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绿蜘蛛
他捡起坐凳上的经书,意味不明道,“我送你们回去。”
男人站在她身前,身形高大,完全挡在她面前,无声看着她,面色平和,话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徐可心的手落了空,良久后轻轻攥在一起。
“不必了。”她小声道。
她婉拒的声音太小,底气也不足,林昭明只看了一眼,大步向亭外走去。
青姝还在他怀里,徐可心见状,只能忙不迭跟在他身后。
马车内。
男人坐在边缘,青姝坐在他腿上,枕着他的手臂,睡得很沉,饶是睡觉,仍攥着那两块玉佩不撒手。
徐可心坐在另一侧,不敢和他对视,只垂着眉眼看向他怀中的青姝。
两人谁都未开口讲话,男人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那年大人生辰宴,林昭明见到她时,气晕过去不说,之后又将她扯到房中,怒声斥责她一番,可这次再见到她,男人的态度却意外的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诡异……
他不开口,徐可心也不敢同他讲话,只垂着脑袋,攥着手中的帕子。
她本不想带林昭明回宅院,但林昭明已经见到她,无论是否送她回去,之后都会找上门。
一路无言,到了宅院,林昭明抱着青姝,未语一言,直接向宅院里走去,徐可心犹豫片刻,终于走上前,拦住他。
“只送到此处便可。”她轻声道。
林昭明停下脚步,看了眼不远处隐在朱红大门内的宅院,收回目光,无声看了她片刻,没有征兆道,“怎么?怕你的相公瞧见我,误会我们二人?”
男人言语轻佻,眸色却是平静的。
“我哪里来的相公,你别胡说。”徐可心底气不足道。
“若没有相公,当年同你私奔离府的奸夫又是何人?”林昭明俯视她,一字一句,话语带着几分强硬。
听到奸夫二字,徐可心不自觉身子一颤,只把头垂得更低。
她当时说同人私奔,无非是不想待她走后,林昭明仍惦念她。现在林昭明质问她,她反倒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知晓如何解释。
她不说话,男人反而加重了心上的猜测,低声问,“如此在意他?甚至不敢说出他姓氏名谁?”
忽得想到什么,林昭明上前一步,再次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快要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时,徐可心才听见他说,“怎么?害怕我上门找他麻烦?”
“你既然不敢提及他是谁,那他也算不得你相公,无名无分,同我也没什么两样。”
“都是奸夫,你请我入内,哪怕我们二人在房中云雨一番,他也不知情。”
“就算知情了,有我在,他也不敢说什么。”
青天白日,男人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说得愈发下流。她站在原地,被林昭明的一番话骇得脸色泛白。
“你只告诉我,那时你到底受了何人的蛊惑?又同谁一起离京,见了谁,住在何处……”
男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间断地抛向她,砸得她哑口无言,心跳剧烈,浑身上下好似被火点燃一般,烧得她胸口沉闷酸胀。
她挪着步子,下意识退后,以此躲过男人审视的目光。
谁占理,谁气势足,林昭明也早就不欠她什么了,反倒是她,不告而别,出言骗了林昭明。
对上男人晦涩的目光,她像只被逼到竹篓里的鱼儿,双眸怔得浑圆,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迟迟不语,林昭明只站在她身前,无声等她开口。
京城街道平直宽阔,两旁墙壁高耸,日头燥热,直射的日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滚烫炽热。
一滴薄汗从后背沁出,濡湿衣衫,只过了片刻,她的衣衫便彻底湿透。
好似一句话就能说清过去的一切,可情意和愧疚压在心头,却让她连开口都难。
“昭明……”她的喉咙微微哑动。
若在过去,她同眼下这般慢吞吞讲话,林昭明早就不耐烦了,可眼下他只站在那里,无声看着她。
沉静、平和,像棵终于扎根于地的古松,被风雪吹刮,却未折倒,身上浮躁的松针被尽数打落在地,徒留愈发□□的枝干。
他好似真得长大成人,真得成为一个沉稳男人,而非冲动鲁莽的少年,于冰天雪地之中,可以依靠的存在。
“我未同人私奔,也没有奸夫。”
“我只是想离京,仅此而已……”
寥寥数语,说出来时,却好似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
她以为会走得彻底,可她的心记挂着城中之人,被无形的线牵引,她注定走不远,终归是要回来的。
徐可心看着面前之人,面色窘迫,她正搜肠刮肚,想要再说些什么求他原谅时,身前之人没有征兆地走上前,俯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环住她后背的手臂极为用力,好似要她融进骨子里一般。
那根挺直的脊梁为她弯折,只依靠在她怀里,手掌按着她的后颈,将她的头压在男人怀中,被迫枕在他的颈间。
“姐姐,我很想你,不要再不告而别了……”
男人声音很低很沉,却透着几分不安,徐可心枕在他的肩侧,眉眼低垂,良久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紧抱着她,青姝本在熟睡,被她二哥的胸膛撞了一下头,头晕晕的,霎时清醒,粉白的脸颊也被压扁。
小孩费力地挤出一只手臂,“娘!”
徐可心霎时回神,一把推开男人,将青姝抱在怀里。
林昭明站在一旁,眉头紧拧地看着她怀中的女童,目光落在小孩那双和她娘亲极为相似的杏眸时,他又移开视线,未再说什么。
林昭明说送她回来,就只是送她回来,停在门槛前,未踏入宅院。
临走前说不日会上门拜访,却未说具体何时,只让她等着。
夜色微凉,她坐在桌案上,打着烛灯,手执毛笔在纸卷上细细抄写。
身后脚步声响起,比话语先传来的,是男人身上的酒气。
“姨娘。”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透着几分还未醒酒的哑气。
徐可心落笔的手一顿,转身看去,却见身着官服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垂眼无声看着她。
“下人说,白日昭明送姨娘回府。”
“你们二人见面了。”他眸色不算清醒,只俯身上前,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桌案之间。
酒气袭面,透着清香,而非腥臭气,这人饶是醉酒,也维持一副体面的姿态。
徐可心放下毛笔,想要站起身,身子刚挺起,男人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膀,又将她重重按回座椅上。
“怀瑾只想同姨娘讲讲话,未想冒犯姨娘。”
他俯下身,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轻蹭她的侧脸,阖着眉眼,好似格外疲倦,又好似格外清醒,虚实难辨,让人分不清他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
男人依在她怀里,一开始只说白日做了什么,过了片刻,他又说到过去府中的事,长久未得到她的回应,没过多久,男人也就不说了。
屋内安静无声,复又过了良久,一声难言的哽咽在耳边响起,“姨娘,为何父亲和昭明都能得到姨娘的喜欢,只有怀瑾不被姨娘放在心上,姨娘告诉怀瑾,如何做才能讨得姨娘的欢心好不好?怀瑾也想被姨娘喜欢,被姨娘在意,哪怕成为姨娘的亲人也好。”
“怀瑾错了,怀瑾那日不应强迫姨娘,玷污姨娘的身子,姨娘打骂怀瑾可好?只舒了这口气,原谅怀瑾罢……”
尾字落了地,身后之人彻底没了声音。
徐可心抬眸,却见他阖着眉眼,好似睡了过去,眉眼阴柔,却无阴鸷之色,方才的话也好似他的呓语一般。
借着酒劲,把心里话讲了出来。
她从始至终,都未曾对他动心,林怀瑾想要的喜欢,她也给不了这人。
命下人将男人送回房中,她只坐在烛台前,复又执笔抄写。
她回京时,王小姐得了消息,同她一起入京,想要亲自
看看她未来的相公,到底是不是良人。
这日,王小姐派人传信给她,邀她去京中的茶馆见面,只一见到她,王小姐就连忙迎上前,同她交谈,讲起那位孙公子。
“娘子,你有所不知,那人岂止是少年心性,他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女人话语埋怨,语气却透着几分娇嗔。
知晓王小姐满意孙玉景,徐可心轻声劝解她几句,听她讲述这几日发生的事。
她正讲到兴头上时,茶馆一口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首辅大人!”不知谁喊了一句。
一瞬间,徐可心霎时站起身,快步走至雅间门前推开门,却见茶馆一楼,身着官服的男人为首,领着一众官员向二楼走来,徐可心眸色一怔,下意识退后一步,想要避开男人。
可还未等她关门,不远处一个男人快步跑上前,“徐可心!是你!”
抓住她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孙家公子孙玉景。
徐可心身子一僵,慌乱低头,“公子你认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孙玉景高声道。
王小姐听到响动,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你唤我,我当然要来了。”孙玉景下意识道。
只刚回了一句,又分神看向徐可心,“她就是你口中的徐娘子?”
孙玉景紧抓着她的手臂不放,王小姐又站在她身后,她无处可躲,只这会儿功夫,男人便走了过来。
一瞬间,她的心也霎时绷紧。
可四目对视,男人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未语一言,甚至眸色也未变化半分,不紧不慢向隔壁雅间走去。
徐可心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男人的背影,直到雅间的门被关上,她也未回过神。
大人未认出她……
第141章
雅间的门被关上,一墙之隔,她难以看见屋内的景象。
“哎!你不是同人私奔了吗?怎么又回京了?”孙玉景迈步走进,反手关上门。
未等徐可心说什么,正在她身后的王小姐先道,“什么私奔?徐娘子的相公不是苏州巡按御史林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