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淅
赵雪梨摇头,“老夫人卧病在榻,不能见风,此外再无旁的长辈在府里。”
媒婆便说:“那......我们改日——”
赵雪梨连忙道:“不必改日,我的亲事自己便可做主。”
随即从袖中拿出在裴府就写好了的坤书,“今日便将婚事定下罢。”
她说得面不红气不喘,算是给媒婆大开眼界了,没想到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子竟如此......孟浪心急。
赵雪梨梗着脖子忽视对方怪异的目光,就这般简陋又不合规矩地同江翊之换了庚帖。
将人送出府后,她挺直的身子骤然垮下来,像经历一场恶战般,身子因为紧绷过度而有些微微痉挛。
赵雪梨手中拿着交换来的婚书,吐出一口气,慢慢回了蘅芜院。
只要换了庚帖,她与江家这门亲事就算彻底定下,收到官府保护了,谁也不得任意悔婚。
尽管这张纸上承载不了太多东西,赵雪梨还是感觉自己得到了短暂的喘息。
这些日子,她过得十分平静,可却总是没来由的心慌,今日老夫人那般一说,这种心慌瞬间被放到最大,有了股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般的窒息感。
她如此大不敬地质问了老夫人,按理来说,老夫人应该要立马撵她出府的,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只是让雪梨滚出松鹤院,这太......古怪了。
老夫人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吗?
赵雪梨只能想到裴霁云。
一定是表兄做了什么让老夫人轻易变了脸。
她心里生出几分气闷,为自己一直以来受人摆布的命运。
难道真的要一言不发的接受吗?
赵雪梨不甘心,也不愿意如此,她终于胆大了一回,为自己赢来一张薄薄的婚书。
将将入夜,大雨又至。
赵雪梨心绪不宁,没有早睡,而是点了灯,在灯下认认真真学习女红。
窗外风声呼啸,雨势渐大,在噼里啪啦的浩大雨声中,赵雪梨恍惚听见了一阵轻缓的脚
步声和不太一样的滴答声。
初时她并不在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这声音却没消失,反倒似乎越来越近。
赵雪梨一顿,抬起眼向门外看去。
那脚步声也正好停在门口,滴答声却不止。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段恍若新雪裁就的霜白氅衣,然后是劲挺的腰身,微微沾着湿意的墨发,清绝漂亮的面容,长睫之下,点漆般的黑眸冷凝着,像一团终年不化的冷墨。
第55章 争吵
赵雪梨愕然。
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风雨交加的夜晚,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见到裴霁云。
他怎么会来?怎么就回京了?
赵雪梨讶异过后,很快恢复了镇定。
即使表兄回来了又怎样,知道她定了亲又怎样,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不是吗?
他早就应该做好自己会嫁人的准备,而不是在侯府被困一辈子,做他身边无名无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只不过表兄现在的脸色太冷了,令她心中有些发怵,雪梨开口说话时,不自觉带了几分瑟缩意味,“......表兄,你回来啦?”
若是按往常来做,雪梨定然会边说边起身迎上去,可这次她却下意识没有动弹,依旧坐在灯下,但手里刺绣的动作却是停了。
裴霁云立在檐下,也没急着进来,只是看着她冷不丁问:“姈姈,你要嫁人了?”
他的声音乍一听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可细听却是冷极了,像冬日里延绵不绝的风雪。
赵雪梨有几分心虚,可却没有后悔,她认真道:“表兄,姈姈总是要嫁人的。”
这句话她曾经说过很多次,可却没有谁真的听进去过,现在裴霁云听了,也是一幅不慎在意的模样,他只是冷冽着一双眼,冷静地问:“那我呢?姈姈不要表兄了吗?”
赵雪梨觉得这桩事并不是这么个道理,道:“表兄,我们之间......本就是不该,现下只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不该?”裴霁云听了,似是觉得好笑,他冷嗤一声,“拨乱反正?姈姈,你从前一遍遍求我、同我亲昵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赵雪梨脸上微微发红,“我......我那是寄人篱下,迫不得已,才以色侍人......”
她将话说得这般无情决绝,果然令裴霁云脸色更冷了几分,“你同江翊之是爱慕之情?同我便是逼不得已?”
赵雪梨心中有些难受,其实她并不愿意同表兄有任何争执,不管怎样,他对自己的那些好也是做不了假的。
可事情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只要她不愿意一如既往待在他身边,这种争执就是不可避免的,她想了想,狠心道:“对!翊之哥哥是我爱慕之人,我只愿意嫁给他!哪怕他春闱落榜,一事无成,尚在丁忧,要我再等三年,我也愿意!表兄,翊之哥哥同你是不一样的,他正直良善,温和有礼,家风清正,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答应过我,婚后绝不纳——”
赵雪梨说话的声音从来没有这般大过,从前那些隐忍和憋屈似乎都要在此刻被吐个一干二净,混着屋外连绵雨幕,显得坚定极了。
裴霁云抬步走了进来,整个人渐渐毫无遮挡地出现在灯火之下,赵雪梨眸光微微瞥过去,这才发现他的手中还拎着些别的东西,令她激愤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泛着红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无比。
从小到大,雪梨做过许多噩梦,也无数次被惊吓到哭着醒来,但那些虚幻荒诞的梦境都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更有冲击力,更令她心脏骤停,令她毛骨悚然,惊惧到浑身僵硬。
裴霁云修长指尖拎着的并不是什么一般的物件,而是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在今日早上,雪梨才和这颗脑袋的主人交换了婚书,定了亲。
头颅不知是被什么利器割下的,脖颈处的断口十分整齐,鲜血滴滴嗒嗒流下,砸出和雨水不一样的滴响。
江翊之那双往日里清润的眼眸甚至还是睁开着的,并且因为惊恐而睁得很大,看起来死不瞑目,恐怖极了。
赵雪梨被吓得尖叫一声,慌乱之间打翻了身旁的桌椅,倾倒的椅子又带翻了架子上的瓷瓶,瓷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裂响,像一道惊雷炸在雪梨的耳畔。
她感觉自己好像忽然之间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也看不见任何旁的东西,她明明是想挪开目光的,不敢再看的,可视线就是偏偏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颗鲜血淋漓的人头之上,隔着数米的距离一遍遍描摹他睁大着的死气沉沉的眼眸,他苍白的面颊和惨无血色的嘴唇,以及他被切割整齐的脖颈断口。
这些画面令她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惊悚、反胃、颤抖。
赵雪梨不可置信得看回裴霁云,“表.....表兄......你...你!....这是假的,你骗姈姈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面色像见了鬼一般惨白,纤细身体支撑在桌前,和溢出眼眶的泪珠一般摇摇欲坠。
裴霁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他走进去,将江翊之的脑袋提得更近,近到赵雪梨仿佛能透过那些不停滴下的鲜血感受到江翊之尚且温热的肌肤。
她再次尖叫一声,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也顾不得碰倒了什么东西,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叫道:“你不要过来!”
裴霁云依然端正,虽然指尖拎着颗头,可却没碰脏一丁点的衣角,依旧干干净净一身白,秋霜琨玉之姿,琼林玉树之貌,在葳蕤灯火下好似下了凡的清冷谪仙。
只不过,就算是仙,也是个堕仙,纵然神姿高砌,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与人人喊打的穷凶极恶之徒无甚两样。
他对她的害怕惶恐视而不见,对她的眼泪尖叫视若无睹,只是冷笑一声,眸若寒池,“不是说想见他?要嫁他?怎么如今见到人,反倒还哭起来了?”
裴霁云随意地将手中人头扔过去,跟丢一张废纸没什么两样。
赵雪梨下意识颤抖着双手去接,可刚碰到一手的血,触到湿热的血肉,她又惊恐地惨叫一声,失手将这颗脑袋丢了出去。
鲜血一霎落了满屋子,刺鼻的铁锈腥气无处不在,窗外大雨下个没完没了,赵雪梨不知所措,又惊又怕,眼泪止不住地下坠,她被剧烈的悲愤和难过席卷,一时之间除了哭泣和发抖什么也做不了。
裴霁云甚至还勾起嘴角问:“姈姈,怎么将你情郎的头扔出去了?”
赵雪梨再次抬起眼皮看他,“......你!你!......你杀了翊之哥哥还...还...”
她哽咽起来,泣不成声。
裴霁云云淡风轻地颔首,“我杀了。”
赵雪梨无法接受,“你骗我的对不对?表兄,那是一颗假头,你用来吓唬姈姈的是不是?”
她一边哭,一边慌乱道:“表兄,我不嫁给他了,我不嫁人了,你告诉我,这颗头是假的好不好......”
裴霁云残忍又恶劣地开口,“姈姈,不要自欺欺人了,这就是江公子的头颅,我亲自拿来蘅芜院,欲祝你喜得良缘。”
赵雪梨哭着道:“这不可能!翊之哥哥是过了殿试的榜眼,又得二皇子赏识,你哪里来的权力说杀就杀?”
裴霁云满不在乎:“杀了又怎样呢?”
赵雪梨觉得他俊美无俦的面皮之下是一幅可怕扭曲、肆无忌惮的癫狂人格。那些温柔体贴是假的,克己复礼是假的,虚怀若谷也是假的。
可是这些......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赵雪梨突然又觉得是自己连累了翊之哥哥。
她明明知道表兄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为什么就会天真地以为定了亲,有了一纸受到官府保护的婚书就算为自己搏出一条活路了呢?
是她的理所当然,天真愚蠢害死了翊之哥哥。
赵雪梨浑身发软,颓然又绝望地跌坐在地,一个字也质问不出了,她甚至觉得再同裴霁云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
但是她不说话,却不代表裴霁云会就此放过她。
他走进几步,倾身捞她,赵雪梨哭着往后缩,却被他扣住身子,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力道拉了回来。
赵雪梨哽咽出声:“你走开!你放开我!”
裴霁云冷笑一声,一只手扫落桌案上
零散的物品,一手将雪梨提起禁锢在桌面上。
他方才还提着江翊之头发的大手扣住赵雪梨肩膀,将她牢牢抵住不动,冰凉的肌肤相贴,像一条毒蛇在她身上游走,赵雪梨悚然,哭着哀求,“你这个伪君子,别碰我!走开!!”
裴霁云一双漆黑墨眸冷静地看着她崩溃的模样,“伪君子?”
他嘲笑她的天真,“那谁是真君子?算计你,利用你,妄图夺走你清白的江翊之吗?”
赵雪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裴霁云偏生就要打碎她坚硬的倔骨,伸手从腰间拿出一封信件,递给她。
赵雪梨朦胧着双眼,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来,“......这是什么?”
裴霁云见她情绪微微和缓了,才彻底松开手,居高临下地垂下眼:“你情郎的遗言,不看看吗?”
赵雪梨一顿,踌躇片刻,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接过打开。
可才看了没两行,她就脑中一片空白了,“......这是假的,一定是你威胁翊之哥哥这般写的...”
信纸之上,江翊之坦白了自己对她全部利用和算计,就连两人第一次书册传信也是他谋划得来的,甚至还说了在乾壹郡治时,是他故意给旧宅放了火,欲意用舆论逼迫雪梨嫁过来,还有前些日子她被祖父祖母迷晕,也是他暗中推动的......
这与赵雪梨所认识了解的都仿佛并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不信!你一定是骗我的。”赵雪梨看完信件,哭得眼泪不停,“翊之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裴霁云忽然就有了几分燥意。
这场由他全方位掌控的局势在赵雪梨张口闭口的翊之哥哥中开始令他逐渐失去了一个上位者该有的耐心,他道:“姈姈,你哭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