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天明
见她赶客,宋醒月也不好再留,深切地谢了老夫人一回,而后告退离开。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老夫人出声道:“看来她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难过一些。”
这国公府的日子,没哪个能消受得起,尤其是像她这样福薄的。
她多少也听说过那些事,也知道这两年她被敬溪如何对待。
好在,孩子也是个踏实的孩子,嫁进来两年,也没弄出个什么事。
她身边的嬷嬷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也叹了口气道:“没办法,她娘家的人也不是些人物,家中没有依仗,那婚来历又不那么正经,多少是要受些罪。”
老夫人将视线从宋醒月离开的方向收回,叹道:“她自幼失侍,家中父亲又续了个悍妇,她在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磕碰长大,没叫长歪已是难得,也罢,也罢,谁叫出了那桩事呢。”
说到这里,也不继续说,这些事难以理清,说来说去也就这样。
*
宋醒月回去之后,等到下午,竟真就有人上门来量体裁衣。
老夫人那话不是随口说说的,既是开了口,就不会忘。
这回来的料子不再是一些老气横秋,就算是不时兴的冬季衣裳料子,也能瞧出是成色极好的。
这回替她量体的人也颇为客气,尽说一些好听的话捧人,宋醒月知道她是看在老夫人的面上,也只笑笑算是应下,并无多做客套。
衣服很快量好,宋醒月又挑了花样。
丹萍端来上午那会开的瓜给这裁缝铺的人,道:“婶子,吃块瓜吧,甜得很。”
裁缝铺的人吃过瓜后,也没多留,离开了这。
大约又过十日,他们先遣人送来了一身夏装,其他的春秋冬三件还在做着,需些时日,夏装轻薄,老夫人那边又交代过,早些赶制出来,是以裁缝铺那边一做好便送来了这处。
是一身天青色立领斜襟长衫,底下是一条蓝金刺绣马面裙,就连着颈间配饰一应俱全,是条金累丝编织珍珠络索,看着便不大一般。
切实是身很体面的衣服。
丹萍看了欣喜道:“小姐穿上这个一定好看!”
可宋醒月看着这身衣裳却又想起了谢临序上回说的话,她仍旧对那些话有些耿耿于怀,想了想后,还是问道:“可否太过招摇?”
丹萍道:“怎会呢!又非什么大红大紫之色,天青色,再寻常不过的色调,怎就招摇了。”
好不容易有身像样的新衣裳,丹萍劝她道:“小姐就不要多想了嘛!公主做的那些衣服,总是太过沉抑,哪里合适大喜的日子穿,老夫人送的这身便刚刚好嘛。”
听丹萍这样说,宋醒月也放下了些心,看着这身衣裳,又细细摸了两下,便先收了起来。
谢老夫人这桩,算是多送了她四套衣裳,受之有愧,宋醒月这样收下也多不好意思,想到老夫人崇佛,心里头便有了回礼的法子。
宋醒月母亲在世之时,父亲便宠妾灭妻,后来,母亲离世后,他又马上抬了姨娘为平妻。有了继母之后,那日子更不好过,在宋家,若非是有宋老夫人护着她和妹妹,她们能不能安生长大都是难说。
她家那老夫人生前也爱念佛,宋醒月以往没少为她抄佛经敬孝心。
谢家老夫人也爱诵经。
宋醒月打算也为她抄一份。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过着,很快便到了七月末,李老太傅诞辰的日子。
这日,谢临序先醒来,他先是坐在窗边,就着刚出的日光看了会书,等太阳差不多盛时,宋醒月也后脚跟着醒来,两人洗漱完后就各自换了衣裳去。
终究只是十八岁的姑娘,哪里会不喜欢漂亮的衣裳。
况说今日人多,那么多人瞧着,谢临序自己是光风霁月了,她站他身旁,叫他衬得更灰扑扑一片,取笑她的话怕是更多了。
况说,外头的那些人也总是喜欢拿她和那李三小姐比较。
她听了也好烦……
最后宋醒月还是换上了老夫人给她做的新衣裳,然而从里头出来后,就见谢临序蹙眉。
她察言观色,自然看出他是对她的不满,她马上解释道:“是祖母给我做的新衣裳......我就想着,今日是喜庆的日子,穿上没什么不好的......没有其他的意思。”
即便是再没眼力,再不注意,谢临序也瞧出这身衣服和她平日穿得不大一样,看样式颜色,切实是鲜艳腾跃了一些。然而听她解释,他眉心拧着仍旧未曾松开,他道:“不是说过不要喧宾夺主吗。”
宋醒月辩道:“没有喧宾夺主......并朱红之色啊......”
她喧什么宾了?又是夺谁的主了?
她就不明白了,只是一身简简单单的新衣,在他眼中就这般不堪,是不是他不喜欢她,所以穿什么都是错的?
她本来还为穿了新衣而欣喜,如今也没了什么喜气,心里头更搅得一团乱麻。
他说话就这样难听。
他看她被人笑话,就这么得意是不是?
谢临序听她争辩,面色更不好一些,宋醒月见了,闷着声道:“你既这样不喜,我换了就是。”
第6章
可这时,门外已经有人来催了,说是该出发了,谢临序最后看她一眼道:“算了,走吧。”
再换也来不及了,怕耽搁了时候,两人便出了门。
谢、李两家是世交,今日除了国公爷还在吏部衙门里头忙着,谢老夫人借口身体不适,不曾出来,谢家的其余人都跟去道了喜。谢家有两房,大房便是谢修一脉,二房的是他嫡亲弟弟,也出自谢老夫人膝下。
国公府五进五出的规制,谢家二房就住在另外一跨,同谢家大房除了过节走动几回,平日也只偶有往来,国公府太大,从这一跨院走到另一跨院也要费不少功夫,费的功夫多了,干系又没那么紧密,夫人小姐们身体惫懒,也都懒得多走。
二房今日和大房一道前往李家,烈日炎炎,此刻,敬溪正跟着二房夫人在马车上一道闲话作伴,二房的两个小姐跟着谢今菲一道,二房还有个公子,只是近些时日害了风寒,这回就没再跟着一起,他的妻子倒跟来了,正和有了身孕的黄氏同敬溪她们在一辆马车上。
谢临复也挤不下他们那处了,正一人一辆马车,见到谢临序携宋醒月来了,冲着他们招手:“大哥,大嫂,我这空着,上我这吧。”
其他人也没注意到他们这处,谢临序也没说什么,便同宋醒月一道上了谢临复的马车。
谢临复看到宋醒月,眸光毫不掩饰闪过一丝惊艳,他笑着夸道:“嫂嫂今日瞧着气色真好。”
宋醒月和谢临序出门前才因这事拌过两句嘴,这会听到这话,两人脸色都不算自然,尤其是宋醒月,多好的心情也被谢临序败了干净,听得谢临复夸她,也只是干笑了两声,道:“许是擦了些口脂的缘故。”
谢临复摇头,道:“不是的,许是这身衣裳衬的呢,我瞧这衣裳好看得很,嫂嫂年岁轻,阖该穿这样亮色的衣裳才是呢。”
谢临复性子大大咧咧惯了,说话也习惯直来直去。
气氛好像更有些尴尬,就连谢临复自己也有些察觉了,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问道:“怎么了?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谢临序终于开口,他扫了他一眼,问道:“最近功课做的如何了?明日送来我这,我抽空给你查查。”
谢临序是少年探花,学问什么自是不用说,不过平日太忙,也没那么多的功夫盯着谢临复。谢临复也怕他盯,小的时候他叫他教过几回,简直是比先生还要严厉一些。
在先生面前犯错了倒还不会叫狠挨手板,谢临序就不一样了,打起手来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叫谢临序这么一说,谢临复也再没了说话的兴致了,瘪了瘪嘴,趴在车窗上,什么都不再说了。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一行人就到了李府,李家大爷在朝中任工部尚书一职,李家老爷又是太子太傅,今日诞辰,一下也来了不少的人,还是早上巳时,等谢家人来的时候门口马车已经停了不少。
香车宝马,络绎不绝。
谢家一行人还未曾给门子递去帖子就被笑着迎了进去,站在门口迎客的公子是谢临序在翰林院中的同僚,他见谢临序到了,便拉了他过去寒暄了几嘴。
宋醒月跟在一旁,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早上那会出门时候闹的不愉快,来到外头总也再继续不下去。
她同谢临序站在一起,隐隐约约也能用余光看到旁人往他们这个方向来看。
旁的不说,那两人相貌体态太过风流,很难不叫人多看。
宋醒月一身天青立领长衫,眉弯如柳,眼含秋水,长颈瘦肩,如一朵挺立在光下的白玉兰。
谢临序身着墨色圆领锦袍,身形挺拔,光华内敛,清冷之气铺面而来。
依稀是有人对着他们窃窃私语,可具体是在说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李家公子也只是同谢临序简单寒暄了几句,不再多扯,便挽袖迎着那两人进了门,末了也只是同宋醒月客气地笑了一下,别无他话。
当初谢临序同宋醒月那件事刚出之时,李家的人确实是有些不大高兴,连李老太傅也跟着生了谢临序的气,谢临序几次三番上门同老太傅道歉,他那气才稍稍消下去了一些,一直到后来,谢修出面,给李家送了个人情,这事便彻底算是掀过去了,两家人也就当做是没有缘分造化,成不了亲家,没谁能够责怪。
只是,看谢家人是不碍眼了,可看宋醒月,多少还是有些扎眼。
她和他们不一样。
现在也不过是看在谢临序的面子上,看她是谢临序带来的妻,也多给她两分体面罢了。
宋醒月自也察觉出了李家公子对她的疏离和敌意,却没有放在心上,跟在谢临序身旁往里头去了。
两人并肩的往着堂屋那边去,一路上谢临序总能遇到些同他打招呼的人,他也只好一一应下。
等到了堂屋时候,李家的夫人,爷们正各自应酬着宾客,李三小姐李怀沁最先注意到了谢临序的到来。
她迎上前去,脸上带笑,冲着那两人道:“长舟,醒月,你们来了。”
这是个容貌清隽的女子,淡蓝长裙,嗓音很清,走路时也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温婉沉稳。
即便宋醒月与李怀沁并无什么攀比之意,然而,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莫名地竟只剩下了自惭形秽。
今日她穿上了谢祖母给她做的新衣,也只想站在他们谢家人身边能体面一些,可或许是叫谢临序那些话说的,她现在看到眼前这个女子时,也难免多想到了别处。
自己今日是不是真的不该穿新衣?
就在她心中想着那些东西之时,李怀沁已走至两人面前,她见他们身后无人,跟着问道:“伯母呢?”
谢临序同他们是从两辆马车上下来,下了马车后,谢临复也回去寻了黄氏,一家人干脆分成两边。
谢临序道:“许是他们在路上碰到相熟的人,寒暄起来拌住脚了,这会还在后头。”
李怀沁同谢临序是从小就相识的情分,两家人以往常也都走动往来,连带着两个孩子一道亲近,况都郎才女貌,清冷艳绝,当初那桩亲事,没少叫人称叹艳羡,所有人都感叹怎么会有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对,然而最后没能成,只让人惋惜。
不过,李怀沁看着也是个通透爽朗的性子,并没有非谁不可的道理,既谢临序做了那样的事在先,这婚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他们爽利地受下了谢家的悔婚,甚至后面还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如既往和谢临序做着朋友。
李怀沁听谢临序如此说着,也没再继续多问,又看一旁宋醒月,她道:“祖父一直念叨着想见长舟,这会正在里屋等着人呢,便让他们师生去见一面,你同我先去女客席那边可好?”
宋醒月自然不能说什么不好,可她刚要应“好”,谢临序就先一步道:“那我便先去寻老师了。”
宋醒月刚要说的话,就只能这样卡在喉咙里头,不上不下。
她只好看向一旁的李怀沁,道:“那便麻烦李小姐了。”
“招待客人也是我应该做的,谈何麻烦。”
虽说李怀沁和谢临序的关系好,可同宋醒月的关系实在算得上一般,“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不只是用在择婚之间,就连择友也是如此,像他们那样的公子小姐,都是些相当门户,小时候家中大人走动往来,长大后自己也经常聚在一处,而门户不对的,连面都难见到,遑论说交友。
再又因着当初的事,李怀沁也注定不会和宋醒月亲近,宋醒月面对李怀沁也觉尴尬,一来二去,即便谢临序同李怀沁关系再好,两人到现在也只半生不熟,不过点头之交。
李怀沁带着宋醒月去了西边的女眷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