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绿蜘蛛
吴尚书见状,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未再多言,命人关上刑部大门,彻底将他拦在外面。
林昭明看着面前紧紧闭合的朱红色大门,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将他调职,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文书,忽觉心中积蓄着一口郁气,压得他近乎喘不过气。
他昨日才答应徐可心,为她探查李家,今日就被调职。
他眉眼阴鸷,压下喉咙里的郁血,只是一个官职罢了,饶是没有此身份,他依旧可以为这人做事。
林昭明自任职后行事狠戾,早就被一群人忌惮,眼下知晓他被调职,众人霎时松了一口气。
刑部。
吴尚书处理完公务,方要回府,出门时却撞见林家长公子。
对方身着朝服,俯身同他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言行有礼有节,周身透着君子气,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要结交。
哪里像林二公子,做事不留情,令人心生畏惧。
以为他前来是为了其弟被调职一事,吴尚书未等林怀瑾开口,就上前一步,低声道,“二公子调职的事是大人的主意,并非旁人的命令。”
林怀瑾闻言,微微摇头,“吴大人,卑职今日前来并非为昭明不平,而是想知晓,他近日做了何事,才惹父亲不快。”
吴尚书闻言,捋着胡须细细思索半晌,才小声道,“依本官之见,好似是因为二公子自上任后太过胡来,手上沾了太多人命,官员们怨声载道,大人才将他调职,令二公子前去国子监修身养性,褪去身上的血气。”
忽得想到什么,吴尚书感慨道,“二公子不日就要带人搜查李家,李家倒是逃过一劫。”
林怀瑾闻言沉默半晌,又同他寒暄几句,才行礼告辞。
林昭明被调职的消息很快传到府中,大夫人知晓后,直接跑到书房。
听雨阁。
从丫鬟口中听说此事,徐可心怔愣良久,才堪堪回神。
她紧抿着唇,想不明白为何林昭明刚答应为她探寻消息,就被调职了。
她正困惑不解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徐可心抬眸看去,却见数日不见的男人此时站在门前,眸色平静地看着她。
手中依旧提着一个匣子,不知道他这次又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徐可心看着站在门前身着白衣的男人,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上门拜访。
“不知长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她正想寻个由头将人打发走时,却见男人缓步走入房中,迎着她不解的目光,将匣子放在桌案上,语气没有起伏道,“姨娘为何意图探查李家?”
话音刚落,屋内霎时沉寂。
徐可心怔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知晓此事……
第85章
徐可心良久未语,过了半晌才不解道,“妾身不知晓公子话里的意思。”
她对林昭明知根知底,可以将自己的事直接告诉他,但的确不了解这人,难以知晓这人的心思。
林怀瑾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也未想要立刻得到她的承认。
他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放到桌案上,长指轻轻按在书籍边缘,将书推到她面前。
徐可心不解地拿到手中,轻轻翻阅几页,很快发觉这是本诗集。
林怀瑾足足拿了数十本过来,徐可心看了眼摆在桌案上小山高似的诗集,又看了眼一旁格外笨重的木匣子,不明白这人一路怎么抬过来的,竟不觉得沉。
男人眸色平静,额头也没有半滴热汗,好似于他而言,搬这些东西毫不费力。
徐可心攥着手中的书,无声看了他半晌,才不解问,“公子,这些书是……”
男人拿着帕子,正不紧不慢擦手,闻言看向她,“白日听昭明说,姨娘久仰李长公子的诗作,遂命人寻来几本诗集,希望这些能合姨娘的心意。若有缺失,姨娘可告之于我,怀瑾再命人前去搜集。”
话音刚落,徐可心没了声音,哑然地看着站在身前的男人。
过去她对这人有偏见,认为林怀瑾古板腐朽城府太深,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带着算计,现在仔细一看,莫名发觉这人是个倔的。
她同林昭明说的那些话无非只是托词罢了,她对李长公子的诗集无感,之所以提及他,无非想知道他平日里同谁往来。
没想到这人会错意,还真寻来了诗集。
徐可心垂着眉眼,翻阅手中的书卷,正想着如何婉拒,目光掠过其中一页的批注时,霎时停了下来。
一行规整的朱红楷字印在上面,清晰地说明了这诗为何人所作,又赠予何人。
两个名字均非李长公子,而是旁人。
徐可心怔愣片刻,下意识翻页,却见每一首诗的末尾,都有此类批注。
书是印刷的,还留有松墨香,那一行行朱红批注明显是后来撰写的,并非一齐印上去的。
她抬手轻轻抚上一个字,字墨托尾,还未彻底阴干,好似方写下没多久。
徐可心紧抿着唇,复又拿起旁的诗集,整整十数本上百首诗,每一首诗后面均有批注。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迟疑道,“这是……公子所写?”
林怀瑾看了一眼她所指的批注,眸色平静,“怀瑾与李长公子是同僚,每每其兴建诗社,均会邀怀瑾前去,怀瑾才疏学浅,不知晓如何吟诗作对,胜在过目不忘,知晓何诗为何人所做。”
徐可心攥着手中的诗集,彻底失了声音。
李公子兴建诗社数年,诗社众人所作之诗也繁冗杂乱。
依林怀瑾行事严谨的性子,除非闻所未闻,否则不会有遗漏。
她过去知晓林昭明颖悟绝伦,学什么都快,因此还羡慕一二,如今听了林怀瑾的话,才发觉这兄弟二人的确如旁人所说那般博闻强识,格外出众。
分明她比两人年长数岁,但为何她背起书时,连字都认不齐,甚至每每背了后一句,就忘记前一句。
徐可心紧抿着唇,想起大人每日书不离手,入寝前时常翻看书卷,不自觉想起她已故的父亲。
父亲生前好似也并不喜好读书,反而格外钟情各类史籍,但也不看如何修身,只将如何为人处事的部分翻了个遍。
思及此,徐可心不自觉暗暗埋怨父亲,恨他成日里只记得对她严加管教,而不记得让她读书,致使她年过二十,依旧脑袋空空。
埋怨完父亲,徐可心又不自觉暗暗埋怨自己,为何天资愚钝还不用心研读,时常拿起书就放弃,眼下更是看一眼就觉头脑昏沉。
林怀瑾站在一旁,垂眼看着她,却见女人听完他的话后,面色时青时白,眼底甚至透着几分窘迫。
眉眼柔和,睫毛黑而长,缓慢眨动,偶尔遮住她眼底的神色。
这人的眸子好似会言语,万般情绪浸在其中,只对上一眼,就好似陷进清湖之中,令人难以分神,不自觉地看着她。
徐可心在心中暗暗埋怨数句,才想起一旁的男人,方要承下他的恩情收下这匣诗集,抬眸时却见男人垂着眉眼,无声注视她。
林怀瑾的容貌同大人有太多相似之处,让她险些晃了神,以为大人正站在她面前,但两人的五官只是神似,倒不至于让她真得难以分辨。
大人的眉眼更为柔和,好似被
云层覆压的远山,远观山峦,知晓其沟壑,以为已经彻底了解他,等到真得走近,才发觉之前所见均为假象,除非他主动袒露,否则根本难以从他的面色知晓他的心思。
同大人相比,林怀瑾的眉眼明显舒展些许,透着几分质朴,好似质地温润但尚未雕琢的璞玉,虽已成形,但终究还未彻底打磨,眸中仍透着几分直率。
简而言之,这人顺风顺水,只按部就班向上走着,还未遭受几分历练劫难,行事不够老成。
不然也不会在她入府时,不惜有损几人的名声也要赶她离府……
这人太过青涩,认为凡事非黑即白,以为只要想出一个法子,实施下去,一切就能按着他预想中的那般发生,而未想过其中种种变数。
之前徐可心苦于他和林昭明的青涩,只认为他们二人性情不定,说不定何时又想出一个法子折磨她。
眼下发觉他性情执拗,只听了林昭明的话,就为她寻来诗集且一一批注,徐可心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不自觉心思微动。
她放下书本,看向林怀瑾,语气温和道,“不知公子为何要将此书赠予妾身,又亲自上门拜访?”
“怀瑾今日前来只为两事,一是为了送书给姨娘,二是为了昭明调职之事。”
林怀瑾收起手中的帕子,负手而立,语气平和道,“他被调职一事是父亲的决定,而他之所以被调职,又是因姨娘的差遣前去调查李家。”
“母亲为此格外劳神。怀瑾前来无非也只是希望姨娘可以让昭明收手。毕竟他横行无忌,只听姨娘的话。”
调职之事是大人的决定,徐可心眸色微怔,见林怀瑾仍看着她,她压下心中异样,强迫自己回神。
“长公子,我一深宅女子,鲜少外出,若昭明不为我查明此事,何人又能帮我?”
徐可心看着他,这次没有再遮掩,直白承认令林昭明调查李家的人就是她。
好似未料到她这般坦诚,林怀瑾沉默半晌,才道,“不知怀瑾可否问一句,姨娘为何一定要调查李家,若是为了想要与李家长公子结识,想必父亲知晓后仍会因此迁怒昭明。”
徐可心不知道林昭明对他说了什么,这人竟然也认为她对李长公子有意,想到林昭明之前格外挤兑林怀瑾,她紧抿着唇,不自觉怀疑林昭明说了她爱慕李长公子的胡话,才令林怀瑾心生误解。
徐可心深呼一口气,才温声道,“长公子,妾身不知晓如何同你讲述其中缘由,但妾身只想知晓,若没了二公子,何人又能帮我?”
徐可心话语温和,目光眨也不眨地注视面前之人,让林怀瑾不得不和她对视。
旁人常说,林长公子恪守礼节,眼下林怀瑾劝她不要令林昭明做事,若她真得按林怀瑾的话做,便失了一个帮手。
按礼节来讲,这人也必须再寻一人顶替林昭明的位置,不然就是故意为难她。
徐可心直直看着他,想借礼节胁迫他,让林怀瑾再寻几个人帮她做事,可男人听完她的话后,沉默良久,忽得没来由道,“若姨娘执意调查李家,怀瑾可帮姨娘做事,还请姨娘勿要再差遣昭明。”
他眸色认真,话里莫名带着几分主动献身的意味。
徐可心闻言眸色一怔,复杂地看着他,这人劝她不要差遣林昭明,自己却主动请缨,要顶替林昭明。
徐可心彻底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了,她微微蹙眉,见男人眸色太过认真,好似真得要帮她,事出反常,徐可心不自觉怀疑这人是不是又要算计她……
第86章
林昭明素来藏不住情绪,千言万语都表露在面上。徐可心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人的情绪是好是坏,很容易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长兄明显含蓄些许,更为沉静。
顶着一张古板的脸,却用那双尚且青涩的眸子看着她,目光不似大人那般沉寂,又不似林昭明那般过于直白,介于二者之间,既有男人的稳重,又不失少年气。
徐可心抚着手腕,抬眸看着面前的青年,第一次意识到这人比她年少。
她迟迟不回应,对方不仅未催促,反而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副任她差遣的模样,见她看过来,眼皮缓慢下阖,遮住眸中情绪。
徐可心过去一直怕他们兄弟二人,认为他们太过年轻,行事但凭己心没有章法,眼下他们接连上门,主动提出让她差遣,她又忽觉,这两人于她而言好似并非只是麻烦。
只要利用得当,便是得力的仆役。
林昭明方入朝为官,行事欠妥,显然不及林长公子这把刀更为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