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屋门从外面轻轻推开,细微的冷风,透过门帘的缝隙吹进来。
穆青澄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冰凉的脸庞,沾在指尖的湿濡,竟是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液。
第195章 :公伤,理应由大人负责
庑房经过改造,俨然成了名门贵女的闺房。
从家俱陈设到屋中摆件,包括床褥丝被、茶具餐具,皆品质上乘,价值不菲。甚至,值此万物萧索的时节,窗台上的白玉花瓶里,每隔两日就会换上不同品种的新鲜花枝。
此刻,屋里烧着银丝炭,炉子上有只陶瓷砂锅,不知在炖着什么,飘散着淡淡的蛋清味道。
这几日繁忙至极,穆青澄都没有顾得上好好欣赏一下这间由麻雀变成凤凰的屋子。
她不做千金小姐好多年了,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穆姑娘。”
刘妈妈掀起隔断珠帘走了进来,看见穆青澄坐在床上,目光一亮,笑吟吟地道:“姑娘醒了啊。燕窝炖好了,刚巧赶上吃。”
“燕窝?”穆青澄错愕,随即摆手道:“我只是个仵作,哪能吃得起燕窝呢?刘妈妈,你拿给大人享用吧。”
刘妈妈掀开砂锅盖子,盛了一盅燕窝,端到膳桌上,然后便过来,服侍穆青澄下床,口中同时说道:“姑娘有伤在身,须得好好调理滋养。燕窝虽然名贵,但于咱们国公府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关键啊,姑娘这是公伤,理应由大人负责,所以姑娘安心服用便好。”
穆青澄本想自己穿衣穿鞋,但她吊着一只手,确实不甚方便,遂没有拒绝刘妈妈的好意。
下了地,穆青澄四下环顾,开口问道:“刘妈妈,这个屋子,现今值多少银子?”
“姑娘问这些做什么?”刘妈妈是个谨慎的人,没有即刻回答。
穆青澄笑了笑,“刘妈妈不必紧张,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大人待我好,我亦非死钻牛角尖的清高之人,不会扫大人的兴。我会找其它机会,回报大人。”
“姑娘洒脱豁达,确实与众不同。”刘妈妈真心实意的夸赞,而后保守的说了个数字,“这屋里的东西,大概花费了一千两。”
起初,她并不理解宋纾余为何会瞧上一个家世卑微,从事低贱工种的仵作,但相处久了,她渐渐被穆青澄所吸引,这个姑娘身上有着京城贵女少有的特质,低调、沉稳、聪慧、大气。
穆青澄一盅燕窝吃完,刘妈妈又端来三菜一汤,看着量少,食材却不普通,都是滋补养身的名贵药膳。
“好不容易破案了,有闲暇时间了,姑娘可得对自个儿的身子上点儿心,甭落下后遗症,往后半辈子遭罪。”
刘妈妈的怜惜慈爱之情,暖了穆青澄的心,她垂目,喃喃轻道:“我幼年丧母,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关心过我了。”
闻言,刘妈妈眼眶发热,“从前受过的苦,都会化作福气,保佑姑娘后半辈子平安顺遂的。只要姑娘不嫌弃,老身定会把姑娘照顾得妥妥帖帖。”
“谢谢刘妈妈。”穆青澄喉头哽咽,顿了顿,唇边扬起会心的笑意,“还要感谢大人,他真的是这世上最好的大人。”
刘妈妈欣然笑开,“那便请姑娘趁热用膳吧,大人还在前衙等着姑娘一同出门呢!”
第196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华灯初上。
宋离驾着马车,缓缓驶出京兆府。
繁华的京都城,入了夜,酒肆歌舞,灯火摇曳,更显繁华璀璨。
马车经过望京楼,但见楼内楼外,人头攒动,热闹异常。
穆青澄掀起车帘观望,锐利的眸子在人群中逡巡。果然,一楼厅堂铺着红毯的台子上,蹦跶的最欢快的人,非白知知莫属。
而她身旁,则是垂着眉眼,情绪不高的子颂公子。
“今夜的风雅集会,猜谜、投壶、作对子、丝竹曲乐、管弦影戏……只要你有才,赏银随便拿!”
马车驶离,白知知高亢欢愉的喊声,仍然回荡在耳边。
穆青澄不禁微微蹙眉,“小姑娘所谓的心灵疗法,就是拉着子颂公子风花雪月?”
“心灵疗法?”宋纾余收回看热闹的目光,面露惊讶,“白姑娘为子颂公子一掷千金,该不会是真瞧上了吧?”
穆青澄一听,秀眉拧得更深,“怎么可能呢?知知只是贪玩儿,喜欢凑热闹,又有急公好义的江湖心性,子颂公子于她而言,是可以结交的朋友。”
“哦。”宋纾余没有多言,对于穆青澄的知己好友,他只作基本的了解,不会关心太甚。
除了未来夫人,与其他女子保持距离,不引发任何误会,是他给自己定的做人准则。
“子颂公子应该知道黄依依的死讯了。”穆青澄一声叹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知音既已矣,微言谁能彰?”
宋纾余伸出手,为穆青澄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细细叮嘱她:“凡事想开些,莫要过于伤感。郁结于心的后果,等同于慢性自杀。”
“我明白。”穆青澄笑容柔知,“我在江南刑名场浸淫多年,所闻所见,多得是教人痛彻之事,时日久了,便也习惯了。只是,终究是人,做不到铁石心肠,无动于衷。”
宋纾余颔首,“嗯,如此才是个正常的人。”
马车徐徐停下。
宋离的声音,响起在外头,“主子,季大人的府邸到了。”
两人下了车,但见季越携夫人守在大门口亲迎。
宋纾余来得突然,一个时辰前才遣人送了
拜帖,连夜便上门了。
两方互相见了礼。
宋离奉上许多礼物。
季越受宠若惊,“宋大人,您这……下官愧不敢当!”
“季大人客气了。”宋纾余拱手,腰身弯下,言辞恳切地说道:“穆仵作误伤了季大人,本官作为穆仵作的上司,京兆府的主官,理应亲自登门,赔礼道歉!还望季大人宽宥,饶恕穆仵作的无心之失!”
季越一惊,连忙鞠躬回礼,道:“宋大人言重了!”
素来桀骜的宋纾余,竟为了她低声下气,穆青澄不禁鼻尖发涩,感动萦绕在心,她撩袍下跪,诚挚言道:“卑职鲁莽,请季大人恕罪!”
“既是无心,又何来怪罪一说?穆仵作快快请起!”季越又忙搀扶穆青澄,只是到了中途,余光瞥见宋纾余,又赶紧缩回手,隔空虚虚的表达了下心意。
果然,宋纾余自然地伸出手,握住穆青澄的胳臂,将她搀了起来。
穆青澄再次施礼,“卑职谢过季大人!”
“外边天寒,请宋大人和穆仵作移步寒舍一聚!”季越侧身作请,并反应快速地吩咐季夫人道:“准备些女子喜爱的小食果茶,还有暖手炉、汤婆子。”
“是,夫君。”季夫人容貌姣美,气质温柔,她有意多看了眼穆青澄,心中满是好奇,能让天之骄子的宋纾余亲自为其撑腰出头,且令夫君郑重以待,照应殷勤的女仵作,究竟有什么能耐呢?
宋纾余没有客套,微微一笑,“叨扰了。”
穆青澄亦客气有礼的朝季夫人福身道:“给夫人添累了。”
一行人迈入季宅,于正厅落座。
季夫人下去准备茶点了,宋纾余关切地询问了季越的伤势,并保证若是出现头部后遗症,必定负责到底。
宋离打开礼物,有一半都是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比较突兀的是,竟还有一柄剑!
宋纾余拿起剑,着重介绍道:“本官听闻季大人有一九岁幼子,喜爱练武,拜了神机营的教头徐胜为师。这徐胜从前是我父亲的部下,剑术高超,军中少有敌手。故而,本官寻了此剑送给季小公子。说起这柄剑啊,也有些年头了,这是我兄长十五岁时从战场上缴获的敌国大将军的佩剑。”
他一副闲聊的口吻,姿态闲适,笑容恬淡,却听得季越头皮发麻,心中忐忑,“犬子才疏学浅,岂能配得上宋大人如此贵重的赠礼?”
宋纾余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谁能断言,令公子不会是下一个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呢?你我皆是文臣,再好的剑,亦无用武之地,搁在家里只能蒙尘,还不如送给有需要的人,发挥它最大的价值呢!”
“宋大人厚恩,季某无以为报,替犬子谢过!”季越动容,当即不再推辞,接过了这份厚礼。
宋纾余颔首,眼尾淡淡一挑,道:“你我同朝为臣,皆为国效力,为圣上分忧,何须客气?”
“下官明白了,多谢宋大人指正!”季越一凛,面容端肃,郑重一拜。
宋纾余虚扶一下,唇角噙了抹笑意,“往后,还要请季大人多加照顾呢!”
“照顾?下官不敢,下官还盼着宋大人指教提携呢!”季越惶恐,私以为宋纾余还在试探他,连忙表明决心。
谁料,宋纾余侧过身子,抬了抬下颔,示意季越,“本官希望季大人照顾的人,是穆青澄!”
季越惊怔,一时反应不过来,“宋大人的意思是……”
宋纾余道:“穆青澄的能力,有目共睹,想必季大人心中是认可敬服的,对吗?”
季越点点头,望向穆青澄的目光,满是钦佩,“是,穆仵作的验尸断案之才,确实教人心服口服!”
宋纾余接道:“本官任命穆青澄入京兆府担任仵作,乃为抛砖引玉,事实证明,女子之才,亦可披甲执政;女子为官,亦可利国利民!”
第197章 :藏拙多年,一飞冲天!
季越震惊得无以复加!
但是,不可否认,他被宋纾余开创性的政治理念触动了,他心潮澎湃,但也心生不安,“宋大人,我朝自开国以来,尚未有女子入仕的先例。您如此推崇穆仵作,下官说句不该说的,您便不怕招来非议,落个偏私昏聩的骂名吗?毕竟女子身负相夫教子、执掌中馈的责任,若是走上男子的官途,那些文渊阁、翰林院的老学究们,必定要给穆仵作冠上牝鸡司晨的污名!”
“文官武将皆是男子奔的前程,可也不见得天下间所有男子都有本事挣来这份前程。允许女子入仕,亦非所有女子都具备为官的才能,都愿意勤勉苦学,抛头露面。说简单点儿,不论男子亦或女子,人各有志为其一,才能高低为其二,为国选材,便不该以性别论贤才。”
宋纾余说到此处,眉眼漾开一抹笑意,“季大人,本官提倡的举措,只是给才学、品德、能力皆为优,且愿意为民请命的女子一个证明自己,报效国家的机会!当然,此事急不得,需得徐徐图之,步步铺垫,至于骂名、污名,本官从不在意,相信以穆仵作强大的心志,亦不会放在心上。”
“何况,凡事都有个接受和习惯的过程。七日之前,百姓还不能接受女子担任仵作,而今,他们看到了穆仵作的才能,知道了女子亦可成事,反对的声音便越来越小了。生活在底层的老百姓,其实并不在乎当官的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他们关心的是,这个官员,能否给他们带来利益,能否让他们吃饱穿暖,为他们主持公道。”
“万事开头难。没有先例,不代表不能创造先例。此事,本官已经禀报过皇上,皇上答应会仔细斟酌,但本官想,如果多几个认同本官想法的朝官一起推动,成功的机率必定大些。所以,还请季大人莫要着急拒绝,请认真考虑之后,再给予本官答复。”
季越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瞪着双眼,久久出神。
说实话,宋纾余上任京兆尹,百官人人唱衰,就连他们宋家的人,嘴上说着支持,背地里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因为宋纾余混迹京城多年,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小公子,除了美貌冠绝京都之外,再找不出几个优点。若非宋国公和世子的军功,凭宋纾余的名声本事,就是当个九品的典狱司都是勉为其难的,而他竟一口吞个大胖子,当上了三品京兆尹!所以,背后有的是人等看宋纾余的笑话,讽刺宋国公溺爱子嗣,不负责任。
季越是个纯臣,他不参与党争,也不信外界传言,他是个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的人。是以,他听闻宋纾余上任后,对京兆府的用人制度进行了改革,还启用了女仵作,他便好奇不已。恰巧,圣上派他监审,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进入京兆府,从方方面面见识了宋纾余的为官为人,及京兆府上下官吏的风气、能力、效率,由此更加确定传言不可信!
今夜,领教了宋纾余替圣上拉拢他的政治手段,再聆听了宋纾余对于女子入仕、官民论的独到见解,及宋纾余雷厉风行、果敢勇毅的人生态度,季越的认知再次被刷新,心中是说不出来的激荡和敬服!
这才是真正的国公之子宋纾余,藏拙多年,一飞冲天!
季越起身,拱手一礼,语气中满含敬意,“宋大人格局远大,胸怀广阔,实乃我等为官者之楷模!”
“季大人谬赞了。”宋纾余回礼,浅浅一笑。
季越侧眸,看向穆青澄,由衷地叹道:“千里马得遇伯乐,穆仵作是个有福气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好走,但是宋大人愿为穆仵作披荆斩棘,开疆拓土,这份厚恩,是值得铭记的。”
宋纾余笑了笑,“坦白说,本官的初心,是为了实现穆仵作的理想抱负,但是,在查办案件的过程中,本官渐渐地改变了想法,男女不该是对立的,合作共事,取长补短,反而能取得更好的效果。因而,以穆仵作为契机,为天下有识女子谋个报国的前程,让她们的一生,也能有选择的机会,而不是只能困于后宅高墙。”
穆青澄眼睑潮湿,如鲠在喉,“能够懂得女子之苦,真正为女子着想,尊重女子,为女子谋出路的人,大人是第一个!无论成或不成,青澄都将永生不忘大人的知遇、提携之恩!”
有外人在场,宋纾余不好表达情意,便只能回以她温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