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子表里不一 第60章

作者:叶淅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古装迷情

赵雪梨:“...什么?”

裴霁云:“与其关心一个无足轻重的死人,不如先想想如何自保?”

“什么意思?”

“忘记与你说了,父亲昨日已经从朝阳追去南泽了。”

赵雪梨心脏跟泡进了冰水中一般,麻木又寒凉,“......你之前说过,会帮助娘亲的...”

裴霁云声音冷冽,“之前你与我是何种关系?而今又有什么情意在?”

他重复她说过的那些字词,“逼不得已?以色侍人?拨乱反正?”

赵雪梨哑然。

她觉得自己挫败极了,没有一件事是能做好的,总是贪心,一边想要自在,一边又想要借用表兄的权势保护娘亲,忍来忍去,算来算去,到头来竟然是两头空。

赵雪梨僵硬地看着他,“......你...你要我做什么?”

他一定是有所图谋的,否则哪里会耐着性子与她拉扯这么多?

裴霁云恢复到高高在上的漠然姿态,“姈姈,应该问问自己还有什么筹码能让我回心转意,在知道你朝秦暮楚,私会情郎后还愿意与你回到从前?”

第56章 冷战

赵雪梨维持着跌靠在桌案的姿势,怔怔仰首望着裴霁云,同他一片寒凉的黑眸静静对视。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表兄......觉得姈姈朝秦暮楚,水性杨花,大可直接厌弃我,何必......何必报复在他人身上呢?翊之哥哥...是无辜的...”

裴霁云冷冷看着她。“江翊之对你满腔算计,你觉得他可怜无辜。”

“表兄对你千依百顺,你却觉得我虚伪狠毒。”

“姈姈,这对我不公平。”

赵雪梨心乱如麻。

翊之哥哥对她满腔算计?

即使赵雪梨深觉表兄表里不一,可也不得不承认,他不屑于在此事上欺骗愚弄自己。

翊之哥哥与她,真是始于算计吗?甚至将自己迷晕,送到鸿远侯府,想占了她的身子?

这实在是太荒诞了,冲击力不亚于她方才看到翊之哥哥被割下的头颅。

赵雪梨被矛盾的情绪拉扯得无措极了。

一方面,她脑海里浮现出江翊之温柔体贴的一面。另一方面,方才信纸上所见的内容又不断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裴霁云冷冽的眸光凝在她身上,似乎还在等她回答。

以往赵雪梨不知如何是好时,如何回答时,可以哭着求裴霁云糊弄过去,但现在,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半点祈求的话语。

求他什么?对自己网开一面吗?

可赵雪梨实在不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难道她就不能嫁人吗?

赵雪梨张了张嘴:“......表兄,......可...可我...也是无辜的......,这个世道对我也不公平啊,我爹死了,娘亲还被侯爷强取豪夺,从那以后,姈姈过得都不快乐,老夫人对我不喜,谏之表弟对我肆意欺辱,下人们也统统瞧不上我,表兄......姈姈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贫家女,过够了这深府大院的条条框框,只是想嫁出去,为人正妻,不求荣华富贵,只愿万事由心,这......这也有错吗?”

她的眼睛一片红肿,尚未停歇的泪珠又接连滚落,身子在冰凉冷风中颤抖不止,像一株破碎狼狈的新荷。

裴霁云冷眼看着,不扶,也不温声安慰,只是问:“你此前对我口口声声的爱慕,想念,都是假的?”

赵雪梨僵住。

从前那些厚着脸皮说出口的话,现在仔细一回想,就连她自己都不分不清哪些真哪些假了。

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或许她应该壮着胆子,狠下心与他一争到底,彻底惹他厌弃,放了自己出府,可是离开淮北侯之后呢?她该何去何从?

回到裴府吗?但自己若是与淮北侯府再无瓜葛,那与裴府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再者,同祖父母回到青乐郡?而后再南下去找娘亲?

赵雪梨已经逃过一次,不会再如之前那般天真,她孤身一人,还是个女子,即使有路引,又该如何千里跋涉去到南泽?怕不是半道就会丢了性命。

更何况,淮北侯追去了南泽,就算她福大命大,到了南泽,可那时候娘亲被抓走了又该如何?

赵雪梨越想,越觉得自己被困在死局当中。

江翊之死了,她应该是要记恨表兄的,要硬气地与他对峙,决裂,可这桩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她又受制于人,显然现在继续激怒裴霁云并不是明智之选。

可顺了他的意去求饶祈求又实在做不到。

雪梨抿紧嘴角,只能一言不发地沉默起来。

裴霁云见她这幅模样,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调道:“姈姈,你可以继续同我置气。南泽离京数千公里,即使飞鸽传信也需十日之久,父亲从朝阳走水路南下,再快也要十五日。对于姜夫人而言,时日尚多。”

赵雪梨长睫抖落一颗晶莹泪珠,抬起眼眸,目光落在他不动如山的面容上,终于还是开口说了话,“......表兄,我......不是在置气,可......可江公子好歹是一条人命,姈姈实在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甚至此刻,江翊之的脑袋就滚落在案桌边,空中萦绕的血腥气越来越重,在潮湿喧闹的雨夜中,显得惊悚而令人窒息。

赵雪梨只要一想到同这个人过往的点点滴滴,即使知道他或许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纯粹,也很难忍住悲伤自责的情绪。

他会死,

都是受自己拖累的。

雪梨又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泪眼婆娑地道:“......表兄,我实在是太难受了,他会死,都是因为我,是姈姈害死了他,纵然他在算计我,可......可我也企图利用他获得自在.......表兄,你为什么要杀他?你有什么不虞之处,拿姈姈出气就好,为什么要杀人?.....我....我......”

她再次哭得泣不成声。

此番话落,倒是裴霁云陷入了沉默之中。

可他并非是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而沉默,只是情绪忽然降至了冰点的一语不发。

浮着血腥气的闺房之中,一时之间只剩下屋外沉闷的雨声和赵雪梨哭到力竭的抽泣。

裴霁云手指叩着桌案,任由她哭了好一阵,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应该是我问姈姈,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妄图离开?”

赵雪梨嘴唇翕合数下,还未出声,又被裴霁云打断,“罢了,这并不重要,我亦不想知晓。”

他退开两步,仿佛耐心告罄,提步就向外走,临出门前,停住了步子,声音冰冷:“既然如此不舍,今夜不妨抱着江公子人头入睡,以此抚慰。”

赵雪梨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漫漫雨幕之中。

风吹得房门晃荡不止,周遭一切动静都在此刻被放得极大,呜呜咽咽,噼里啪啦,听的人脊背发凉,寒毛倒竖。

赵雪梨浑身都僵硬得不得了,她甚至不看随意转动眼眸,生怕再次看到江翊之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她觉得自己也虚伪。

江翊之是因她而死,可她心中除了难过自责,更多的竟然是恐惧,她一想到他的断头就在脚边,简直有一种夺门而出的冲动。

蜡烛已经烧了许久,眼看着就要行将就木,散出的光亮也越来越小,赵雪梨心知没了灯光后,自己会更加害怕,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从案桌上下来,胆颤心惊地看向滚落在地的头。

可将将看过去,就正好对上江翊之那双灰蒙蒙的死人眼睛。

赵雪梨实在是感到太惊悚了,她踉跄着身子往后退了好几步,一颗心剧烈地仿若要跳出嗓子眼。

毛骨悚然片刻之后,她壮起胆子,扯了锦被,将这颗头罩住。

赵雪梨哭着道:“.....翊之哥哥,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实在害怕,还望你谅解。”

她重新点上蜡烛,抱着腿在离那颗头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

“.......都是我不好....”赵雪梨通红着眼眶轻轻呢喃,“......我...一事无成...却总抱着侥幸心理,到最后,竟害了不止一条人命。”

加上江翊之生母,和后来认他为子的那对夫妇,已经是四条人命了。

她固然因为他对自己利用算计感到惊愕心凉,可雪梨对他又何尝是一颗纯粹的真心呢?

他不知道自己同裴霁云之间见不得光的龌龊关系,也不了解,不清楚她的处境。

在他生母死后,赵雪梨明明知道有极大可能是表兄做的,可是她却并没有对江翊之如实相告,而是选择装傻、将其隐瞒了下来,甚至在又死了两人后,还催促他来府上定亲。

那时她有想过表兄若是知晓此事,一定会做些什么,或许是在仕途上打压,或是令人放火烧了江家的宅子,又或者是旁的什么事。可是雪梨怎么也无法料到的是,裴霁云会直接杀了江翊之,甚至将头都割了下来,令他落得个死无全尸的凄惨下场。

这实在是太肆无忌惮,太狠毒,太癫狂的做法。

江翊之已经是过了殿试,有功名在身的进士了,裴霁云纵然位高权重,可......可如何就能这般肆意妄为,想杀就杀?

赵雪梨那颗胆怯温顺,偶尔才会大胆几分的脑袋实在是想不到有人会毫无顾忌成这样。

若是早知如此,她一定不会与江翊之定亲的。

“翊之哥哥....你会怪我吗?”赵雪梨手心还残留着之前触碰到他血肉的黏腻触感,她摊开双手,看着抖动不停,沾了血的双手,哽咽道:“一定会的,你一定会恨死我的,可......可我....我....”

她为自己说不出辩解的话,静默一会儿,又说:“你恨姈姈也好,怎么可能会......不恨呢?”

赵雪梨蜷缩着身子,又哭又自言自语,像个雨夜中的疯子一般。

天色渐亮,风雨不止,赵雪梨哭到脱力,才短暂地靠在墙上睡了过去。

屋外廊下,站了半夜的男人听见里面没了动静,半晌,令人进去收拾满地狼籍,而后也没回头看一眼,径直提步离开了。

赵雪梨醒来时,屋子里已经恢复了原样,江翊之的脑袋不知去向。

她眼睛肿成核桃,近乎无法实物,夜里反反复复哭着醒来,听着五月中旬这场不合时宜的大雨,像挨过了一段漫长痛苦的时光。

接连五日,她都闭门不出,也没去松鹤院中请安,裴霁云亦是未曾过来。

好似要比一比谁先沉不住气。

但凡碰上裴霁云,雪梨总是输的那一个。

她撒的谎会被他戳穿,逃跑会被抓回来,定了亲未婚夫都死了。

现如今,她数着淮北侯到南泽的日子,还是只能暂时摒弃前嫌,去了照庭。

赵雪梨这几日没怎么进食,活得异常狼狈,模样自然是憔悴万分。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面无血色的自己。

仿佛透过这具形销骨立的皮囊看到了姜依的影子。

她会和娘亲一样,不得解脱吗?

尽管现在她尚未被囚禁折磨,可赵雪梨却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在乾壹郡时,娘亲宁愿死也不要这般麻木的活着了。

可她胆子小,怕疼也怕死。

赵雪梨想:她不要死,也不要活得像个笼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