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扶持女子为官,犹如播种育苗,既要徐徐图之,亦需女子端正向前,否则半路便会被人折了茎,拔了根。
议事结束,众人各司其职。
白知知带走了子颂,穆青澄便不必担心子颂的安危了,她沉下心主动去找刘捕头,期望他能放下芥蒂,与她联手破案。
殊不知,刘恒之前对她礼遇三分,并非全然是出于对她能力的认可,有大部分的原因,是为了讨好宋纾余。既是旧主之子,又是直系上峰,刘恒不傻,知道自己的命脉是捏在宋家人手里的。可是现在,因为穆青澄,他遭到了宋纾余的弃用,他心里便更不服她了。
看见穆青澄向他走来,刘恒梗了梗脖子,扭头避开她的视线。
“穆仵作!”
恰在这时,捕头江战巡街回来,手里拎着一篮酒菜,热情洋溢地邀请道:“中午下了值,咱们一块儿喝两杯吧。昨日幸得你救了大人,不然我这颗脑袋,已经被祭天了!穆仵作大恩大德,江某没齿难忘啊!”
说罢,他顺便相邀刘恒,“刘总捕也赏个脸呗,兄弟们说了,要轮流请穆仵作喝酒,以示感谢。”
江战这一队人马,上午全部去巡街了,并不知议事厅发生的事。
刘恒不免尴尬,轻斥道:“下午不用当值吗?身上带了酒气,教大人知道了,非得挨板子不可!”
第50章 :你不怕大人怪罪?
“这……”江战窘迫地看向穆青澄,“不好意思啊,是江某考虑欠缺,只想着答谢穆仵作,竟忘了穆仵作下午还有公务在身。要不,我们改到晚上?”
穆青澄淡淡一笑,“大家客气了,咱们同在京兆府当差,自当同仇敌忾,荣辱与共。烦请江捕头替我转告兄弟们,心意我收下了,喝酒不行,皇上限期破案,真是一刻不敢耽误。待成功拿下案子,我们直接喝庆功酒!”
江战是个豪爽的人,当场拍板,“好啊,到时还请穆仵作不吝赐教,兄弟们都想见识见识你的武功呢!”
“武功?”
刘恒诧异,立刻追着问:“穆仵作有武功吗?昨日大人遇险,是穆仵作用武功救了大人吗?”
他急迫的模样,逗笑了穆青澄,“大人昏厥,我只是奔过去抱住了大人,免了大人摔下天井的危险而已。”
“是吗?”刘恒心生疑窦,他了解江战不是个喜说大话谎话之人,所以他又揪着江战问:”你为何说穆仵作会武?你亲眼见过吗?”
武功是刘恒立身的本事,学武之人亦是头脑简单,他会敬服比自己武功高的人,哪怕这个人品质恶劣,亦不妨碍他的崇拜之心。
江战只好坦言:“穆仵作昨日使了轻功,并未使出武功。我们只是猜测穆仵作会武,希望她能与大家切磋一下。”
刘恒的吃惊,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既会轻功,又怎不会武功?这个丫头片子,是深藏不露啊!
然而,穆青澄并没有兴趣与他聊武功,她笑盈盈地问道:“刘捕头,我现在要去提审柳家的小厮,你要不要随我同去?”
刘恒一下子哑了火。他扭捏了片刻,才讷讷地说:“大人允许吗?大人骂了我,应该是不想用我了。”
“呵呵。”穆青澄莞尔,故意逗他,“大人有说过不再用你吗?只要大人没说,那咱们就继续当值,若被大人发现了,那也是大人自己的错,谁叫他没有说清楚呢?”
刘恒愕然,“你不怕大人怪罪?”
“怕什么?大不了咱们一起挨板子呗!”穆青澄言语松快,仿佛天塌了都难以撼动她的心志。
江战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他也积极鼓励刘恒,“听穆仵作的准儿没错,咱们大人是性情中人,只要咱们尽心办差,大人是不会计较小情小错的。”
刘恒握了握拳,“那行,走吧。若是大人怪罪,你推在我身上,我一力承担,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让女子陪我挨罚?”
穆青澄欣慰至极。
……
柳家小厮被拘押在了南监五号牢舍。
因未定罪,亦非嫌疑人,刘恒便挑了条件相对不错的牢舍,将他们四人关在了一起。
但他刑名经验丰富,暗中安排衙役监视,将四人私下交谈的话,一字不拉的记录了下来。
可问题就在于,他把四人的谈话内容过了几遍,都没有发现异常,单独提审了一次,也没有审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穆青澄先翻看记录,四人聊得都是家常理短鸡零狗碎的事儿,表面看起来,确实没有破绽。但是……
第51章 :作戏
刘恒观她表情不对,立即问道:“怎么,谈话内容有问题吗?”
“没有。”穆青澄笑言。
刘恒无语,“那你刚刚挑眉的动作是何意?”
穆青澄不加吝啬的夸赞道:“不愧是刘捕头,观人入微。这四人谈话你来我往,有问有答,看起来确实没有破绽。但是,刘捕头你不觉得,他们的聊天太刻意了吗?他们聊到柳家厨房里少了只鸡,聊到柳家花园管事采买了几株品相不好的花苗,却虚报了两倍的帐目,还聊到府中庶务混乱,大夫人死了,二夫人休了,老夫人身子又不好,恐无人执掌中馈。甚至,连马夫偷拿了上等草料转卖他人赚外块,都聊得一清二楚!”
“难道……”刘恒听完,还是反应不过来,“难道他们不该八卦主家吗?”
穆青澄杏眸微眯,声音冷了几分,“不是不该聊主家八卦,而是聊得太多了!刘捕头,你抓过无数人,也审过无数人,你见过有哪个人进了大牢,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不担心家人是否承受得住,反而没心没肺的与旁人说笑谈资,打发无聊日子?”
“对呀!”
刘恒一拍大腿,激动道:“但凡进了大牢的人,甭管是否有罪,都哭着喊着想出去,等到嗓子喊哑了,没力气了,便像滩烂泥似的,躺在地上绝望的哼哼唧唧,谁还有心情关心别人?”
穆青澄冷哼,“所以,他们是提前串通好的,是知道有人在监视,故意作戏给我们看的!”
“混账东西!老子给他们用刑,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老子的鞭子硬!”
刘恒气得暴走,扭头便冲进了审讯室!
天天捕鹰的人,反而被鹰啄了眼,他怎能不生气?他被人设了局,自己没看出来,反而被穆青澄一介仵作发现了猫腻,他丢了脸面,怎能不抽他们几鞭子泻火?
然而,刘恒才从墙上拿下鞭子,胳膊便被人抓住了!
穆青澄出言提醒道:“刘捕头,大人不准屈打成招,你可不要犯错!”
“对付这种刁民,怎能不用刑?”刘捕头涨红了脸,额上青筋直冒。
穆青澄弯唇一笑,“他们不是刁民,是训练有素,懂得如何应对审讯的家生子。他们的卖身契在主家手中,子孙皆在主家为奴,便是为了主家赔上性命,亦是他们的荣耀。所以,你就算打死他们,也审不出个所以然,反而会落个刑讯逼供,致无辜百姓惨死的罪名!届时,柳家一纸诉状告上刑部,你不单会丢了差事,连脑袋也保不住,而大人也会受牵连,背上治下不严的罪名!”
刘恒僵在原地,顷刻间冷汗直流,他呆呆地望着穆青澄,嘴唇一张一阖,却是半晌发不出音!
他怎么敢想像,他这一时的冲动,将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穆青澄见状,微微一叹:“刘捕头,你若信得过我,就让我来试试。但我需要你的配合,既然他们可以作戏给我们看,我们又何尝不能为他们排一出戏?”
第52章 :好戏登场
五号牢舍没有床,靠西墙的地方铺了厚厚的干草,上边扔着几张垫子,东墙边有一张四方的桌子,两张条凳,偏角一隅,还给配了一个恭桶。
柳家的小厮,此刻规规矩矩的坐在条凳上,等待午时统一放饭。
牢里安静极了,四人谁也不看谁,各自盯着面前的碗筷,无聊地观察着内壁的纹路。
良久,有两道脚步声从甬道尽头响起,伴随着人声传入耳中——
“我说,今儿个饭菜好香啊,隔着老远都闻到味儿了。”
“都是荤菜,能不香吗?罗捕快,呆会儿我给你悄悄匀一份出来,你也尝尝?”
“嘿嘿,那敢情好啊,多谢姑娘了。对了,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怎么突然给犯人改善伙食了?”
“不是所有犯人都能吃上肉菜,这些是刘捕头特意交待厨房
,给柳家人单独开的小灶。”
“为啥呀?”
“不晓得。但刘捕头跟仵作聊天时,我无意听了一嘴,好像是说柳家大夫人的死,不是自杀那么简单,是有人助她自杀,这也是重罪,要被……嗯,可能后面再吃不到了吧,听说下午就要拉出去了。”
“啧啧,真是丧良心的,竟然帮助他人自杀,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更可怕的事儿还有呢!听那仵作说,大夫人肚子里怀的孩子,就算是死胎,也得拿出来,否则不好下葬。”
“什么?拿出来?怎么拿?大夫人都死了,还能生吗?”
“不是正常的分娩,是用刀剖开大夫人的肚子,把死胎拿出来。仵作的意思是,要取孩子的肚脐血,勘验孩子的父亲是哪个。”
“天哪,这也太残忍了!”
“没办法啊,柳大公子半年前就死了,可孩子才四个月,显然是那大夫人不守妇道,咱们官府总得查出奸夫的身份,给柳家一个交待吧!”
“说得是,万一是奸夫怕败露,逼大夫人自杀呢?”
“哎,这些闲话咱们自己人聊聊就好了,可千万甭传到外面去,以免不知情的百姓,胡乱谩骂。”
“放心,我懂规矩。”
那两人说话间,来到了五号牢舍门外。
罗捕快从腰间拿下钥匙,打开牢门,走在他身后的厨娘,拎着食桶进来,随意扫了四人一眼,道:“能吃就多吃点儿,以后可不一定有机会了。”
四人面如土色,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显然,方才俩人闲聊的话,他们都听进去了。
穆青澄将饭菜一一摆放在桌上,然后便出去了。
罗捕快锁了牢门,闪身进入了隔壁四号牢舍。
年纪最小的三虎,顿时憋不住的问道:“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关上几天就放出去了吗?怎么听他们的意思,官府打算砍我们的头?”
“别瞎说!”
年长的谢大立马低声呵斥:“他们肯定在吓唬我们,都给我挺住了,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他们真的要剖大夫人的肚子吗?早知这样,就不该……”
“闭嘴!”
谢大一巴掌呼过去,将瘦小的栓子扇在地上,满目阴狠,“你敢坏事,老子弄死你!”
第53章 :离间
栓子捂着脸,泪水胀满眼眶,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发出声音。
三虎抓起筷子,埋头吃饭,可搁在桌下的双腿,却抖得厉害。
剩下一人,是个肚子圆滚滚的矮胖子,他倒是镇定,嘟囔了句:“既是断头饭,便多吃点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