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子哲
陆晚手指紧了
紧,不禁偷瞄了他一眼。他这是受伤了?受伤了,还跑来她这儿,不会真打算今晚圆房吧?
傅煊垂眸时,恰对上她瞄来的小眼神,漂亮的桃花眼乌溜溜的,透着抹灵气,四目相对她立马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傅煊微微扬眉,目光不由落在她柔弱无骨的小手上,磕磕绊绊的,还没解开。
陆晚穿过男装,自然会解,可这个扣环不知是坏了,还是怎么回事,愣是没弄开,她一使劲儿,竟是将扣环抠了下来。
陆晚脸颊微红,手里的扣环丢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烫手极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肌肤赛雪,脸上这抹潮红,更衬得她容颜娇艳。
傅煊移开了目光,骨节分明的手上移,将腰封解了下来,放在紫檀衣架上时,回了一句,“无妨。”
陆晚将环扣搁在了梳妆台前,两人刚成婚没几日,真正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这会儿相处起来,多少有些不自在。
陆晚眼睫轻颤,扬起小脸,打破了沉默,“世子喜欢睡里面,还是外面?”
按理妻子需要服侍夫君,一般都是睡在外面,傅煊瞄了眼她的小身板,走几步就气喘吁吁的,药丸也不离手,还不是一般的嗜睡,哪里起得来?
“外面吧。”他一答完,就瞧见刚刚还窘迫的小妻子,顿时弯了弯唇,心安理得地躺到了里面。
窗外北风掠过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零星几片枯叶,被风吹到雕花窗棂上。
傅煊熄了烛火,在她身旁躺了下来,离得一近,她身上的药香味又重了些,傅煊拧眉,“药味怎如此重?”
中毒的事,无法说,陆晚随口编了个理由,“我幼年,曾被拐子拐走过,饥一顿饱一顿,落下了病根,大夫开了方子,说是需要药浴一下,再泡两个多月就好了。”
婚事是父亲定下的,因着他觉得好,傅煊便也没调查过陆晚,并不知道她也被拐过。
他三岁那年,也险些被拐走,是邓伯救了他,被拐走的幼童,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好的,难怪身子骨这般弱,傅煊声音不自觉缓和一分,“可需要喊御医来看看?”
陆晚忙拒绝,“多谢世子,不用麻烦御医,给我开药的大夫,挺厉害的。”
可不就是厉害吗?据说无解的毒药,愣是被他压制了毒素,药浴也是排毒的途径之一。
陆晚只能坚持,“对了,药丸已经吃完了,接下来,每日得煎药,我让丫鬟买了个药罐,今儿是在厨房煎的,听说药味挺难闻,厨娘们估计也闻不惯,不若,日后我让丫鬟在清风堂煎药?”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傅煊干脆点了头,“既身体不适,便早些睡。”
虽然尚有余毒,真要圆房也不是不行,见他误会了,陆晚也没解释,她也没圆房的心思,两个陌生人坦衣相待,想想就不自在。
她麻利地翻了个身,背对他打了个哈欠,咕哝道:“多谢世子体谅,您也早些休息。”
话音刚落,傅煊便听到了匀称的呼吸,他不由偏头,月光透过窗纱,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樱唇微张,呼出温热的气息,已然睡熟。
不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手中的梆子被敲打得“梆梆”作响,顿时惊起一片犬吠声,她仍睡得香甜,睡眠质量好到让傅煊觉得匪夷所思。
他活生生一个大男人,与她同床共枕,对她竟无半分影响?
第10章
翌日陆晚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傅煊早已不在了,她又翻了翻最后一本账本,看完后,便带着两个丫鬟去了三房。
今儿又刮了北风,廊下的石阶有尚未来得打扫的落叶,一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响声。
秦氏正百无聊赖地拨着算盘,风顺着窗棂吹进些许,她手指一片冰凉,索性让丫鬟生了炭盆。
不过片刻的功夫,她便得了消息,见陆晚这么快就去了三房,心中有些不喜,本以为她会好好钻研一下,就算发现不了账本上的问题,好歹抱着虚心的态度,多找人请教请教,结果连陈嬷嬷都没问。
账本都送去了,都不懂得把握机会。哎,她果然不该对她有任何期待,炭盆里的火星劈啪作响,丫鬟拿起火棍连忙拨弄了一下炭火。
初冬的晨光里,陆晩绕过九曲回廊,三房的院落渐渐映入眼帘——两株石榴树分立朱门两侧,青翠枝叶间点缀着零星红花,一对画眉正在枝头啁啾对鸣,叫声清脆似银笛穿林。
听见脚步声,鸟儿扑棱棱振翅飞起,惊落几片石榴花瓣,飘飘荡荡落在陆晩肩头。抬眼望去,院内花木扶疏,各色花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想来三太太确实极爱侍弄花草。
三太太赵氏是礼部右侍郎的千金,虽是庶出,因姨娘早逝,一直养在嫡母名下,是个性情温婉的。
听到陆晚来了,她便让丫鬟将人迎到了待客的花厅,花厅里更是繁花似锦,里面燃着不少炭盆,迎面走进,只觉暖意融融,只窗缝里渗进几缕风,吹得案上的花枝轻轻摇晃。
赵氏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就赶来了花厅,一瞧见她,陆晚便站起来,亲切地喊了声,“三婶。”
赵氏一身浅黄色褂子,下身是紫色马面裙,头上仅戴了一支嵌宝石金钗,典型的鹅蛋脸,眉毛弯弯的,三十五六岁,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她伸手握住了陆晚的手,笑道:“快坐吧,来了三婶这儿,不必客套,昨个你宁妹妹还跟我说你送的糕点,很好吃,她吃了不少呢。”
陆晚愣了一下,她何时送过糕点,却忽地想起,回门那日,傅煊让小厮买过一次糕点,难不成是以自己的名义送的?
他看似冷淡,倒是会做人。陆晚自然不会拆台,笑道:“三婶和妹妹喜欢就好。”
赵氏和她寒暄两句,才切入正题,“那你就先跟着我熟悉一下灯火房吧。”
赵氏让人将灯火房两位管事喊了过来,负责采买的是国公府的家生子钟管事,管理库房,给各房发放份例的则是赵氏的陪房林嬷嬷。
两位管事过来后才知道陆晚以后要插手灯火房,两人不动声色交换了个眼神,才恭敬地给陆晚请安。
赵氏叹口气,如实说:“我家宁姐儿离不得人,这几年灯火房我已全权交给他们二人处理,也就月底盘一下账,你一来,恰好帮我分忧了,以后让他们找你汇报就行,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赵氏的父亲再清廉不过,母亲也是个德才兼备的,耳濡目染之下赵氏并不看重俗物,每个月的月例、月银,足够她用,三爷还是个体贴的,他驻守边疆,时不时给她往京城寄银票,她放权放得很干脆,权当卖陆晚一个好。
宁姐儿的情况也确实特殊,她今年八岁,三岁那年,婆子看护不力,让她从阁楼摔了下来,不仅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许久,还受了惊吓,事后很怕人,唯有黏在赵氏身侧才有安全感。
赵氏膝下两子一女,对这个小闺女再宝贝不过,这几年将精力全放在了女儿身上。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身着蓝色襦裙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夫人,六姑娘醒了,闹着要找您。”
小姑娘也是鹅蛋脸,五官和赵氏一样秀丽,瞧见娘亲,她眼眶里含着的那一汪泪,才没掉下来,小蝴蝶似的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娘亲怀里。
赵氏忙抱住了她,“哎,不哭不哭,娘亲在呢,没走远,快看,谁来了?”
宁姐儿胆子小,闻言,仍趴在母亲怀里,只偷偷看了陆晚一眼,也不敢说话,转过头后,才悄悄跟她娘说:“新娘子。”
赵氏好笑地揉揉她的脑袋,“不止是新娘子,还是送你糕点的四嫂,要叫四嫂。”
傅煊在府里排行老四,除了两个嫡亲兄长之外,二房长子也年长于他。
陆晚便也成了四嫂。
宁姐儿胆子虽小,却被赵氏教得很好,垂着眼睫,细声细气喊了声,“四嫂。”也不敢看陆晚。
陆晚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从荷包里摸出一把糖果,递给了她。
宁姐儿怯生生缩在娘亲怀里,忍不住看看糖果,又看了看娘亲,见她点了头,才伸出白嫩的小手,紧张地接下来。
陆
晚没多待,刚走出三房,迎面的风更冷了些,吹得她腰间的丝带摇曳不停。
两位管事还在外候着,钟管事的青色直裰下摆沾了些尘土,想来是在外站得久了,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只略一躬身,他便切入了正题,“世子夫人,府上的蜡烛、灯油等物皆是三个月一采买,这个月,本该月初采买,因府上在张罗您和世子的婚事,各处都有些忙,奴才这两日才和林嬷嬷盘完库房里的存货,这是接下来三个月所需的采买清单,请您过目,待您盖了章,老奴便可去账上支取银子了。”
陆晚便瞄了一眼,灯油、蜡烛都一一列举在上,总银两也算了出来,需要三百八十六两。
她捏住清单,抬起了眸,问道:“三个月的开支,就三百八十六两?灯油贵就算了,怎地蜡烛价位也如此高?一斤需要一百二十文?”
钟管事神情倨傲,眉眼间带着抹不自知的轻慢,随口答道:“下个月不仅是老太太的生日,祖籍那边也会有人过来给老太太贺寿,烛火灯油皆需要咱们供应,还有两个月就年底了,消耗也多,至于蜡烛的价钱,世子夫人有所不知,府上用的是品质最好的黄蜡,其市场价一直挺高,白蜡和牛油蜡倒是便宜,能省一半,但是烟味大,主子们用不惯,也就寻常人家会用便宜些的。”
完全没将陆晚的询问,放在心上。不过一个刚及笄的女娃娃,出身也低,说句不中听的,国公府里得脸的奴才,都比她的吃穿用度要好。
第11章
陆晚学过理账,也知道黄蜡的价格,就算金陵和京城物价不一样,也不该差这么多。
风卷着院门外的枯叶滚过石阶,太阳被云层遮住,天略暗了些,只有越来越深的寒意,像浸了冰水的棉絮,一点点往人骨头缝里钻。
陆晚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反问了一句,“是吗?”
她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眼神竟有些锋利。
这种气场,钟管事只在国公爷和世子身上见过,他的神情紧张了一瞬,不自觉屏气凝神,再开口时,语气下意识恭敬两分,“是,林嬷嬷也清楚这事,库房的每一笔耗损,都要经她的手,至于蜡烛的市场价,世子夫人若有疑虑,着人打听一下即可。”
陆晚并未多说什么,让琉璃将印章拿了出来,这是二婶刚刚交给她的。
她拿起印章打算盖时,又停了下来,说:“三个月一采买,下次采买就赶到年后了?”
钟管事悬着的心松了松,笑道:“是,届时老奴再请示世子夫人。”
陆晚直接盖了章,盖完,将清单递给他时,瞥见钟管事的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轻视又显露了出来。
陆晚也没多说什么,回去的路上,琉璃不忿地说了一句,“一个小小的管事,竟也如此傲气,谁给的底气。”
陆晚没太在意,她身份低是事实,如今刚嫁来,注定会有一部分人看轻她,无非要先立威。
琉璃是了解陆晚的,主子之所以那么问,肯定是察觉出了不妥,她是个闲不住的,干脆出府了一趟,将黄蜡、灯油的市场价都打听了一下,又顺道去了牙行。
一直到午时,琉璃才跑回来,日头逐渐高悬,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身上的冷意终于驱散了些。
她忙禀告了一下,“牙行那边奴婢已经让人帮忙留意了,明日正好会有一批新的丫鬟小厮,奴婢届时去瞧瞧,若有机灵的就买下来,蜡烛的价格,奴婢也打听了一下,主子,确实如钟管事所说,今年黄蜡的价格一斤基本都是一百二十一文,个别便宜的地儿也没便宜多少,前几年的奴婢也一并问了,按账本上的价格每斤都比市场价便宜了一文,他倒也算老实,虽说二太太放了权,他也没太糊弄。”
陆晚放下了木箸,“没糊弄?糊弄的便是你们,买一斤都能便宜两文,这还是没搞价的基础上,百斤呢,千斤呢。”
琉璃这才转过弯来,猛地一拍脑袋,“对啊,量多肯定能多便宜些,国公府上下消耗如此多,能便宜不少,看来这位钟管事,不太老实呀。”
只便宜一文本就不对劲儿,甭管林嬷嬷是否干净,这位钟管事必然捞了不少油水,他腰间挂的那枚玉佩就挺值钱。
他和林嬷嬷处得也不错,说不准连耗损都多报了,就是不知二太太是否知情。
“那奴婢再去锦香阁探一下虚实,看看量多能拿到什么价。”说完就想走,风风火火的。
陆晚好笑,“等个几日吧,钟管事和锦香阁合作了这么多年,关系想必不错,你现在过去,人家未必说实话,不是让你采买丫鬟?届时,寻个机灵点的生面孔过去。”
陆晚料得不错,钟管事今日已经和锦香阁的管事打过招呼,她就算过去,也是白跑一趟。
琉璃刚应下,傅灵的丫鬟就来了清风堂,说明儿个她们姑娘邀了一群贵女来国公府赏花,邀请陆晚一同出席,还正儿八经给陆晚下了邀请函。
待丫鬟退下后,琉璃瞄了眼邀请函,烫金封面,里面是漂亮的簪花小楷,一旁还画了一捧牡丹,还挺用心,“也不知道是不是鸿门宴,主子去吗?”
陆晚倒是不担心,国公府养大的女儿,就算任性刁蛮一些,也理应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就算是个糊涂的,她也没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邀请函都下了,去呗,正好还没好好逛过国公府的园子。”
此时,傅煊正在秦王府,秦王便是当今四皇子,他是贵妃所出,舅父是成国公,二十三岁那年,被封的秦王。
兹事体大,傅煊已从皇上那边得了令,亲自登门,审问的秦王。
秦王一袭广袖流云纹藏青色长袍,腰间束玉带,举手投足一派风流,“今儿早上就听闻,锦衣卫包围了我的庄子,还未来得及登门询问,傅大人便到了,怎么?我秦王府犯了什么事,竟劳傅大人如此兴师动众。”
与傅煊的俊美矜贵不同,他五官随了贵妃,有种浓艳的昳丽,唇角微微一扬,便多了抹讥诮。
傅煊眉眼不动,“只是例行问话而已,望秦王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