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其实,刚刚发现的时候,她们的面色皮肉,要比现在好看得多,就像活人沉睡,丝毫不见死人相。”
穆青澄一边作介绍,一边指向旁边的小坛子,“这是取样回来的红药水。她们是被红药水浸泡在半人高的琉璃缸里,才保持了生前容颜,死后不腐。但是,离开红药水后,尸体就开始迅速腐败。”
“什么红药水,居然如此神奇?”
姜仵作和田仵作大惊,立刻凑到坛子前仔细查看,俩人闻了好几下,满面狐疑,“这个味道,怎么怪怪的?有些刺鼻呛人,又夹带着叫不出名字的香味儿,究竟是什么药材熬制的?”
穆青澄道:“它们的药学成份,太医院正在检验,尚未得出结果。眼下,须得马上验尸,否则腐败的速度太快,会加大尸检的难度。”
“行,咱仨儿开始干吧!”
“好!”
南监大院里,吏役听从穆青澄的指挥,搬出三具女尸,然后烧苍术、皂角除臭,穆青澄点燃香烛,对着女尸拜了三拜,以示尊重。
第123章 :真相昭天下(11)
随后,开始尸检。
因尸体僵硬,已形成僵尸,需要先利用温度的上升,将尸体的皮肉软化,改变尸体的柔韧性,令蜷缩的身体伸展开来,方才可以检验。
所以,三名仵作同时操作,各负责一具尸体,他们先在地上铺了一层热炭灰,其长度、宽度大约与死者躯体长、宽差不多,然后在炭灰上面铺一块薄布,长宽与所铺炭灰相等,用水喷至微湿,将尸体仰卧放在上面,再用布覆盖好尸体的头面和肢体。接着,用热炭灰铺盖在尸体上面的布上,每一处地方都铺全面,最后又用布覆盖在炭灰上,用水全部洒遍。
如此反复几番的铺盖,把帮忙打下手的吏役都看糊涂了,“穆仵作,操作这般复杂,是为了验出什么?”
“验伤痕啊。”穆青澄回道:“不过,要等一个时辰,才能进行下一步工作。所以,这一个时辰之内,你们要替我看好这里,不许任何人妄动!”
吏役痛快的应下:“好!”
穆青澄又道:“两位伯伯,趁这个空档,我得去看看张主簿。”
姜仵作摆了摆手,“去吧,这儿有我们盯着呢,你放心去。”
穆青澄决定先回庑房洗漱换衣。
刚进院子,便见刘妈妈带着人正从屋内往屋外搬东西,见她回来了,立即笑着迎上来,说道:“穆姑娘,我们动作很快的,把旧的全扔了,换一茬儿新家具。大人吩咐的东西,老身已经置办全乎了,你若还需别的,尽管告知老身。”
穆青澄愣了愣,方才记起宋纾余对她的特殊照顾,遂道:“我没有其它需要了,给刘妈妈添累了,多谢刘妈妈。”
刘妈妈施了一礼,言语之间尊重有加,“姑娘客气了。大人爱重姑娘,我们做下人的,自是不敢怠慢。”
穆青澄听着“爱重”一词,总觉有点别的意味,但她也不好意思多问,便告辞离开,直接去了吏役所居的南院庑房。
张主簿仍在昏迷当中,刘妈妈体贴的将张主簿的娘子接进了衙门,方便侍奉夫君。
穆青澄在房里坐了会儿,与张娘子聊了几句,拿出十两银子塞给张娘子,聊表心意。
数额巨大,张娘子不敢收,两人正谦让间,刘妈妈又寻了过来,满脸忧愁的将穆青澄拉到一旁,低语道:“穆姑娘,求您去看看大人吧!老身听闻大人回衙门了,便赶着去侍候,结果大人把自己关在房里,谁叫门都不应,怕是……”
“怕是什么?”穆青澄听得呼吸发紧,“大人之前去哪儿了?”
刘妈妈默了一瞬,才道:“太后娘娘宣召,大人进宫了一趟。”
穆青澄暗忖,难不成是遭了太后的责难?不对啊,大人可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儿,颇得太后宠爱呢!
既想不通,便不想了,待见了大人便清楚了。
穆青澄随着
刘妈妈去了后衙主院。
紧闭的房门外,丫环雪儿焦心如焚,她一遍遍地敲门询问,可房里静悄悄的,好似没了活人般,声息全无。
听到脚步声,雪儿回头,目光顿在穆青澄脸上,惊诧道:“刘妈妈,您找穆仵作来做什么?”
刘妈妈没有回答,只是吩咐道:“去准备东西。”
雪儿迟疑不动。
刘妈妈恼怒道:“愣什么?快去!”
雪儿只好福了福身,快步离开了。
穆青澄心中满是疑惑,“刘妈妈,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准备什么东西啊?”
刘妈妈依旧不答,反而郑重地嘱咐道:“穆姑娘,今日之事,绝不可向外声张半个字,明白吗?”
穆青澄不明所以,但她点了点头,以安刘妈妈的心。
“滚——”
正在这时,屋内传出一道嘶哑的怒吼声!
穆青澄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的看向刘妈妈,“大人他,他……”
刘妈妈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以无声的唇语说道:“快进去!大人不会伤害姑娘的,求姑娘照顾大人!”
穆青澄咽了咽唾沫,只好步上台阶,屈指敲门,扬声道:“大人,卑职可以进来吗?”
无人应答。
刘妈妈示意穆青澄直接推门进去,穆青澄愕然,未经大人同意,擅闯大人寝屋,不会被责罚吗?
“快!”
刘妈妈又以口型催促,穆青澄心一横,掌上聚了一分力,“砰”一声,推开了门!
屋内的人,气息顿时凌乱且急促!
穆青澄习武之人的耳力,自是听得清楚,她忙快步入内,视线一扫,外室无人,便绕过屏风,直奔内室。
然而,眼前所见,令她浑身一震!
但见宋纾余坐在红木圆桌前,正拿着匕首一刀一刀的割在自己的左臂上!
鲜红的血,浸染了他身上的白色里衣,三千青丝凌乱的披散在肩,他容颜苍白,目色赤红,瞳孔无神僵滞,仿佛是被人操控了神识的傀儡,机械的伤害着自己,而丝毫不觉得痛!
又仿佛一个破碎的娃娃,令穆青澄顷刻间,泪湿眼睑。
“大人!”
穆青澄温温柔柔的唤他,踱着轻步缓缓靠近,在他尚未反应时,突然出手,快而准的夺走了他手中的匕首!
宋纾余一僵,猛地抬眼看向穆青澄,眼底蹿起欲颠覆一切的疯狂,以及可怕的戾气和杀意!
穆青澄暗暗心惊,这般的大人,是她从未见过的!
须臾间,她便明白了刘妈妈的用意,她忙挤出笑脸,“大人,我……我是青澄,您还认得我吗?”
宋纾余抿着毫无血色的薄唇,不言不语,一双可怖的眸子,始终如毒蛇的信子般,盯着穆青澄的脸庞。
穆青澄看了眼他血流不止的左臂,密密麻麻的心疼,令她的泪水不可抑制的夺眶而出,“大人,我是青澄,您不要生气,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宋纾余好似听懂了些许,眼中的冷意散去了几分,但又浮起迷茫之色,仿佛在思考,青澄是谁?
穆青澄慌了一瞬,仓猝的一把抱住宋纾余的脑袋,身体簌簌发抖,“大人,您怎么了?您不是说要娶我为妻吗?怎么就不认得我了呢?”
第124章 :拼尽全力的保护他!
病中的宋纾余很乖,任由穆青澄蛮横粗暴地抱着他。
她的手劲很大,将他的脸庞和口鼻都压在了她胸前,他呼吸不畅,却一动不敢动,生怕梦境破碎,生怕她不要他。
她的体温,渐渐暖了他冰凉的脸庞,他失血多过的左臂,已经僵冷,血肉模糊的令人浑身发寒。
穆青澄验尸十余年,面对死人尚且不怕,亦见惯了生人受伤,可从未有一人,教她心痛的仿佛那一刀刀割在了她自己的身上,疼得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她不知道宋纾余为何自残,为何如同失了神志般,亦不知光风霁月的国公府嫡子,怎会有这般不为人知的阴暗面?人前金樽玉贵,千人宠万人疼,人后竟活得如同恶鬼,又疯又魔。
究竟是谁,狠心伤他至深,将他变成了这般可怜之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究竟受过哪些摧残,又受了多久?
穆青澄思虑的当口,忽觉怀中的人呼吸又粗又急,她慌忙低头,方才发现宋纾余几乎要窒息了!
“大人!”
看着宋纾余憋红的脸,放大的瞳孔,穆青澄心下一紧,瞅到桌上有水壶,她赶紧倒了杯水送到他嘴边,“大人,喝点儿水。”
宋纾余喘息好久,才渐渐恢复了生机,他没有接水杯,眼底盈了一汪泪水,嗫嚅着唇,委屈地说:“夫人喂。”
“嗯?”穆青澄一愣,“大人您说什么?”
宋纾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垂下眸子,像是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似的,使着小性子说:“夫人喂的水好喝,就要夫人喂。”
穆青澄双目大瞪,眼泪挂在睫毛上,好半天没有掉下来。
见状,宋纾余抬了抬左臂,双眼红得厉害,“夫人,疼。”
穆青澄瞬间回了神儿,管他胡言乱语的称呼她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为他止血上药!
“好,我喂你喝水,你张开嘴巴。”
穆青澄觉得自己就像是哄小孩儿,格外温柔和宽容,宋纾余果真听话的张开了嘴巴,他一边喝着水,一边抬眼看她,欢喜的情绪,明晃晃的感染了她。
穆青澄由衷地笑了。
“大人,咱们喝了水,休息片刻,好不好?”
“嗯,听夫人的。”
如此乖巧的大人,看得穆青澄心里五味杂尘,可她刚转身要走,宋纾余便拉住了她的手,“夫人去哪儿?夫人是嫌弃我了吗?”
穆青澄愕然,“嫌弃什么?大人,我出去拿药,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真的?夫人不许骗人,不许再把我丢下一整晚了。我……”宋纾余缩了缩肩膀,脸上浮起明显的难过和委屈,“我害怕。”
穆青澄听得糊里糊涂,她几时将他丢下一整晚?他口中的夫人,到底是她,还是另有其人?
她想问清楚,可宋纾余现在的脑子不清醒,根本不是个正常人!加上他的伤势不等人,她只能先哄着他,“我保证不骗人!大人乖乖的坐在这里,不要乱动,不要拿刀子,最多数一百下,我就回来了。”
“嗯,我知道的,夫人喜欢听话的夫君,我保证听话,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跟夫人唱反调!”宋纾余点头如捣蒜,神情俨然孩童般。
穆青澄怀揣着疑窦,快步朝外走去。
院里,雪儿拎着药箱,刘妈妈守在门口,穆青澄一出来,刘妈妈便急切地询问道:“怎么样?我家二公子伤得重吗?情绪稳定下来了吗?”
穆青澄沉着眉眼,道:“伤在左臂,需要立刻止血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