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是!”穆青澄应道。
但她眸子一转,又调侃他道:“大人不是不赞成我的建议吗?如何又突然同意了?”
“谁说我同意了?”
宋纾余侧目,依着风灯的昏光,贪恋地看着穆青澄柔和秀丽的姿容,再度提醒她道:“我只是被动自保,遇事处置罢了,来一个,抓一个,以多胜少,以强恃弱,绝不做那孤胆英雄,以身伺虎,入虎穴,得虎子!”
穆青澄“哦”了一声,顿了顿,轻声问道:“大人,您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您自己没有信心?”
“后者。”宋纾余回道。
这个答案,令谁都想不到,不仅穆青澄感到惊讶,连白知知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同他这种权柄滔天的人比起来,穆青澄不过是个无人无财无权的小虾米,他何故如此认为?
然而,穆青澄并不明白,宋纾余总觉眼前的她,犹如风里飘荡的烛火,若无灯罩护着,随时都会覆灭。又或许,是因为他失去过,所以即便知道她武功不弱,仍然心中惶惶。
他猛地抓起她的皓腕,加重语气道:“总之,以我们现今的实力,没必要逞个人英雄主义,知道吗?”
当年,她的母亲被害,她的父亲无力抗衡,不得不退隐江南,以致于,令他失去她十二年之久!
如今,他羽翼既丰,便绝不允许十二年前的悲剧重演!
他惶恐的情绪,感染了穆青澄,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上他的手背,以作安抚,口中说道:“我听你的,你放心
吧。”
宋纾余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入了正院,进了膳厅,老夫人已经坐于首席等候了。
掌事大嬷嬷上前行礼:“见过二公子,见过两位姑娘。”
宋纾余点了点头,快步走到老夫人面前,握住老夫人的手,笑着赔罪:“祖母,孙儿回来晚了,让祖母久等了。”
“不晚不晚,反正祖母整日吃了睡,睡了吃,不急,也不饿。”老夫人满眼慈爱,说话间,微微探出头,打量穆青澄和白知知,好奇的询问道:“这两位漂亮的姑娘是……”
“这是孙儿邀请回来的贵客。”
宋纾余笑意不减,他走回来,迳自牵起穆青澄的手,俊脸泛红,眉眼含羞地说道:“祖母,她叫穆青澄,以前是孙儿手下的穆仵作,现今是执掌京兆府刑案的穆师爷,未来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表情、动作,已给出了足够的暗示。
穆青澄又羞又臊,连忙从宋纾余手里挣脱出来,红着脸行礼请安:“小女青澄见过老夫人!”
说罢,她悄悄瞪了眼宋纾余,咬着银牙,低语道:“大人,卑职今晚过来是为了案子,请大人谨言慎行!”
宋纾余眉眼低垂,作出委屈状,“我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呀,不信你问祖母,她听懂什么了?”
“你……”穆青澄气得想呼他一巴掌,她怎会信了他的鬼话?她又怎么好意思询问老夫人?
然而,老夫人和掌事大嬷嬷作了个眼神交换,而后纷纷露出了然、欣慰、欢喜的表情。
宋纾余没给穆青澄甩脸发火的机会,抢着转移话题,“祖母,另一位白姑娘,是青澄的知己妹妹。”
“小女知知,来自江南。今夜托了穆姐姐的福,随同宋大人前来国公府坐客,叨扰老夫人了。”白知知福身,行了个闺阁女儿家的礼数。
老夫人瞧着两个姑娘,一个温和又飒爽,一个娇俏又可爱,她是越看越喜欢,遂满眼笑容的道:“青澄、知知,咱们国公府人少,冷清,谢谢你们肯卖纾余面子,到府上来探望我这个老太太,我可高兴啦。你们两个丫头别拘着,赶紧过来,咱们啊,边吃边聊。”
穆青澄和白知知没想到老夫人竟是这般的亲切和蔼,丝毫没有老国公夫人的架子,俩人顿时没有了拘束感,由掌事大嬷嬷安排着落座。
丫环进来布膳。
宋纾余挨着老夫人坐在下首,偷偷给老夫人使眼色,“怎么样祖母,你孙儿的眼光不错吧?”
“嗯,你小子,总算知道要体恤老人家,做了回孝顺的乖孙儿了。”老夫人怜爱的目光,在宋纾余和穆青澄脸上来回打转,频频点头,“嗯,这个青澄丫头,配你绰绰有余,祖母喜欢!”
穆青澄刚刚散去的羞窘,瞬间又涌了上来!
她想解释或否认,可她确实是动了心的,她和宋纾余的感情,也确实算不上清白,但他们尚未正式确立关系,她亦未曾考虑好是否要同他共度一生。
但他,竟突然带她见长辈,且得了长辈的认可和喜欢!
事情的发展,如此的直接,连铺垫都没有,简直打了穆青澄一个措手不及!
大概是看出来了穆青澄的犹豫和紧张,老夫人转头望着她,戏谑的笑说道:“没事儿,若是青澄丫头实在瞧不上我这孙儿,那咱们便让他打光棍儿算了,同他爹一样,孤独终老,无人怜惜。”
“老夫人,我……”穆青澄大囧,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见状,宋纾余故作哀怨,“祖母,若孙儿娶不回心仪的夫人,定是祖母太心急,把孙媳妇儿吓跑了。”
老夫人忍俊不禁,“哎,你这混小子,你自己没本事让人家姑娘喜欢你,嫁给你,反倒把责任赖在了祖母头上?”
“哼,岂止是祖母的责任,就连爹爹和兄长都得担责!”
“啧啧,你个不讲理的小子,竟然搞连坐啊?”
“那当然,谁叫我是家里最小的幺儿呢,全家都得担责,谁也甭想逃脱!”
老夫人将手指头戳在宋纾余脑袋上,最终用四个字作了总结:“没脸没皮!”
掌事大嬷嬷笑不拢嘴。
穆青澄虽然是讨论的中心点,可他们祖孙轻松有爱的相处氛围,着实感染了她,减轻了她的压力,令她生出一种嫁给宋纾余,好似也没有她想像中那么难的感觉。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同宋纾余不对付的白知知,竟破天荒的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没有叽叽喳喳,也没有黏在穆青澄身上。
她微微垂着眼眸,恍惚失了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青澄悄悄捏了捏白知知的手指,冲她会心一笑,小姑娘应该是想家,想她那个又恨又爱的爹爹了吧!
第224章 :交心
丰富的晚膳,加上每个人都喝了酒,席间气氛格外轻松。
白知知落寞的情绪,很快便被安慰和转移了,她又恢复了本性,但因着老夫人在场,多多少少要给宋纾余留几分面子,便没有再挤兑宋纾余。她讲了几个流传江南的笑话,逗得老夫人扶着腰,险些笑岔了气。
宋纾余是个偏心的,而且偏得明目张胆,丫环给他夹菜,他则服侍穆青澄用膳,又是夹菜,又是盛汤的,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全程黏在了穆青澄脸上,弄得穆青澄实在不好意思,暗暗踢了他几脚,示意他收敛。
宴席结束。
老夫人累了,要回房休息了,临走时,一手拉着一个姑娘,千叮万嘱,邀请她们在国公府住下,但凡空闲,便来国公府做客,陪她解解闷儿。
白知知连连点头,“好呀好呀,只要老夫人不嫌弃,知知定会常来叨扰的。”
老夫人满意极了,又着重开导穆青澄,“丫头啊,你按着自己的想法和节奏行事,别有压力,你也别怪纾余,他就是太喜欢你了,按耐不住激动的想把你介绍给他的家人,没有逼你的意思。”
“我明白,谢谢老夫人,我……我会考虑的。”穆青澄算是给了个答复。
老夫人喜笑颜开,“太好了,我家孙儿有希望喽!”
穆青澄颊上飞起红晕,下意识地看了眼宋纾余,但见他正瞧着她笑,翘起的唇角,便没下来过。
送走老夫人,三人前往宋纾余的鹿鸣院。
虽然喝了酒,但只是浅酌,时辰尚早,他们还能讨论讨论案情。
“刘妈妈。”宋纾余使了个眼神,示意道:“把房间准备好,拨人过去侍候。”
“是!”
刘妈妈福了个身,便先行一步去办差了。
穆青澄道:“大人,我和知知还是回衙门吧。”
“先把客房备下,若是讨论得晚了,便在鹿鸣院住上一夜,明天早上再回衙门。夜里寒冷,没必要折腾受罪。”宋纾余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打定了留客的主意。
穆青澄询问白知知的意见,白知知耸耸肩,“我无所谓呀,四海为家,走哪儿睡哪儿,客随主便。”
宋纾余笑:“白姑娘豪迈洒脱,若是不与本官吵架,本官是可以称赞一句奇女子的。”
白知知是个嘴上不服输的人,“嘻嘻,宋大人今晚的表现,也配得上本姑娘称赞一句奇男子!”
“哦?愿闻其详。”宋纾余倒是有些诧异了。
白知知收起玩笑,面上露出少见的严肃正经,她道:“宋大人,我同你说句实话吧。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便看出你对我穆姐姐有意,但我并不相信你。穆姐姐是仵作,你是国公府的嫡子,你就是再喜欢她,顶多能将她纳入府中当个妾室,让她一辈子受正室夫人的磋磨,困于后宅的围墙之内,直到被阴险算
计而死。如此,你那点儿微不足道的爱意,便是残害穆姐姐的刀剑。所以,我要趁穆姐姐未曾通晓情爱的时候,盯着你,考验你,为穆姐姐把好关。”
第225章 :虚张声势
人人都以为白知知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娇纵任性,天真单纯,能哭能闹,敢上青楼楚馆包养伶人,敢夜探穆宅窥见死人,还敢女扮男装流于市井,活脱脱就是个仗着家财万贯,纨绔浪荡,不学无术的富家小姐。
就连宋纾余,对于白知知的了解,亦是趋于表面的。
因为他们每回见了面,都要为了穆青澄拈酸吃醋,斗气拌嘴,从而忽略了从深层次去了解白知知。
此刻,他方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个“表里不一”的人,知世故而不世故,知人性而不虚伪,内心的成熟通达,心计思量,远超多少中年不惑,却依旧活得浑浑噩噩之人!
穆青澄是最明白白知知的人,却也不曾想到,小姑娘竟为她费了这么多心,她不禁倾身拥抱小姑娘,喉头微微哽咽,“知知……”
“穆姐姐,你别怪我总是挑剔宋大人啊,我实在是……是怕你为情所困,一头扎进去,把一生全部寄托于一个男人身上,最终步了我母亲的后尘。”
白知知泛红的眼眸,在墨色的寒夜里,似乎浸染了湿气,显得有些朦胧。倏尔,她蓦然一笑,“不过,我现在对宋大人改观了,信任度达到了三成!”
“多谢白姑娘!”宋纾余抱拳,郑重一礼,随即,他又发出疑问:“但是,为何只有三成信任?白姑娘认为,我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吗?”
白知知道:“虽然宋大人让我看到了你的真心,也让我感受到了国公府的诚意,可是,挂于嘴上的承诺,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值得全信。除非有一日,宋大人以正室之礼下聘,十里红妆,迎我姐姐入府,我方能信任宋大人五成!”
宋纾余点了点头,“嗯,可以理解。那剩下的五成呢?”
“那便得宋大人用一辈子来证明了!”
白知知如花的笑靥里,透着无比的认真,“若是宋大人存了享齐人之福的心思,那便趁早不要打我姐姐的主意,另觅夫人;若是宋大人决意只娶我姐姐一人,那便同您家中长辈族老说清楚,以免明着暗着给我姐姐添堵,而宋大人亦要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我姐姐可能生女不生男,可能不孕不育,往后漫长岁月,年华渐逝,容颜枯萎,宋大人能否做到始终如一,坚贞不负?”
“发誓容易应誓难。宋大人不必着急,还是多想想,做不到的事情不要轻易许诺,否则便是害人又害己。当然,未来几多变化,谁也不长前后眼,预料不到人心变故,所以,我会一直盯着宋大人,验证宋大人是否值得剩下的五成信任。若是不值,我会毫不犹豫的带走穆姐姐,和离也好,休弃也罢,纵火、下毒、杀人,只要能助穆姐姐逃离你,我白知知什么都敢做!”
这番话,听得穆青澄泪水绷不住的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她深深地拥着白知知,喃喃道:“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的为自己而活吗?怎么把心神都费在了我身上?”
白知知吸了吸鼻子,用力挤出抹笑容,“穆姐姐,我这辈子,只信你一人,也只为你一人操心。所以,穆姐姐别怪我多管闲事,好嘛?”
“姐姐怎会责怪知知呢?我娘泉下有知,定会感谢知知替她承担了挑选女婿的重大责任。”穆青澄捏上白知知的小脸,笑中带泪。
言罢,她扭头看向神情复杂的宋纾余,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认真的说道:“大人,知知是我的娘家人,她的顾虑,特别有道理,希望大人深思熟虑,好自为之。”
宋纾余躬身一拜,行了一记大礼,眉目严肃道:“能得白姑娘三分信任,已是宋某的荣幸。姑娘言之,句句在理,宋某记下了。往后,请姑娘拭目以待!”
“咳……宋大人这礼也太大了,我可是个小姑娘,承受不起的。”白知知惊了惊,侧身躲开,道:“总之呢,今夜把话说开了,我便不会再找宋大人吵架了。从今往后,我要成为穆姐姐的好帮手,同穆姐姐一起断奇案,惩凶手,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说罢,她松开穆青澄,冲着两人挥挥手,又恢复了娇俏的模样,“难得来趟世家勋贵的府邸,我先夜下游玩一圈,然后再去鹿鸣院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