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白知知跑得飞快,眨个眼的功夫,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宋纾余赶忙吩咐随行的管家,“通知下去,任何人不准怠慢白姑娘。她想去哪儿,不必请示,放行即可,莫要冲撞了她。”
“老奴明白。”管家行礼告退。
穆青澄见状,出言调侃道:“大人对知知的信任,倒是多于三分了。”
宋纾余道:“从前是我不够了解白姑娘,如今才知,她懂分寸、知进退,行事亦有度,让人没什么不放心的。”
月光如水,照着两人修长的身影继续向前。
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穆青澄的心情,却有些紧绷,她低语道:“从我们初识至今,大人的所做所为,无不表现出对我势在必得的自信。现如今,大人作何感想?”
“不是势在必得,是虚张声势。”
宋纾余伸出大手,揽上穆青澄的肩,喟叹道:“其实我心里一直很害怕,怕你不够相信我,怕你不够喜欢我,怕我无论求亲多少次,你都不愿与我共白首。青澄,我感谢白姑娘的警醒,她让我更加谨慎的去思考如何保护你在婚姻中不受委屈,如何让我们在纷纷扰扰的尘世里走得更长久,但“退缩”二字,永远不存在。”
穆青澄唇角扬起欣慰的笑容,“大人,我信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我们似乎相识已久,合该彼此信任。所以……”
她旋了个身,第一次主动环抱宋纾余的腰身,仰着头,冲他俏皮地眨着眼睫,“所以大人,您要多加努力,好好表现哦!”
“青澄!”
宋纾余激动地将她按在怀里,欢喜诉衷肠:“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第226章 :无头女尸(15)
鹿鸣院。
刘妈妈召集了府里交际广泛的几个大丫环,齐聚厅堂候命。
管家备好了茶水点心和笔墨纸砚,连地龙也烧得暖烘烘的。
宋纾余坐在长案桌前,开始进行图案分层的尝试。
白知知暂代文书,负责记录重要信息。
穆青澄招呼刘妈妈等人坐下聊天,但宋纾余在场,丫环们十分拘谨,个个低眉垂目,坐立不安。
她含笑道:“大家别紧张,咱们不是衙门问讯,只是随便聊聊。”说着,她亲自斟茶,一一递给几人,有意压低嗓音道:“大人作画呢,顾不上搭理咱们。”
刘妈妈也宽了宽丫环们的心,“穆师爷问什么,你们照实答话就成,若是能助穆师爷侦破案子,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丫环们终于松懈下来,“是,奴婢们定当全力配合穆师爷问话。”
穆青澄遂道:“你们可知,哪家的姑娘、丫环或是夫人,十八至二十岁左右,与外男有染?又或是,已经成婚,但与人有恩怨的?这个女子,日常生活算是富足,没干过苦力活。”
“这……”刘妈妈想了想,“这个范围有点儿大,穆师爷还有其它具体的特征指向吗?”
穆青澄指了指右肩,“这个位置,有个纹身。”
丫环黄莺回道:“世家官门里的正室夫人,是肯定没有纹身的。丫环也很少会有,因为会被主母冠上狐媚惑主的罪名,而既能有纹身,又不会被主母惩罚的,大概只有受宠的妾室,只要主君老爷喜欢,护着妾室,主母也是没有办法的。”
“穆师爷,奴婢有几个同乡的姐妹,跟她们府里的家丁或是帐房有染,不过年纪不符合,她们都二十多岁了,有的是寡妇,有的被主家来回发卖,至今未成婚。”丫环绿水回答的有些忐忑,“死者应该不是她们吧?”
刘妈妈摆摆手,“不会,穆师爷说了,死者生活富足,没干过苦力活,你的同乡,有哪个是一等丫环吗?除非是在主君和主母内院侍候的一等大丫环,否则哪个能过得富足?能不用干苦活累活的?”
绿水松了口气,“不是就好,吓死奴婢了。”
“内院侍候的一等大丫环?”穆青澄琢磨了片刻,目光往宋纾余身上瞟了几眼,“若是这些大丫环与人有染,有可能跟谁呢?主君老爷吗?”
她突然想起了雪儿想爬上宋纾余的床,从奴婢升妾室的事情,会不会……
然,刘妈妈眼观六路,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穆青澄的言下之意,连忙凑近穆青澄,低语道:“穆师爷放心,老奴会把雪儿遣去庄子上,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见到二公子了。”
穆青澄一愣,语速飞快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的想查案子!”
“即便穆师爷不在意,但是二公子容不下了。”刘妈妈敛了敛神色,“
去了庄子,雪儿或许还能活命。”
宋纾余在聚精会神的作画,似乎并没有关注到这边的动静。
穆青澄忆及太后,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一等大丫环在内院侍候,见主君的机会是最多的,确实容易同主君有染,但她们都是主母的心腹,除非有人护着,或是主母为了固宠,主动把大丫环送给主君,不然她们也要考虑是否会被主母报复。”
黄莺分析了一通,最后双手一摊,“当然,这种情况还是很多的,毕竟,富贵险中求嘛。”
“说到恩怨,但凡有妻有妾的,哪家哪户的内宅里没有恩怨呢?这个也不好说。”绿水叹气道。
想帮忙破个案子,没想到好难,大海捞针啊!
穆青澄想了想,换了个问题:“这些官门世家里头,会杖毙妾室或下人吗?”
“会。”刘妈妈语气肯定,“虽然朝廷明令禁止,不允许设私刑,随意打杀下人,可总有下人犯了大错,主人后台又很硬的世家,他们总是有办法的。”
穆青澄蹙眉,“但凡家中死了人,都要报请京兆府验尸的,难道我们京兆府的仵作被收买了?”
“不不,不是收买仵作,而是根本不报京兆府,不请仵作验尸!”
“这得如何办到?”
“买假户帖!”
“假户帖?”宋纾余到底是分神聆听着呢,他搁下画笔,快步过来,“刘妈妈,你说具体点儿。”
刘妈妈细细道来:“这也是老奴听别人说的。他们打杀了下人后,会找户部的人,买那种刚死不久,还没销户的人的户帖,这样一来,他们打死的,就是已经死掉的人,早被真正的死者家人报请过京兆府,验过尸体了。所以,他们的人就可以偷偷运出去掩埋,或是寻个名目,直接一把火烧了。”
宋纾余眉间染上愠怒,“就是说,一份户帖,两个死人共用?”
“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刘妈妈点了点头。
穆青澄另有疑惑,“可府上消失了一个人,下人的嘴,能全部堵得上吗?死掉的人,他们的亲属不会上门寻人吗?”
刘妈妈道:“穆师爷有所不知,京中的大户人家,府上奴仆少说也在百人以上,且各家都有庄子、田地、铺子,只要对外宣称,将人派去哪里做活了,谁会怀疑真假?谁又有本事去验证真假呢?至于亲属,既然将人卖进府里为奴,也自是没有多少亲人情份了,只要多打发点儿银子,再大的人命官司,都能了却。”
白知知越听,越觉头疼,“如此说来,我们寻找尸源的困难程度,愈发加大了。”
“不,或许是个新的突破口!”宋纾余却舒展了眉头,他拎起茶壶,为穆青澄添上热茶,“我们假设,无头女尸就是出自官门世家,无论她是大丫环还是小妾、通房,既然被打死了,主家必得善后,而能让他们瞒天过海的路子,就是买假户帖!那么,我们倒着查,从卖假户帖的人着手!”
“对!”穆青澄双眼一亮,“不愧是大人,英明啊!”
第227章 :无头女尸(16)
宋纾余被夸,嘴角立马咧到了耳后根,丫环们瞧着主子高兴,面上都松弛了几分。
整个国公府上下,经过今夜,已经心照不宣的将穆青澄尊为未来主母了。
穆青澄抿了口茶水,沉着冷静的分派任务,“这样,我们兵分几路。知知,你排查青楼戏馆,重点放在头牌姑娘、名角名旦身上;黄莺、绿水,你们帮我打听看看,哪家有符合死者情况的丫环、小妾,突然被调派去了别处,或是其它原因,于这几日离开了府邸;刘妈妈,你帮我找人牙子问问,是否发卖过这样的女子;大人,您从户部找个可靠的人,配合卑职调查卖假户帖之人。”
说到此处,她屈指敲了敲桌面,杏眸微觑,“如果还是找不到人,便剩下过路的、来京投亲访友做生意的、或是城内小门小户家的姑娘了,便得张贴告示,公开寻尸了!”
“如此一来,少不得又惊动全城了!”白知知支着下巴,眼底全是担忧,“万一,为了安抚民心,上头又限期破案怎么办?穆姐姐的压力可太大了!”
穆青澄沉吟道:“若有死者亲属来京兆府报失踪案还好,没有的话,只能地毯式的全范围排查了!无论是否限期,我都要以最快的速度破案。马上过年了,来往京城的人流将会与日俱增,每迟上一日,难度便会加大一些,百姓恐慌未消,也没法儿过个好年。”
“穆师爷您放心,奴婢们一定竭尽全力!”黄莺和绿水立刻表达忠心。
说是忠心,却也是她们自己想做,并非为了博主母欢心,因为穆青澄所做之事,所说之话,令她们这些困顿在高墙之内的下等人,好似也有了用处,她们这些女子,除了侍候主人,除了绣花烧饭,竟还能做一点对世道有用之事。
穆青澄看着二人,露出感激的笑容,“辛苦两位姐姐了。若有任何消息,请直接来京兆府找我。”
“穆师爷折煞奴婢们了!”两个丫环被她一声“姐姐”吓坏了,惶恐地看向宋纾余,生怕主子动怒。
宋纾余倒是没作反应,只是说道:“听穆师爷安排,好好做事。”
“这几日,你们不用在府里当值,找你们的同乡吃吃茶。”刘妈妈从袖袋里拿出锭银子,递给她们。
“是!”俩丫环应下。
目前线索太少,穆青澄暂时没有需要问询的事了,便让刘妈妈她们下去了。
她起身走向长案桌,“大人,您那边进度如何?”
“分出来一版,还在完善。”宋纾余回道。
“我也瞧瞧。”白知知收起记录的纸稿,走过来,趴在桌案前,脑袋左摇右晃的观察拓印的原版画和分离出来的断裂多处的纹身图案。
宋纾余见她看得认真,随口问道:“白姑娘,你觉得这个纹身雏形,像什么?”
“这个图案四分五裂的,按照现在的形状,根本看不出来像什么。”白知知摇了摇头,咂着嘴巴道:“不过,我见家里的绣娘,在丝织品、衣服上所绣的图案,无非是花儿和动物两种,当然,也有少数绣图腾的,有的是几种动物相结合的图腾,有的是花儿和动物相结合,看着乱七八糟,不成章法,但是自有他们的寓意。”
“图腾?”穆青澄略感好奇,“什么情况下会绣图腾呢?除了绣在物品上面,身上呢?有没有可能?”
白知知解释道:“我家里有几个老仆人,并非汉人,来自边陲之地的各个民族,许多年前因为战乱避世江南,卖身到了我家,成了家生奴才,他们的子孙后代都在我家做工,我见他们私用的物品上面,便有奇奇怪怪的图腾。至于,身体上是否有相应的刺青,那我便不知道了,毕竟,没法儿一窥究竟嘛。”
“白姑娘,你会作画吗?”宋纾余问道。
白知知“嘿嘿”干笑了两声,“会是会,但水平差强人意。我打小就是个皮猴子,别家小姐学琴棋书画的时候,我上树掏鸟下河捉鱼,连我爹的胡子都被我剪下来制毛笔了……”
无意间提起父亲,白知知待回过神来,神色明显一黯,十分不自在。
穆青澄有所察觉,即道:“知知,夜色已深,你先回客房休息吧,我和大人还有其它公务需要商谈。”
白知知勉强扬起笑容,道:“穆姐姐,宋大人,你们也不要忙到太晚了。不论破案还是作画,都是需要灵感的,凡事讲究机缘,今日无解的问题,兴许明日便柳暗花明了。”
说完,她便故作潇洒的蹦
跳着出门了。
宋纾余若有所思,“青澄,白姑娘像是历经了不少沧桑,她……她同父母的关系,是不是不太融洽?”
“大人有所不知,知知年纪虽小,内心却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楚,可谓满目疮痍。”
穆青澄缄默了片刻,回想起那段旧事,心中仍是隐隐作痛,“知知的爹娘,青梅竹马,相爱相知,白老爷曾在婚前许下一生一妻的承诺。白夫人体寒,不易有孕,婚后三年,方才怀上了知知,可又遭遇难产,严重伤了身子,之后再也不能生育。白老爷信守承诺,无论家中长辈如何逼迫,始终未曾纳妾,视妻子如珍宝,视女儿如明珠。”
“谁料,人心难测。忠贞爱情的背后,是长达多年的欺骗。知知十三岁那年的生辰宴,一个女人带着一双儿女找上了门,当着满朋宾客,跪在白夫人的脚下,哭天抹泪的哀求正室夫人发发慈悲,允许外室子认祖归宗,而外室的儿子只比知知小半岁!白夫人如遭晴天霹雳,为了要儿子,她的丈夫在她产后半年,便迫不及待的养了外室,且假仁假义的欺骗她,让她一直活在爱情的虚幻梦境里。”
“真相揭穿后,白老爷自私又懦弱,不敢面对白夫人,竟借着谈生意,远赴北方,期许着待到归来,妻子消气,外室入府,享妻妾和睦,儿女绕膝。可那个薄情寡恩的男人并不知道,在他走后,白家老夫人强势的将外室迎入府中,抬为贵妾,并将外室子强行记在白夫人名下,成为白家的嫡长子,将来继承家业。”
“然而,贵妾叶氏的野心,并不止于此。伤心欲绝的白夫人,一病不起,没过多久,竟撒手人寰。叶氏登堂入室,执掌中馈,竟在知知守孝不足三月的时候,为知知订下了一门婚事,打算把知知嫁给知府家肥头大耳、胸无点墨,只知欺男霸女的纨绔儿子!”
“知知得知消息后,卷了一笔钱,连夜逃出白家,跑到石嘴山,女扮男装,收编了十几个土匪,做了山大王。后来的某一日,我路过石嘴山,知知使计迷晕我,将我绑到山上戏弄我,要娶我做压寨夫人。知知的轻功不错,但功夫不如我,被我端了匪窝后,她哭成了泪人儿,说她没有家了,求我收留她。”
“我在石嘴山住了几日,了解到了知知的过往,知知也知道了我是吴州仵作。出于职业的敏感,我询问了白夫人死时的症状,及病后用药情况,然后我产生了怀疑。我和知知回去了白家,正好赶上白老爷归来,正抱着白夫人的牌位哭呢,知知抢过我手里的长鞭,一鞭子抽得她爹当场晕厥!”
“白老爷苏醒后,知知要求对白夫人开棺验尸,叶氏阻挠不许,家中长辈骂知知忤逆不孝,要将知知关进祠堂请家法,知知存了同归于尽的心,一手拿刀抵着外室子的喉咙,一手举着火把要烧祠堂,逼得白家人同意,挖出了白夫人的棺椁。”
“我检验了尸体,确认白夫人是中毒身亡。白老爷又悔又恨,找来当初为白夫人诊治的大夫,侍候的下人,我抓来了走街串巷的游医,最后得出是叶氏从游医手中买走毒药,又买通下人,把毒下到了药汤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毒死了白夫人,试图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