔细验看骨头有无破裂。需要谨记的是,煮骨不能用锡器,否则骨头会变成淡黑色。”
一道颀长的身影,自拱门而入。
“陆大人!”
“见过陆大人!”
眼尖的吏役瞧见来人,匆促跪下行礼。
陆询一袭天青色常服,同色系罩衫,发髻只用一根缎带固定,周身未曾佩戴任何珠宝玉饰,十分素净。
他缓缓止步,伫立在光影里。
穆青澄脑中浮起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但下一瞬,穆青澄便微微睁大了双目,当年穆询上京赶考,离开江南时,便是这一身打扮!
“青儿。”
陆询开口唤她,俊美的面庞,扬起清淡笑意,“我有话同你说。”
在外人面前,他从来都是称呼她为“穆师爷”,而今突然改唤她“青儿”,惊得田仵作等人嘴巴大张,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
穆青澄顿感头疼,她摘下猪皮手套,脱下围裙,净了手,走向陆询,不悦道:“陆大人是不是应该公私分明?”
陆询理所当然的口吻,“我未穿官服,行的是私事。”
“咳。”穆青澄无言以对,“何事?我在验尸,忙着呢。”
陆询越过她,望向地窖,目光忽然沉了沉,“几时能出结果?”
穆青澄道:“至少得个两三天吧。”
“现在是什么情况?”
“正在蒸骨,还得一个时辰。”
“那你先跟我来。”
陆询转身朝外走去。
几步之后,发现穆青澄杵在原地未动,他暗暗一叹,抓起她手臂,直接将人带走。
田仵作和姜仵作对视一眼,共同为宋纾余捏了把汗!
……
衙门里到处都是往来的人,穆青澄不想招人非议,亦怕宋纾余得知,又会掀翻陈年老醋缸。
故而,她将陆询带去了庑房。
两人面对面坐下,丫环奉了茶,便退出去了。
穆青澄不想磨叽,直截了当的问道:“你刚刚升任大理寺卿,不该忙着整顿公务和人事吗?”
陆询气结,“就算是拉磨的驴,也总有休息的时间吧?怎么,你在盼着我过劳死吗?”
穆青澄很少见到陆询吃瘪,至少在江南的八年,他们俩人相处融洽,从未有过吵架拌嘴,他在她的记忆里,从来都是端肃知礼,温润如玉的君子。自从在京城重逢,他不是被她冷待伤心,便是被宋纾余挤兑,喜怒哀乐,尽数体现,倒是比过往显得鲜活了许多。
“我盼你活的时候,你怎么不活过来?”穆青澄端起茶杯啜饮,波澜不惊。
陆询忽而消沉下来,他默了片刻,才道:“青儿,我欠你的解释,待你验完尸骨,我便告诉你。”
“那你今日过来,是做什么?”穆青澄搁下茶杯,满眼都是无奈,“故意穿上这件衣服,是生怕我忘了曾经的情份?”
陆询唇角翘起,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我便知道,青儿面冷心热,嘴上生我气,其实心里并未记恨我。”
“大哥,我很忙的,你能不能说重点?”穆青澄绷不住了,再啰嗦一会儿,宋纾余可能就杀过来了!
陆询终于拿出了东西,道明了来意,“我答应过你,要给你调案卷,带你去墓地。今日,我便是兑现承诺来了。”
看到他递过来的案卷,穆青澄怔愣住,“现如今,你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还有必要查看案卷吗?还有墓地,那不是更加多此一举吗?”
“墓地里的尸体,自然是假的,确实不必去看了。”
陆询盯着手中的案卷,目光深沉且复杂,“但是案卷里记录的某些事情,你可以看看。青儿,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假死断联,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和义父的安全。”
穆青澄是专业的刑案人,从后来陆询待她种种,她便确定了陆询没有变心,他的所做所为,定有天大的苦衷,他隐忍三年,任她蛰伏京城而拒不相认,便是如同当年父亲带她逃离京城一样。他们,都是为了保全她,为了来日方长。
但是如今,多了一个变数——宋纾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