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天明
究其原因,也是知道李家对谢临序来说终是不一样一些的。
他的青梅竹马,他的恩师,他们两家之间的世交......
那都是她无法先去过问和知晓的东西。
听到宋醒月这话,谢临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竟难得笑了一声。
他的嗓音干脆清冽的,这番笑了一声,如积玉相撞,好不动听。
宋醒月若是没有听岔的话,他切切实实是笑了一声,可却没在他那张脸上寻得分毫笑意,这让她又疑心方才他的那声笑不过是错觉。
就在她纠结他是笑还是没笑之时,谢临序先开了口。
“现下是知礼了。”
“当初下药上榻的时候,又怎么不知道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
谢临序已经很久没提起从前那事了,久到宋醒月都以为他要不记得了,可是而今听他忽地再提,宋醒月才猛地回想起,两年前,他看到悄然跟着进屋的她,眼神是那样的嫌恶。
那场宴席上,她注意到了中了药的谢临序,故意跟着他进了净室。
谢临序那个时候药效发作,呼吸已经有几分紊乱,可看到她跟着进了屋后,仍是强撑着神识让她出去。
宋醒月自然不会听,她上前,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
“公子是怎么了?吃酒吃醉了?身上可是不舒服?要我替你去唤医师来?”
她边说着,边朝他靠近,边说着,边触碰着他。
诚然,这药并不是宋醒月下的,可她也该知道
的,后来她的那些举动,这药是不是她下的,也都不重要了。
谢临序是忘不掉从前的事的,他对她的厌恶,从始至终都是那样彻底,他本该有美满的姻缘,像他这样的谪仙公子,本该不会和她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可偏被她拽下来一起同流合污,他如何不厌?
宋醒月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怕再继续说下去,他又该说出什么更叫难听伤人的话来了。
她干脆就装没听见,对谢临序道:“那到时候你便和婆母他们一道去吧,我......我身子不舒服就不去了。”
谢临序一边收起了书信,一边又道:“现在躲着人有什么用?长辈诞辰,也没有小辈躲懒的道理。”
这是要她跟去的意思。
可宋醒月不知是叫他方才的那两句话说得面薄了一些,又还是如何,突然就犯了左,她看着谢临序,道:“既你也将我说的那样不堪,过去也是给老人家添堵,岂不是更不孝。”
听她如此语气,谢临序掀起眼皮看她,道:“你不高兴?”
她的高兴,又或者是不高兴,生气又或者是不生气,羞愤又或者是不羞愤,其实总是那样轻而易举就可以叫人察觉得到的。
或许是他的洞察力太过敏锐,又或者是对她这人实在算得上了解,所以,她的贪嗔痴怒,在他眼中也是那样无所遁形。
宋醒月也切实有些不高兴了,分明是他弄她成了这幅模样,现下又来明知故问做些什么。
她是想要好好和他说话的,可他从一开始回家,张口闭口全是呛她,让她也失了说话的兴致。
“没有不高兴。”她嘴角的笑意不知道是从什么收敛了干净,“我没什么胃口,就先不吃了。”
说着,也没再管谢临序是何神情,离开了此处。
谢临序也没说什么,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薄唇紧抿。
这一番,两人既不算吵,也不算闹,只自这过后,一晚上也都没再说过话了。
谢临序用过晚膳之后就去了书房那处,宋醒月便自顾自上了榻。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已差不多是子时,而宋醒月也还醒着。
月夜清寂,三更半夜,牛虻草蛭都歇了声,今夜的月圆,房中熄了灯后不至不见五指,只是,气氛也仍旧是那样压抑沉窒。
宋醒月闷半天也睡不着觉,从一早上在荣明堂那里吃了瘪,早中膳也都只是稀稀拉拉用了几口,方才那么一闹,晚膳也不曾用过,一到三更半夜,肚子饿得打鼓,如何睡得着觉。
她偏头去看,见谢临序没甚动静,又听他呼吸清浅,想来是已经入睡了。
宋醒月轻手轻脚起了身,往谢临序的身上一跨,下了床。
国公府是个重规矩的地方,她以前就算起身也不敢往谢临序身上跨,克己守规,绝不敢犯上。
否则叫他知道,一定要说什么“成何体统”。
现在她才不管这么多呢,反正谢临序也已睡了。
她借着月光,往着桌子那边摸索出门,眸光却瞥见桌上还放着一盏糕点,月色模糊,她也看不清是什么糕。
谢临序洁癖深重,不喜卧房中放吃食,所以,下人们也决计是不会在桌上放这些东西的。
是哪里来的?
宋醒月也没多想,伸手拿了块糕点垫了一下肚子,尝出来是桂花糕。
吃着吃着,肚子终于不再饿得叫唤,神思也终于清明了一些......
下人们是不会在里间放这些,能放糕点的,大概也只有谢临序了。
他放糕点做些什么?
宋醒月也不再多想,吃两块糕点便停下来了。
捻干净了手上的糕点屑,便重新跨着谢临序回去床里侧。
然而,才正跨在他身上,却听床上那人兀地出了声。
“去净口。”
第4章
谢临序没甚情绪地吐出这三个字,宋醒月没想到他还醒着,冷不防叫他吓了一跳。
她慌忙从他身上收回腿来,没敢继续发出什么动静,听他的话去重新漱口。
桂花糕终究是有些甜了,小的时候她就贪嘴,喜欢吃这个,睡前也不喜欢净口,被娘亲抓着训斥了好多遍才改过来了这个毛病,娘亲已经离世好多年,很少有人再束着她做这些事了。
倒是谢临序重规矩一些,睡着觉呢,都不忘督促于她。
他是什么醒来的,是被她吵醒的?又还是说,其实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醒着呢?
宋醒月净完口回来,没敢再往他身上跨,老老实实从他脚边绕回了床里侧。
想了很久,她还是往谢临序身边靠了靠。
谢临序没动。
可宋醒月知道他没睡。
她没再和他怄气,开口和他说话。
“长舟,桂花糕是你放的吗?”
谢临序并没否认,也没沉默,他道:“宫里头赏的,铄石流金,不吃也要坏了。”
他说,天气热,不吃也要坏了。
宋醒月才不管是什么缘由,她就当这事算是一个台阶,给他们两个人下。
她道:“长舟,不是我不想去,不是我不懂礼数,我是怕他们见我要不高兴。”
怕谢临序不信,她还补充一句道:“真的,没撒谎。”
“旁人不高兴见你,你就缩头缩脑一辈子?”他又道:“在我面前的那份脸皮若能用到别人的身上,也算你生得几分本事了。”
宋醒月扒着他的手臂,笑道:“那不一样的呀,你是郎君,我对你脸皮厚点怎么啦。”
夜空中别着的那轮圆月散着剔透的光芒,隐晦地夹杂着静谧与古怪,她这些甜腻腻的话在没有声音,没有光线的迷蒙黑暗中不断发酵,空气都被她害得浓稠了几分。
害得谢临序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第二日起身的时候也罕见地比宋醒月晚醒了一些。
宋醒月已经梳洗完毕,就连衣裳都已经换好,此刻正坐在铜镜前整饬形容,梳着发髻。
她听到了身后窸窣的声音,察觉到谢临序也已经醒来,转回头同他笑着问早。
“长舟,早啊。”
谢临序抿唇,不做应答,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仍旧是没什么太大的情绪。
两人都弄好后,便一道往荣明堂去。
晨昏定省是规矩,越是大户人家也越注重这些,做小辈的,总该是要按着规矩侍奉好父母的,嫁进谢家的这两年,宋醒月雷打不动,饶是刮风下雨也都往荣明堂去。
然而,敬溪仍旧对她那般,并没有丝毫改色。
而府上的中馈自是仍在敬溪的手上管着,丝毫没有落到她的手上半分。每回逢年过节,要添新衣时,敬溪从不会想起她。
新衣什么的,向来是让府上其他的人选过一番之后,再装模作样留几件成色不好的往她跟前送,而以往家里头穿的那些,在国公府来说,便又太过穷酸了,穿了怕更要叫人笑话,叫敬溪指摘。
一直到现在,她那些衣服也仍旧没一件像样的。
可这些事,她也从不会去和谢临序多嘴。
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她撒个娇卖个好,都没什么关系的,她也舍得下这个脸,可在触及到钱财这些事上的时候,她便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本来她嫁进国公府,就已有许多人说她攀龙附凤,贪图荣华,而谢临序本就看轻着她,若是再说这些事,岂不是更叫他嫌恶......
在这些事上,宋醒月也总是自矜着这一份稀薄的脸面,想要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些体面。
可再过些时日就是李老太傅的诞辰了,她好不容易同谢临序一同出席,总也该穿得像样一些才好。
太素太过老气,她都觉不大好。
两人前往荣明堂去的路上,宋醒月想了想后,还是开口同谢临序道:“长舟,你能让人给我来做一身新衣裳吗?”
国公府的规矩实在是严,就连做衣裳这种简单的小事也没法让她这有名无实的世子夫人亲自做主。
可谢临序不一样,他开个口,那都不算是事。
谢临序步伐稍顿,问她:“是为去李府而做?”
宋醒月并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稍稍不满,忙应道:“是啊,我想着那些衣裳实在不大好看,去寿辰也有些不像样......”
话还没说完,就叫谢临序打断。
“你又不是主家人,岂要压了旁人风头?”
宋醒月还不曾说完的话就这样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