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淅
裴霁云垂首道:“儿子不敢。”
他没再说话,裴靖安也未曾言语,跪在地上的月孛卫首领亦是沉默不敢作声。
一场无声的拉锯在书房之中蔓延,气氛凝滞到坠入冰窖。
裴靖安手指叩着玉案,“月孛卫是如何被宋家人杀了的?你就那般袖手旁观?”
他倒是未曾怀疑这件事是自己长子所为,只是对他冷眼旁观十分不满。
裴霁云好笑道:“父亲什么时候心软到将一些隐卫的命看在眼中了?您许是更想问我为何任由宋家接走姜依?”
裴靖安手指一顿。
裴霁云继续道:“父亲,昔年母亲猝然病逝,我亦是——”
裴靖安眉眼一沉,“够了!滚出去!”
裴霁云眉眼平静地没有丝毫波动,他没有立马走,而是又道:“宋则要娶姜依做填房,我劝父亲还是尽快去朝阳,免得迟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就成为旁人的夫人了。”
他在心爱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似有嘲讽。
裴靖安神色越发冰凉。
裴霁云未做停留,俯身道一句“儿子告退”,转身大步离开。
他出了书房,没有在府中用膳过夜的意思,一直向府外行去。
临出角门时,撞见风风火火跑回府的裴谏之。
裴谏之身上轻甲都没脱,抬头一见到长兄,就急促地开口:“大哥!你终于回来了,赵雪梨不见了!”
他看起来像是没什么法子了,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一股脑说出来,“我封城找了两日,可都没在壹郡治发现人,原本还以为那个荷包只是巧合,快马加鞭回来却发现赵雪梨真的不见了,大哥,你快帮忙找找。”
裴霁云问:“荷包呢?”
裴谏之一怔,以为长兄心有疑虑,随即将荷包拿出来递过去,“大哥,你看是不是赵雪梨的?她人好好的,怎么就跑乾壹郡去了,这个女人真的太不消停了!”
裴霁云伸手接过,垂眸看了眼,“是她的。”
他见裴谏之一双凤眼熬地泛红,道:“去歇着罢。”
裴谏之好几日没合过眼,一天没找见人他的心里就一天没个着落,此刻哪里能睡得下去?
“我要找到绑了她的人,活生生剥了他们的皮。”他满腔火气没处发泄,语气阴狠地道:“抓回赵雪梨后,我就打断她的腿,让她成天乱跑!被不长眼的盯上了!”
“大哥,你说他们绑赵雪梨做什么?她有什么利用价值?”
“赵雪梨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我又不好调动人手大张旗鼓地找,这么多天,暗地里我把盛京都查遍了,也没有丝毫线索。不行!我得回乾壹一趟,她肯定还在乾壹哪个角落等着我去救!”
他自言自语一番,忽然转身就往外走。
裴霁云叫住他,“谏之,我已经寻到姈姈了。”
裴谏之脚步一顿,猛然回身,“她在哪里!?”
裴霁云道:“姈姈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裴谏之忍不住道:“大哥,你在何处找到她的?走哪条道回京?我现下就去接她。”
裴霁云笑了笑,神容俊美,松竹之姿,“谏之,你这幅样子会吓到姈姈的,回去睡一觉罢。”
他说完这句话,提步离开了角门。
“我?吓人?”留在原地的裴谏之怔愣片刻,骤然想起什么,“诶,那荷包——”
他回头看去,兄长已经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惊蛰驾驶着马儿缓慢离开了。
裴谏之没说完的话就那么再次吞进了肚子中。
他抿紧嘴角,低头一看自己这幅潦草模样,若有所思地进了府。
*
赵雪梨用完早膳后,在别院中实实在在躺了一整日。
她浑身都酸痛得厉害,一范懒,连抬手都不愿意,就那么晒着太阳听唤云给自己读书。
入夜之后,赵雪梨早早就歇下了,她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就不太能睡着,百无聊赖地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翻身坐起来。
经过这趟离京,赵雪梨忽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女子面对世道的艰难之处。
就算没有宋家人的追杀,她身无长物,没有丝毫谋生之道,也不知道能独自活多长时间。
大缙朝是不允许单身女子立户的,雪梨就算身上有钱,只要未出嫁,就无法给自己购置房产铺子去经营打点,只能租住屋子,自己找活干。
可人心险恶,她一个人住着,到底是不安全的,到时候或许还需要雇一些看家的护卫,这样她的积蓄会越来越少。
姑娘们补贴家用的法子少之又少,赵雪梨一个都不会。
她忽然沮丧了起来,觉得自己同不学无术的纨绔没什么两样,活到及笄之年,竟然没有一处能拿得出手的地方。
但她很快又安慰自己,这并非是自己的过错。
侯府没有人教过她女红,没有人教过她任何谋生手段,除了表兄,甚至没人在意她是死是活,她也就一直稀里糊涂地活着。
赵雪梨忽然蒙生出了学一门手艺的想法,这个念头一但蹦出来后,就怎么也止不住了。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能学什么。
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女红。
她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想象不出它穿针引线的模样。
更何况,她年轻时可以靠女红度日,可等日后上了年纪,眼睛不行了呢?
赵雪梨心想,自己还是得学一门能干一辈子的手艺。
可是她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活是身为女子能做一辈子的。
迷迷糊糊睡过去前,她遗憾地想,自己的见识还是太浅薄了。
赵雪梨睡了没一会儿,忽然感到房里多了个人。
她一个激灵,第一反应竟然是宋家人来杀自己了,立刻惊恐地睁开眼,竖起身子,准备翻身下床逃跑。
可视线一转,却发现来人并非是宋家杀手,而是沐浴过后,一身霜色立在床前的裴霁云。
他脸上有淡淡的疲色,却仍然遮不住过分漂亮的眉眼,瞧起来清贵极了。
但是他样子生得再好看,也切切实实将赵雪梨吓了一大跳。
她水润的桃花眼微微睁大,身子发颤,看起来极其缺乏安全感,“...表...表兄...”
声音甚至都是颤抖的。
裴霁云见到这一幕,动作一顿,然后掀开被子,也上了床。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将赵雪梨拉进怀里,“姈姈,吓到你了?”
赵雪梨在他怀中躺下,忍不住点头,“我...我还以为是宋家的杀手....”
裴霁云听了,默然须臾,温柔出声:“姈姈,你别害怕,表兄保证,宋家那群人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赵雪梨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她想了想,转开话头道:“表兄,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府?”
“再等两日。”
赵雪梨好奇,“侯爷和老夫人会允我回去吗?”
“会的。”
“真的吗?表兄,其实我...我还是有些害怕...”
裴霁云垂首亲她,贴着唇珠碾了碾,“怕什么?”
赵雪梨仰头欲躲:“....老夫人一定会盘问我的,我...我也害怕见到侯爷...”
裴霁云伸手扣住她的脑袋,将她压得更近,“姈姈,你担心的这些都不会发生。”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轻轻咬了下雪梨的唇瓣,冷清的眉眼上是一派缱绻的温柔,声音清润柔和,软得像春水一般,“姈姈,现在,你只需想我就好。”
第47章 谁关心你了?
两日后,赵雪梨果真被裴霁云派人接回侯府。
因着府中姨娘携子逃跑一事并未对外泄露出去,雪梨回府自然是寻一个天色未亮、人少眼少的冷清时刻。
她走下马车后,再次见到淮北侯府的飞檐绿瓦,一时之间心中不知是紧张多一些,还是挫败多一些。
但又好像有一种意料之中,果然如此的恍惚。
淮北侯将这件事瞒得极严,府中伺候姜依下人的被处死了一大批,多嘴多舌的也被隐卫抓出杀了好几个,自此阖府上上下下都将嘴闭得极紧。
赵雪梨向松鹤院而去时,下人们似乎都被提前打点叮嘱过,没人敢对她投去异样的打量目光,她提起的心落下去一些。
可到松鹤院门口时,脚步却越发踌躇不前。
她真的很怕老夫人。
松鹤院的王嬷嬷远远见了她,眼皮子掀开,没有多说任何话,只是道:“老夫人请您进去。”
赵雪梨走进阁内,见裴霁云也在堂中端坐着,心下稍安。
她松开攥紧的手心,小步走上前去请安。
老夫人晦暗的眼眸扫过雪梨,一时之间没有说话,良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起来罢。”
赵雪梨这才站直了身子。
老夫人冷言道:“既然回来了,就好生住着,不要再生出旁的心思,也叫我省省心。”
她没有追问雪梨逃跑一事,仅仅只是这样一句警告,已经算得上是温和不已,雪梨彻底放下心,连连应是。
裴霁云笑着开口:“姈姈,过来些。”
赵雪梨一顿,下意识看了眼老夫人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挪动步子走过去。
裴霁云将案上一个装着翠色镯子的檀木盒递给雪梨,“这是祖母特意为你挑的首饰,同你身上秧色的衣裙倒是相配,且拿去添个妆。”
这镯子躺在铺着黑色绸缎的匣子里,像一段凝住的碧水般透彻漂亮,又像一截被关在其中的茵茵春色,还不用上手触摸就知道不是凡品。
老夫人瞥了自个儿长孙一眼,嘴唇微张,随后又无奈地闭上。
赵雪梨实在没想到老夫人不仅没责难自己,竟还备了个如此重礼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