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淅
书院坐落在景行山脚下,入夜后,寒意比盛京城中更甚。
窗外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啁啾不绝,将赵雪梨本就难以平静的心绪搅得愈发烦乱不堪。
她终于忍不住,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抬手将窗户紧紧关上。
屋内没有点灯,窗棂一合,仅有的微薄月光也被挡在了雕花窗纸之外。满室黑暗岑寂扑面而来,像一只狰狞恶兽,令人窒息生惧。
赵雪梨抱腿在门口坐下,恍然又回到了自己刚进侯府的那一年。
她不知道娘亲和淮北侯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进府后,淮北侯只让人将她仍在破旧的蘅芜院,任由她自生自灭。
蘅芜院之前也不知是住着哪位主子,不仅偏,而且久未打理,生了许多杂草,院子里有一口快要干涸的枯井,院子门也有破损,每次被风一吹,就吱吱呀呀的叫,和井中的呜呜声交织在一起,十分可怖。
她夜里害怕,时常是抱着腿蜷缩在床上哭。
甚至连哭也不敢大声,得捂着嘴,生怕招来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直到后来裴霁云让人重新修了蘅芜院,填了枯井,还搭上花架,院子虽然依旧不大,却日渐精致漂亮起来,府里的下人们再也不敢对她冷言冷语,雪梨也就慢慢地不再抱着腿哭。
此刻,她眼睛艰涩红肿,倒是没再哭,只不过很是落寞颓丧。
裴霁云忙完,回到静室推开门时,一低头,就看见楚楚可怜,无措地蹲在地上的赵雪梨。
她近来越发胆大妄为了,他是想要冷一冷她的。
此刻见她如此模样,也只是八风不动地道:“起来。”
赵雪梨听见动静,抬眼见到他,连忙站起来,只不过腿脚发麻,站起身时有些踉跄,没稳住下意识抬手拉了下裴霁云的衣袖。
他没什么反应,可雪梨站稳后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地收回手,嘶哑着嗓子说:“表兄.......我不是故意的。”
裴霁云淡声:“走罢。”
他转身向外走,赵雪梨连忙跟上。
夜里的书院内空无一人,两人一路无言走出去,惊蛰提着灯引路,也是莫不吭声。
这样冷凝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了院门口,才被一道男声打破。
“赵雪梨!你死哪里去了!?怎么——”
在门口等了许久的裴谏之从灰暗斑驳的阴影下走出来。
他下午将景行书院翻遍了,也没找到人,还疑心她是否出了什么事,但心里顾着她的名节,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着实将他焦躁烦闷得够呛。
在院门口等了许久,终于见到人。
裴谏之先是恼怒,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赵雪梨换回了女装,视线再往前一转,看清了她前方还有道十分熟悉的颀长身影。
濛濛灯光拉长了兄长身形,他的眸光淡淡瞥来,却如万顷之重,砸得裴谏之瞬间噤声。
他怔然,走过去唤了声大哥。
又见赵雪梨垂着头一言不发,意识到自己同她所做之
事已经被兄长撞破,抿了抿唇,主动开口揽下所有错误:“大哥,这件事是我的主意,赵雪梨是被迫的。”
裴霁云转头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留下一句:“明日来书房领罚。”
赵雪梨站在马车边,看着晃动的车帘,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裴谏之走过来,道:“赵雪梨,你杵在那里做——”
惊蛰道:“小姐,夜里车马不好走,您快上车。”
裴谏之的话被打断,眼睁睁看着赵雪梨上了兄长的马车。
他今日这件事到底做得不太合规矩,也不敢在兄长面前过多纠缠,但赵雪梨不坐他的马车,他索性也不坐了,而是让下人去猎场中牵了匹马,骑着回府。
马车之中,赵雪梨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再次认起了错。
“表兄,姈姈不该如此莽撞,做事不计后果,你.....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良久,裴霁云才淡声问:“这是姈姈第几次同我说这般话?”
赵雪梨声音细若蚊蝇,“表兄....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嗓子嘶哑得厉害,哽咽得近乎发不出声,裴霁云听了,却是又再没了回应。
马车轱辘向前,赵雪梨的心跟着七上八下,她被他冷漠的姿态弄得又想哭了,干涩的眼中再次溢出晶莹泪珠。
她想了想,又呜咽着道,“表兄....我下次再也不同谏之表弟出来鬼混了,我就在蘅芜院等着,你得空了就多来看看姈姈好不好?”
赵雪梨边说,边将手摸过去,跌跌撞撞碰到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掌。
“....表兄...你这些日子太忙,我想你,却总见不到,谏之表弟之前多次邀过我出府,我全然拒绝了,今日.....今日实在是有些憋闷,才半推半就同他来了这里....我那时未曾多想,方才见表兄真的气了,才生出许多后怕,姈姈是一个闺阁女子,而书院之中尽是男子,尽管我扮成了男子模样,可也无法保证不出纰漏...”
裴霁云没有再排斥雪梨的触碰,只是静静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解释之语。
赵雪梨碰到他温热的手指,心里安定了许多,继续诚恳地认错:“....表兄,姈姈这次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同谏之表弟胡闹的....你能不能....能不能理理我?”
她说完话后,过了会儿,裴霁云才缓缓开口:“姈姈。”
他叫她,声音没有太大起伏,让赵雪梨分不清他是否还在生气,一颗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裴霁云道:“最后一次。”
赵雪梨那颗提起的心还没彻底松下去,裴霁云便不徐不疾地继续道:“再有下次,表兄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让姈姈长些教训。”
赵雪梨听了这威胁,身子一顿,讲话都有几分僵硬:“表兄,姈姈晓得了。”
裴霁云反握住她的手,揉捏了一下,忽然又问:“姈姈总说想我,却见不到我,可是在怪我?”
赵雪梨哪里敢怪他,连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道:“表兄,我怎么会怪你...你得了空能多来蘅芜院看看,我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裴霁云静默须臾,握住她的手终于将人拉进怀中。
赵雪梨嗅着那股清冽的松雾香,寒凉了半日的身子在他怀里逐渐暖和了起来。
裴霁云靠在车璧,触到她温凉滑腻宛如瓷玉的肌肤,有些难以忍受。
他对赵雪梨一直有一种难以启齿的欲望,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凝视她,触碰她,占有她。
在最初意识到这点时,裴霁云是有几分难以置信的,他多次避开赵雪梨,甚至直接在外办公,十天半个月才回府一次。
可一段时间不见,那种欲望就会如同瘾症发作了一般想得格外厉害。
只有顺从本能驱使接近她,触摸她,同她肌肤相亲,那种难耐才可以得到片刻缓解。
裴霁云伸手扣住她的下颌,俯身亲她。
香软柔嫩之余,还有些咸湿。
他想起方才在静室之中,赵雪梨红肿水润的双眼,嘶哑到近乎听不清的嗓音。
她一定独自哭了许久。
裴霁云扣着人亲完嘴唇,又亲了亲她浮肿的双眸,道:“姈姈,明日会有倚绣阁的人来蘅芜院送夏裳,你若有不喜欢的,直接同管事说即可。”
赵雪梨从他怀里抬起头,“表兄,你明日不在府里吗?”
裴霁云捏着她的手把玩,道:“近日刑部有桩案子,陛下令我督办,许是要十来天后才能回府了。”
赵雪梨听见刑部二字,心思微动,有些可怜地道:“那我岂不是有半个月都见不到表兄了?”
裴霁云沉默着没说话。
赵雪梨讨好地凑上去亲他,他往后靠,让出身位,垂了眸子,由着她亲。
马车中的空气都逐渐温热了起来,泛着暧昧粘稠的情调。
赵雪梨亲了半晌才停下,喘着气惴惴不安地问:“表兄.....姈姈要是想你了,该怎么办?”
裴霁云轻叹一声:“那你要如何?”
赵雪梨道:“表兄....可否让唤云带我去见你?”
她像是生怕他误会,又连忙补充一句:“绝不打扰表兄办公,只是远远看一眼姈姈就很知足了。”
裴霁云一顿,突然温和地笑了出来。
他大手扣住赵雪梨的腰肢,力道有些重,将她牢牢钉在怀里,语气却忽然就变得柔软,“姈姈,若是你想,可直接让唤云领着来刑部见我。”
赵雪梨没想到他对于这件事如此好说话。
正要言谢之际,又听他笑着道:“只不过刑部里面全是朝廷重犯,受了严刑拷打,戾气和血腥气都很重,姈姈不怕被吓到吗?”
赵雪梨恭维道:“有表兄在,我不怕。”
裴霁云笑了笑,扣在她腰上的手逐渐收紧,“你总是胆大的。”
赵雪梨一怔,不明白他怎么又说自己胆大,方才便说她胆大妄为,此刻又如此说。
难道表兄看出自己的小心思了吗?
若是白日里,赵雪梨方才还真不敢同裴霁云提起去刑部见他之事,但是此刻是在漆黑一片的马车中,他便是再如何厉害,晚上也是看不见人的,雪梨方才言辞之间并不心虚,也没有磕磕绊绊,她认为无论如何,也不该被他察觉出异样的。
但裴霁云这个人说话从不会无的放矢,一字一句通常都有深意。
或许表兄只是觉得她态度有异?
在此之前,他也时常十天半个月不回府,可是她从未提过要去见他。今日忽然提起,惹他生了疑也是正常。
她虽然想要自己和娘亲的路引文书,却也不是是非不分,黑白不辨之人,若是宋晏辞让自己救的那人真是罪大恶极,雪梨是万万不会管的。
甚至就算那人看起来是无辜的,赵雪梨都不是很想插手,她如此做,只是要作出样子拖一拖宋晏辞,若是能顺着刑部那人知道宋晏辞的身份就好了,她就不会再如此被动。
此刻赵雪梨对这句话不敢反驳,也不敢应和,只是转了话头,道:“表兄,我身上这件衣裳是你亲自挑的吗?好漂亮,是姈姈最喜欢的颜色款式。”
裴霁云手指就隔着这件襦裙贴着她的腰,近乎将她那截窄小腰肢全部掌控,他也没再为难雪梨,而是顺着道:“是南泽朝贡的流萤锦,陛下赐了我一匹,昨日才做成成衣送来。”
赵雪梨又是连连道谢,裴霁云笑着,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却是一片寒凉之色。
第27章 商议
惊蛰驾车十分娴熟轻巧,马车奔驰得极快,却仍然四平八稳,不偏不倚,赵雪梨坐在里面都没怎么摇晃过。
裴霁云搂着她,就没再放她下去。
赵雪梨窝在他的怀里,哭了半天,此刻情绪一缓和,精神松弛了下来,浑身又被抱得暖洋洋的,上下眼皮就不免打起了架。
在将睡未睡之际,她忽然听见车外有马儿疾驰的声音,与此同时,裴谏之的声音在风中若隐若
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