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第142章 :真相昭天下(28)
翌日。
陆询正式入朝。
沉寂多年的淮安侯府,突然出了个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且是深居简出,才名一般的世子陆询。
满朝文武,无不震惊!
皇帝于金殿上宣布了对庙门悬尸案的公审,并赐予宋纾余帝王金牌。
下朝后,宋纾余刚出金銮殿,便被秦公公拦下了。
“太后娘娘昨日降下罚旨,罚二公子抄写《孝经》三百遍,在寿康宫门外跪五个时辰。不知,二公子抄写得如何了?几时随奴才去领罚?”
宋纾余唇角一勾,笑容绵长,“太后的罚旨,是公开的吗?”
“太后娘娘体恤家族颜面,不曾公开,只是私下里小惩大诫,鞭策二公子日后莫要行差踏错。”秦公公腰身弯了一寸。
宋纾余笑得愈发意味深长,“既如此,那便请秦公公回禀太后,本官只接受公开处罚,只要太后的懿旨下到国公府,我宋纾余立刻遵旨!”
秦公公面色一变,“二公子,您……”
“秦槐,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从我宋家出去的?”宋纾余缓缓俯身,盯着秦公公肥胖的脸,字字沁寒,“你给我看清楚,我宋家是太后的倚仗,不是太后豢养的家奴!如若不能和平共处,反目成仇又当如何?”
秦公公慌忙跪下,欲出言哀求,宋纾余懒得浪费口舌,直接出示帝王金牌,疾言厉色道:“皇上有旨,凡阻挠本官公务者,杀无赦!”
语毕,扬长而去。
秦公公瘫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如若太后继续疯批,为难宋纾余,太后和宋家,迟早分崩离析,你死我亡!
……
京兆府。
巳时开审,百姓们提前半个时辰,便陆陆续续地赶来围观,至正刻时,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连衙门对面的屋顶上、大树上,都蹲满了人。
陪审和监审的官员,看到如此阵仗,皆深感震撼。
宋纾余迎三人入衙,状似随意的道了一句:“我等肩负圣上期许,百姓期望,若是行了包庇案犯之举,怕是连京兆府的衙门都走不出去喽!梁侍郎,您说是吧?”
刑部侍郎梁若鸣突然被点了名,毫无心理准备的他,不禁懵在了当场,“啊?什,什么?”
宋纾余笑,“本官瞧着梁侍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没关系,本官就是好意提醒下诸位,那些围观的百姓里头,有不少正义之士,一刻不停的口诛笔伐,还有不少情绪过激的,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砖头,筐子里装着烂菜叶子,桶里装着泔水臭水,随时等着为民除害呢!”
梁若鸣大囧,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外面的人山人海,只觉头皮发麻。
他是太后提拔起来的,太后还要将他的女儿嫁入国公府,保他梁家荣华富贵。那么,他自然是要为太后办事的,可现下这情形……
梁若鸣猛地吞咽了下唾沫,宋纾余这个女婿,怕是他无福消受啊!
两个三品大员在明争暗斗,监察院右佥都御史季越是正四品,虽不便插话,但也乐得看戏。
而陆询的心思,没有放在梁若鸣身上太多,因为他知道,宋纾余是不会给梁若鸣作主的机会的!
而他从进了衙门,便忍不住的四下环顾,他是既想见到穆青澄,又怕见到穆青澄。所以,他的目光是躲着人的,颇有几分偷偷摸摸的感觉。
只是,一路行来,并未见着人,这令他既松了口气,又不免怅然若失。
一行人先至议事厅。
宋纾余介绍了今日公审的三个案件的大致情况,及审案顺序。
时辰将至,负责查办的京兆府官吏尽数到场,宋纾余略略扫了几眼,便准备叫人升堂。
但话到嘴边,他又忽然顿下了,目光一
一望向到值的官吏,问道:“穆仵作何在?”
众官吏左右互相看看,发现穆青澄竟然没来!
宋纾余不禁蹙眉,“林书办,穆仵作今早点卯了吗?”
“回大人,穆仵作昨夜离衙,至今未归。”林书办如实回道。
宋纾余顿时有些心绪不宁,他昨晚一直守着祖母,没有去宁远将军府,今晨又赶着上早朝,应付太后,直到此刻,才想起忘了差人去宁远将军府打探情况!
不过,将军府有重兵把守,且穆青澄武功高强,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如是这般自我安慰了一通,宋纾余才稍稍宽下心来,他吩咐道:“马上派人去请穆仵作,公堂之上,需要穆仵作助本官审案!”
“是,大人!”
林书办接了令,快步出了议事厅,打发当值的捕快去办差。
巳时正刻。
随着衙役手持上黑下红的水火棍,站在大堂两边高喊“威——武——”,京兆尹宋纾余在主审位就座,而后,大理寺少卿陆询、刑部侍郎梁若鸣坐于右侧下方的陪审位置,监察院右佥都御史季越则坐于左侧下方的监审位置。
宋纾余身着紫色官袍,威严并重,他一拍惊堂木,扬声道:“今日,本官奉旨审理庙门悬尸案、李沐被杀案、穆宅藏尸案。鉴于三案密不可分的关联性,决定三案并审!来人,传嫌犯柳沛上堂!”
候在公堂外的捕快,立即疾奔而去!
不多会儿,两名衙役押解柳沛到来,柳沛的脖子和双脚都被戴上了铁锁链,走路十分缓慢。
他进了公堂,深深地看了眼宋纾余,才跪于中央,磕头道:“罪民柳沛,拜见诸位大人!”
宋纾余开口道:“柳沛,你所犯何罪,从实招来,免得堂上挨板子!”
柳沛抬头,目中一片死寂,他道:“罪民杀害了翰林院修撰李沐,将他抛尸在了李府后院的天井之中。”
闻言,众官员纷纷面露惊色,杀害岳丈的罪名,非同一般的杀人罪,等同于弑父,是要受凌迟之刑的,怎么一上来便供认不讳?大喊冤枉、打死不认,才是正常人之举啊,毕竟杀人时,官府没有抓到现形,那就还有狡辩的机会啊!
宋纾余既觉意外,又觉在情理之中,他遂道:“柳沛,杀人和抛尸,都是你一人完成的吗?”
第143章 :真相昭天下(29)
“是!”柳沛答得干脆,无半分拖泥带水。
宋纾余只觉好笑,“你凭何以为,你说什么,本官便会信什么?你当本官及手底下的人,都是酒囊饭袋吗?”
柳沛领教过穆青澄的缜密果决,未曾料到,宋纾余竟是不遑多让,同样的难缠较真!
这个发现,激起了柳沛的兴趣,他空洞晦暗的瞳孔,终于浮动起了细碎的暗光,“呵,大人又凭何以为,罪民供认不实呢?”
闻言,宋纾余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兴味十足,“柳沛,你要不要猜猜,本官为何抓你呀?”
见状,陪审和监审的官员,个个表情复杂,宋纾余这哪里是在审案?这般端肃威严的场合,他竟然嬉皮笑脸的跟案犯一来一回的踢皮球?
为着宋纾余对抗太后和郭宣的手段,及进门之时,宋纾余上的眼药,梁若鸣对宋纾余是先入为主的存了几分畏惧,可眼下瞧着,这宋纾余不就是个酒囊饭袋吗?
于是,梁若鸣往前凑了凑,小声提点道:“宋大人,你上任京兆尹时日过短,可能不熟悉刑案的审讯流程和问案术语,既然案犯已经认罪,那便出示人证、物证,让案犯供述作案过程和动机,然后作出判决。杀人大罪,当上报大理寺复核……”
“怎么,梁侍郎是在教本官做事吗?”
宋纾余倚在圆背椅上,好整以暇的道:“现在想来,是本官疏忽了,大理寺卿是正三品,刑部侍郎亦是正三品衔,既然郭大人不适合陪审,那么梁侍郎……”
梁若鸣面色大变,忙道:“宋大人误会了,本官绝无他意,还请宋大人继续主审!”
宋纾余笑,“梁侍郎啊,你可能不大了解本官,我宋某人审案子,主打个随心所欲,若是过程有趣,结果往往会出其不意,更加有趣。若不然,梁侍郎多点儿耐心,看看再说?”
梁若鸣闹了个尴尬,笑容讪讪:“谢宋大人海涵。”
柳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将他二人的对话略略琢磨了一番,嘴角不禁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宋大人的松弛和自信,罪民在穆仵作身上也见识过了。”柳沛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懒懒散散地说:“既然宋大人喜欢猫鼠游戏,罪民定当竭力配合。”
宋纾余身子一起,手肘儿支在公案桌上,撑着太阳穴,言笑晏晏,“好啊。那你回答本官的问题,本官为何要抓你归案?就你那三脚猫的武功,连本官的女仵作都打不过,本官为何还要调派重兵,封锁你们将军府呢?你不觉得,本官是在浪费人力,惊扰百姓吗?”
监察院右佥都御史季越,亦是看不明白了,竟然还有唠嗑式的审案模式?且还自曝其短?
陆询则是以欣赏的心态,静观宋纾余在谈笑间,是怎样步步作局,又将会如何破局。
柳沛目光沉了一瞬,旋即又作出了无所谓的样子,“不就是杀人抛尸吗?罪民都已经承认了,大人为何还要磨磨叽叽?是凌迟处死,还是斩立决,但凭大人宣判,罪民绝无异议!”
“嗯,听起来,你很想让本官立马就将你处死,是不是?”
“罪民犯下大案,自知难逃一死,所以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宋纾余状似思考了片刻,忽而又笑得开怀,“那不行,本官起早贪黑的忙活了五六日,就指着大破此案,名扬天下呢!本官怎能一时冲动,就杀人灭口呢?哦不对,是替真正的凶手……”
“大人,罪民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大人明察秋毫,莫要胡乱推测!”柳沛语速飞快的打断,眼底透着股决然。
“你怎知本官的推测没有证据?柳沛,你想让李云窈白死吗?李云窈费尽心机,布死局,天下知,是为了死得其所,而本官为了助她一臂之力,推动公审,引来万千百姓围观,你便忍心让她死不瞑目?”
宋纾余语调平缓,语气里未含一丝怒意,对于真正穷凶极恶之人,威吓、动刑,皆是审讯的利器,但是柳沛不同,只有比他更聪明,才能激起他对阵的兴趣;只有比他更不按常理出牌,才能攻其不备,令其露出马脚。
诛心,才是对付柳沛的最佳手段!
柳沛盯着宋纾余,眼里涌动起万千情绪,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道:“如若大人有证据,罪民不会死扛着不认,若没有证据,罪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两相对视,宋纾余大抵是明白了柳沛的心思。显然,柳沛将选择权交给了他,端看他手里掌握的证据,能否叫柳沛供出实情了。
宋纾余遂道:“林书办,把证物呈上来!另,传证人柳霄上堂!”
“是,大人!”
林书办拱手领命。
然,就在等待的间隙里,一通凌乱纷沓的脚步声,突然踏破了公堂内外的宁静!
堂上众人一惊,眨眼之间,一人飞奔闯入!
“禀大人,穆仵作出事了!”
来者,竟是罗捕快!
宋纾余豁然起身,从堂上一冲下来,抓起罗捕快的衣领,厉声道:“你说什么?你给本官说清楚,谁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罗捕快的头脸,沾了不少黑色灰尘,嘶哑的嗓音里透着浓浓的哭腔:“大人,两刻钟之前,柳长卿的屋子,突然起了大火,刘捕头保护院判从火场死里逃生,可是穆仵作没有跑出来!江捕头欲冲进去,就在这时,整个屋子轰然坍塌……”
“然后呢?”宋纾余的吼声,震得众人耳朵发麻。
一只手,搭上了宋纾余的肩膀,“冷静!
”
宋纾余扭头,看着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的陆询,嘴唇抖动得说不出话来!
罗捕快凄声道:“刘捕头和院判被烧伤了,江捕头带着兄弟们正在灭火,现如今是什么情况,卑职也不清楚。”
宋纾余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