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子哲
陆晚可没想刻意讨好她,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她是疯了,才往她跟前凑。
清晨的微光伴着清风洒进内室,紫檀楠木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着,陆晚身着浅蓝色对襟襦裙,衣料柔软亲肤,更衬得她肌肤赛雪。
她随手拿起一枚羊脂白玉簪,插在了发间,悠悠道:“据我所知这几年母亲的睡眠质量大不如之前,连丫鬟的走动声都听不得,一向是睡到自然醒,晨间听雪堂内,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你这刁奴竟怂恿我去叨扰母亲休息,究竟存的什么心?”
她声音不算大,甚至还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腔调,软糯清甜,说的话,却让陈嬷嬷冷汗涔涔,“老奴,老奴绝无任何不良居心,望少夫人明鉴。”
琉璃哼笑道:“夫人都发了话,让少夫人初一十五过去即可,你这老奴,一开口就怂恿少夫人忤逆夫人,还敢说无不良居心?怎么?日日请安就是有孝心?听夫人的话反而是不孝?不若将世子喊来,评判一二?”
闻言,陈嬷嬷腿都有些软,世子爷面对姑娘时,尚且不留情面,轮到她,哪里有好下场。
她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又伸手扇自己巴掌,这一掌,不再是轻飘飘的,而是下足了劲儿,“老奴绝无此意,是老奴思虑不周,老奴不该胡乱支招,望少夫人饶老奴这一次,求少夫人开恩。”
刚打两下,第三下还未落下,陆晚已伸手制止她,“哎,嬷嬷这是作甚?被母亲瞧见,怕是会误以为我容不下她的人,一点小事,我本也没放心上,不至于闹到母亲跟前去,我初来乍到,对府里诸事不熟悉,日后还要仰仗嬷嬷提携呢,嬷嬷觉得呢?”
陈嬷嬷原本还想顶着红肿的脸,去夫人哪儿告一状,闻言彻底歇了心思,顺着陆晚的搀扶,颤巍巍站了起来,“少夫人说的是,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惊动夫人,仰仗谈不上,以后任凭少夫人差遣。”
这次可比第一次诚心多了。
陆晚笑道:“那我可不跟嬷嬷客气了,说起来我身边也确实缺人,你不是有个小孙女吗?今年也十一了,与其留在花房,不若来我跟前伺候吧。”
陈嬷嬷子嗣单薄,膝下就一子,儿子儿媳妇,就生了俩孩子,孙子如今去了庄子上,小孙女性子单纯,还没调教好,陈嬷嬷没敢将她往夫人跟前塞。
饶是她得夫人看重,也清楚,夫人算不得好性,去夫人跟前,对小孙女来说,算不得好出路。
陆晚出身虽不高,如今却嫁给了世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少夫人,未来的国公夫人,性子也不是那等刁钻古怪的,进了清风堂,以后前途绝不会差。
陈嬷嬷这下是真服气了,心中的憋闷都散了大半,只觉得这位少夫人当真是手段了得,她忙跪下谢恩。
陆晚用完早膳,又歪软榻上休息了会儿,估摸着秦氏用完早膳时,她才带着丫鬟出门。
清风堂外,鹅卵石小径两侧栽着几株海棠,海棠开得正盛,粉红色花瓣娇艳动人,风一吹,树枝止不住的轻晃,有一片恰落在陆晚发间。
她身着蓝色襦裙,腰间系一条浅白色丝绦,整个人如春日里的一抹清雅水墨,既不张扬,又不失少夫人的体面。
走到半道,陆晚忽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手里药丸已经吃完了,接下来得按方子去抓药,你一会儿出府一趟吧,先抓个几日的药,再买个药罐,还有药浴所需的药材,也多备些吧。”
高门大户规矩多,琉璃虽然是她的丫鬟,也不好整日出府。
琉璃一拍脑袋,“瞧奴婢这记性,奴婢这就去。”
她风风火火的,说走就走。
陆晚和琥珀去了大房,她走后,琥珀伸手将她发间的花瓣摘了下来。
陆晚进来时,秦氏正斜靠在暖榻上,许是没休息好,神情仍透着抹倦怠,丫鬟正给她按揉脑袋。
陆晚规矩地请了安。
秦氏一身紫色褂子,瞧着多了丝懒散,闻言淡淡道:“坐吧,在府里可学过管账?”
陆晚在暖榻上坐了下来,轻轻颔首。
爹爹很重视对她的教导,在金陵时,还给她和妹妹请了一位很厉害的夫子,这位说是全能都不为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至于管账,十二岁就开始学了。
秦氏让丫鬟拿出一叠账本递给了她,说:“你既嫁给了煊哥儿,就得担起少夫人应有的责任,我精神不济,分出去不少权利,如今你二婶管着绣衣房,三婶管着灯火房,四婶管着厨房,至于你二嫂则管着车轿房,你刚嫁来,对府里不了解,不好一开始就委以重任,先跟着你三婶学吧,这是近五年灯火房的账本,你且看看,有不懂的,可以问陈嬷嬷,我一会儿让人跟你三婶打个招呼,看完账本你就找她报道去。”
秦氏之所以将她分到灯火房,图的是眼不见心不烦,要是啥都不懂,就好好跟着三太太学着,省得整日睡大觉,学得好了,若能立起来,也不枉国公爷看重她。
一旁的陈嬷嬷不由捏把汗,要知道,几位太太,唯独三太太性子好,夫人若是真想磋磨她,只需将人推到二太太跟前,保准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如今却指派给三太太,竟是有意栽
培她?
也是,她既嫁入了国公府,日后就是少夫人,夫人顶多挑挑刺,就算为世子着想,也不会在大事上犯糊涂,反倒是她今日险些走错路,亏得她反应机敏,及时止了损。
陆晚恭敬地应了下来,拿着账本回了清风堂。灯火房管理的东西不算多,也就需要控制灯油蜡烛的用量,各房都需要按份例领取,另外就是需要专人巡查火烛,防止走火。
陆晚大致翻了一下账本,上面详细列了蜡烛灯油等物的支出。
国公府家大业大,房间多,连廊也很长,每逢节日烛火基本要燃一夜,时不时还要对灯具进行购置修理,一年下来,开支竟有一千多两。
陆晚看得咋舌不已,寻常百姓一年十两银子,已足够一家的开销,国公府单一个不起眼的灯火房竟要花掉上千两白银。
陆晚时不时休息一下,亏得她速度快,一日下来,倒是翻完了两年的账目。
天逐渐暗了下来,整座府邸逐渐被暗夜所吞噬,最后一丝光亮消散时,院中传来了丫鬟取下灯笼的动静。
不过眨眼功夫,门前两盏红纱灯笼便亮了起来,在廊下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一直用了晚膳,傅煊都没回府,陆晚也没在意,又拿起账本翻看了起来,夜色如墨,不知不觉已月上竿头。
琉璃看了眼沙漏,上前提醒,“主子,亥时了,今晚还得药浴,奴婢让人备水吧。”
陆晚确实倦了,丢下了账本,“备吧。”
除了服用药丸,她每隔五日需药浴一次,一次两刻钟,琉璃很快备好了水。
陆晚除掉衣服,迈进了浴桶中,浴室内水汽氤氲,朦胧的灯火下,她莹白纤细的肩背犹如上等的暖玉,玲珑的曲线在屏风上投出漂亮的剪影。
影子美,人更美,真真是绰约多逸态,肌肤凝霜雪,琉璃不小心瞥到一眼,都觉得脸红。
待陆晚入水后,琉璃便退到了门外,夜色凉如水,院中仅剩几盏红纱灯笼在风中摇曳,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远处传来虫鸣的哀鸣,衬得这一方宅院愈发静谧。
刚候了片刻,一天一夜不曾出现的世子爷,竟是披星戴月地踏进了小院。
他一身墨色锦袍,腰间玉带勾勒出挺拔身姿,那张冷白的脸在烛火的映衬下,更是说不出的好看。
琉璃拿余光瞄了眼室内,主子药浴还未出来,她浓密眼睫一垂,闭了眼,佯装打起瞌睡。
嘻嘻。
第9章
傅煊此时刚回府,上到管事,下到小厮,庄子上一百余口,都被锦衣卫控制了起来,逐一连夜审问,傅煊也未曾合眼,从昨日到今日,审问到傍晚,才一一审完。
除了一个管事和一个厨娘,偌大一个庄子,其他人竟完全不知晓兵器的存在。
最先发现兵器的是庄子上的厨娘,她去摘菜时突然发现菜园子里多了些凌乱的脚印,地里的菠菜都被踩倒一片,她仔细看了看,发现最深处多了几个箱子,打开后里面全是兵器,她没敢声张,将箱子合上后,就连滚带爬地禀告给了张管事。
张管事觉得事有蹊跷,怕惹祸上身,也怕秦王怪罪,便瞒着秦王,私自丢了兵器。
锦衣卫出手,吓破胆的何止一人,竟没抓到半分不妥,一个个嘴巴严得紧,不知道是真不知情,还是事先对好了供词,他一心思索供词,也没在意药香味,伸手推开了门。
听到推门声,琉璃才掀开眸,如梦初醒一般,忙慌张行礼,“奴婢请世子爷安。”
傅煊没搭理她,只微微颔首,径直走了进去,门一开,浓郁的药香味便涌入了鼻端,傅煊下意识抬眸,透过屏风,隐约瞥见了室内的场景。
少女靠在浴桶中,一头乌发垂了下来,一截儿手臂搭在浴桶上,原本悠闲地半靠着,那声请安声,似是惊到了她,她一下从桶中站起,伸手去捞衣物时溅起一片水声。
傅煊脚步一滞,药香味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一股脑儿跑了出来,一时间,空气都好似稀薄了些,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只略一迟疑,转身走了出来,偏头看向琉璃,“还不进去伺候?”
荧荧烛火与灯光交织在一起,他那张俊美的脸,瞧不出丝毫情绪。
琉璃心中发虚,忙点头应诺。
傅煊抬脚回了前院。
琉璃真是恨其不争,就差一点点就进去了,此时,只能眼睁睁看看姑爷的背影一点点融入夜色中。
她揉揉鼻尖,忙跑了进去,陆晚已拿起衣衫披在了身上,衣衫半湿,露出一片雪白的锁骨,端的是活色生香。
该瞧的没瞧见,反倒是饱了自个儿的眼福。
琉璃丧气不已,都要为两人急死了,成婚好几日了,还不曾圆房,传出去都让人笑话,也不知世子是不是身体不行。
哼。
琉璃蔫头耷脑地将半湿的衣衫拿到了一旁,没什么精神地说:“时辰未到呢,主子再泡会儿,世子已经走了。”
这懊恼的神情,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她在想什么。
陆晚那点紧张早散了去,一时又好笑又好气,伸出白皙的指尖,没好气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好好守着,再懈怠饶不了你。”
琉璃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都快为主子操碎心了,她吐吐舌,心虚地退了下去。
暖阁里水汽氤氲,铜盆中的炭火偶尔爆出火星。
药浴完毕,陆晚又冲洗一番,随即穿了身雪白色中衣,夜色已深,也没再多此一举地穿外衫。
她出来时,琉璃已经煎好了药,端着瓷碗走了进来,甫一靠近,陆晚秀气的眉便蹙了起来。
琉璃说:“许是有些苦,主子且忍忍。”
陆晚叹口气,自己作的死,再苦也得咽下去,总不能日日昏睡在床。
她憋着气,一口灌了下去,琉璃忙喂她吃了颗蜜饯,甜味在嘴里蔓延开后,她微蹙的眉,才舒展开来。
待两人退下后,她又歪在暖榻上,看了会儿账本,这一看,又犯了困,手中的账本也丢到一旁,脑袋枕在手臂上,睡了过去。
傅煊再次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她睡颜恬静,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如玉的脸庞上投下两道阴影,不仅红色衬她,这般素雅的白,更衬得她一张小脸莹白无瑕,有股说不出的清丽脱俗。
考虑到两人尚未圆房,他才再次拐来此处,没成想她又睡着了。
傅煊驻足了片刻,眉头微蹙。他此刻已换了身墨色直裰,腰间系着同色系玉带,身姿健硕挺拔,眉头一拧,十足的威严。天已逐渐转冷,被子都不盖,难怪手指总一片冰凉。
傅煊并未喊丫鬟,而是转身去了寝室,从紫檀木箱中,拿出一床崭新的被子,盖在了她身上。
陆晚睡得并不沉,被褥压在身上时,身体有些不适,懵懂地睁开眼。
她中毒后,不仅手脚冰凉,也不喜热,琉璃根本不会给她盖这么厚的被子,朦胧的眸,不自觉上移,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他眉眼深邃,鼻梁挺直,此刻因背对烛火,更显得轮廓深邃。陆晚瞬间清醒了,抱着被子,忙坐直了身体,“世子?”
傅煊应了一声,说:“挺晚了,安置吧。”
说完便抬脚走到了里间。
暖榻歪一会儿还行,睡久了腰酸脖子疼,陆晚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迟疑了片刻,也跟了进去,前两晚不是没一起睡过,多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傅煊自然听见了动静,也没在意,看他在解腰封,陆晚顺口问了一句,“妾身来吧?”
这世间对女子的教条极为严苛,要求女子婚后从夫,要相夫教子侍候公婆,陆晚一直不喜欢这一套,也没怎么学过《女诫》,她学的都是《论语》《国学》喜欢的书籍,也都是史书,兵书一类。
虽然知道成婚后,需要以夫为天,伺候夫君,她其实并未放在心上,原本不过客套一下,谁料傅煊竟是转过身,展开了双臂,默许了她的服侍。
陆晚一愣。
话都说出口了,也不好打自己的脸,她便上前几步,来到了傅煊的跟前。
他个头实在高,靠近后,饶是陆晚也感受到一股强迫感。她忍着不自在,伸手解了一下竟没解开,反倒是他身上的味道一股儿钻到了鼻端,带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桩案子干系重大,为了逼供,难免要用点手段,傅煊身上沾了不少血,回府后虽冲洗了一番,仍残余一些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