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天明
他杀了他的后果,是她承担不起的。
谢临序听到宋醒月的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说:“还说什么都没做吗,这样欺负你,也叫什么都没做吗。”
谢临序都不知道该去怎么说了。
他只知道,宋醒月现在想的东西和他想的东西一定不一样。
她所能接受忍受的伤害,比他想的还要多,甚至到现在,她都在说没有事,没有关系。
脸上的巴掌印肿得老高了,还说不疼。
她太能忍了,被人欺负了,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默默承受。
一直到现在,她抱着他的腰,妄图用她那纤
细的手臂捆住他的臂膀时候,他才更加彻底清晰地明白过来,他和她之间,错位了。
她和他的处境想法,一直以来都错位了。
她觉得他不能接受她被钱高誉觊觎,事实上,谢临序更不能接受的是,钱高誉欺负她。
这比什么东西都不能接受。
谢临序说:“我现在也很冷静,我知道我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月娘,别担心。”
事情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杀不杀他都没有差别。
谢临序抓开了她的手,将她抱回了床上,重新用被子蒙住了她的脑袋。
他重新拿着剑走至钱高誉面前,钱高誉看出他起了杀心,倒在地上,想要爬走,却又动弹不得。
他放声大叫,然而,就在下一刻,叫声戛然而止,周围就此陷入一片巨大的安静之中。
已到八月末,蝉声、虫鸟鸣叫声渐歇,一切都跟着安静了下来,刺耳的吵闹声霎时之间停止下来,反倒陷入一种更大的喧嚣。
宋醒月听到外面一片死寂,扒开被子去看,只能看到谢临序的背影,周遭还飞溅着一大片的鲜血。
宋醒月见此情形,只哭得更厉害了些。
见钱高誉死透了,守原也没再说些什么,为谢临序善后,处理起了钱高誉的尸体。
谢临序将剑丢去了一旁,剑柄在地上跳了一跳,发出哐啷声响。
他走到床边,坐下。
脸侧飞溅了一点血,零星地落在白皙的脸颊上,他没有杀完人的不安,看起来没有一点情绪,他冷静地简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杀手。
可他不是。
钱高誉是他唯一杀过的人。
谢临序说:“还是吓到你了。”
他想摸一下宋醒月的脸,她的脸越来越肿,眼睛也已经哭得跟核桃一样,想要摸摸她的脸问她是不是还疼?但又觉得刚杀过人,手有点脏,想了想又是算了。
宋醒月坐起身,半跪坐在床上,她给自己擦了把眼泪,又伸出袖子给谢临序擦了擦脸侧的血,血迹将她洁白的中衣也弄污了。
她只是边为他擦着血,边摇头,她说:“不要说这些了,不要说这些,你快点把他丢乱葬岗去吧,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当做你今天没有来,你快点走吧。”
她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了,看他脖子上溅了血,又开始着急忙慌地给他擦着脖子上的血,擦干净了,就当他没来过,就当他没有杀过人,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脖子上的血擦干净了,衣服上却也溅了血,宋醒月又急哭了,哪里都是血,他满身的血,擦也擦不干净了。
谢临序制止了她的动作,拿过她的外衣替她披上,一边为她穿着衣,一边语气轻松安抚她:“别怕啊,只是死个该死的人,没什么关系的。”
怎么就没关系了。
谢临序为什么总是能把事情说得这样轻松呢,怎么什么事情在他眼中都一视同仁的这样轻松呢。
谢临序为她一点点将衣服穿好,他说:“守原会处理好这一切的,会有人善后的,不要担心,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谢临序说没有关系,让她不要担心。
他让她收拾好东西,说这屋子里面死了人,晦气得要命,他说带她先离开这里。
“淼淼他们呢?”宋醒月问他。
“已经有人去找他们了,不用担心。”
其实如谢临序所说,有人善后,死个钱不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要被发现了,那就被发现后再说。
然而,还没来得及出这里,却有官兵过来了。
有人报官,说是这里发生了命案。
第73章
或许是有人发现了这处的不对,出门去报了官。
宋醒月看着眼前出现的官兵,心下只说是完了。
“有人说这处死人了。”
此处并非京城,官兵也并不知眼前这人就是谢家的世子,他也不知道方才里面死的人是刑部尚书的公子,他只是夜半值班,接到了人的报案,说此处是死人了。
接到了报案之后,便匆匆赶来。
谢家的侍卫皆看向谢临序,似乎在等他的吩咐,决定是动手,又还是如何。
谢临序看着那些人,沉默了半晌,问道:“谁说是死人了?”
人才刚死,他们却在来之前就说是有人报了命案?
“你休管是谁说的!方才我们在外面撞见了有人搬尸体,跟我们走一趟!”
谢临序看向宋醒月,他说:“我去处理这件事,让守原先带你离开,你先前一直说是想离开京城......”
他话还不曾说完就已经被宋醒月打断:“我走?你要我现在走?我走不掉了,谢临序!你要我以后一辈子都去想这件事,你要我一辈子都去想钱高誉是怎么死的,然后想你是怎么被带走的吗!你又开始想要自作聪明地去承担一切,然后我让我去承受另外一笔说不清的烂账是不是......?”
宋醒月声音有些响,整个人看着都有些崩溃,她直接拒绝了他所谓的好意。
激动过后,才终于冷静了一些,她抬眸看着谢临序,她说:“我不走......我不走。我只是想说,我和你一起回去。”
她看着谢临序说:“我们一起回去,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
谢临序听她这样说,也说不出什么了,过了许久,他应她,哑声说“好”。
他看向那个衙役,拿出了刻着“谢”字的令牌,他说:“我是谢家世子,方才死的人是京城刑部钱家二公子,你去往京城报官吧。”
是有人要捅出这件事。
那这事就拖不了,瞒不了。
那几个衙役脸色一变,面面相觑,连夜加急就去京城传话。
钱高誉的尸体被衙门的人一起带回了京城,谢临序和宋醒月坐在回去京城的马车上。
谢临序叫人拿了药膏过来,给她擦脸,冰凉的指尖蹭着脸颊,安抚了那些疼痛。
到了后面,宋醒月实在受不了困,靠在谢临序的肩头睡了过去。
等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差不多也亮了。
钱高誉身死的消息已经传了回去,兹事体大,牵扯谢、钱,两人直接被带去了皇宫。
谢临序杀了钱高誉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到了景宁帝的耳中。
没有停歇片刻,直接被人唤去乾清宫中。
谢临序也没耽搁,去见了景宁帝。
宫殿外,谢临序安抚着宋醒月,她的精神看着仍旧绷得有些紧,一时之间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再强悍的心也有些受不了,一桩接一桩,一件接着一件,她看着谢临序,谢临序分明也很疲惫了,却还是安慰着她,他状若无事,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和她打趣。
他说:“你先睡会吧,别一会还没怎么着,人就先昏过去了。”
宋醒月从来没有发现他的嘴能这样贫,到现在还说这些话,她看着他,她说:“我不会昏,我就要在这里等你出来,你不出来,我也不走。”
谢临序嘴角强行扯起的笑也顿住了,胸口一阵一阵发酸,再说不出话,再开不了口。
他到最后,只能说“好”。
谢临序去了殿内。
现下天才蒙蒙亮,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沁凉,乾清宫后面的金桂冒了尖,散着若有若无的冷香,风吹过漫长的宫道,带着明显的萧瑟。
出事的是钱高誉,动手的是谢临序,昨日外边发生的事被加急送到了皇宫,急送到了景宁帝面前。
这些年,他虽喜欢炼丹修长生,但外面的风声从不少听。
谢临序杀人的事,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到了京城后锦衣卫的人又匆忙进了宫,将这事告诉了他身边的太监,这事又传到了他的耳中,谢临序人还没到京城,消息就已经先来了。
知道了这件事后,景宁帝就再歇不下去,一直坐在龙椅那处等着谢临序回来。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是经年累月炼丹留下的丹砂硫磺味,其中还混杂着一股独特的衰败之气,御座上,景宁帝那枯瘦的身躯深陷在宽大的龙袍里,袍服上绣的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此刻也仿佛被他的萎靡吸干了精气,显得有些委顿。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
或许是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越来越支撑不住。
见到谢临序进门,他抬起略显疲惫的眼,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眼中迅速攀爬上了一团怒火,谢临序才走至大殿中央站定,景宁帝就已经拿着砚台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动作带着一种与他衰颓体魄不符的迅猛,谢临序还没反应过来,额上就迅速开始渗血。
谢临序挨了这样一下,身形猛然抖了抖,可最后,还是
死死站定。
“我让你给我好好修道观,你就是这样修的!就是这样修的?你在道观待着就好了,你去外面做些什么!钱不为他就两个嫡子!钱高誉还是他年过三十才生出来的孩子,你现在杀了他,你要他怎么去放过这件事情!他马上就要问我要个交代,我告诉你,他马上就要来了......!”
景宁帝大概是气极,甚至说就连朕都不再称了。
他把道观托付给他,他怎么报答他的?他就这样去外面给他惹事!
杀谁不好,非要去杀钱家人,他难道不知道他现在看重钱家吗!还是说他也在故意和他作对,故意去杀他们?
“你也在和我作对......你也在和我作对!”
他愤恼到了极致,是第一次发这样大的脾气,可身体的状况已经支撑不住他生如此大气了,一下子没缓冲过来,只倒在龙椅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谢临序看着他,脑袋被砚台砸得头破血流,也开始有点头晕目眩,甥舅二人相望,彼此无言许久。
是景宁帝先开的口,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强压下了喉中翻涌上来的血气,看着谢临序说:“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对你真的太失望了。”
久久不开口的谢临序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他抬头,看着景宁帝道:“是我叫舅舅失望吗?可是舅舅一开始要的东西,分明不是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