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子表里不一 第58章

作者:叶淅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古装迷情

原来老夫人果真生了病。

她走进去,站在屏风外,如同以往那般轻声请安。

老夫人咳嗽的声音一顿,片刻后开口:“是姈姈回来了呀,进来罢。”

赵雪梨这才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老夫人在这短短十来天里好似骤然老了不少,鬓边白发多了许多缕,面容因在病中而憔悴万分,她见了雪梨,道:“姈姈,老身思来想去,你年岁这般小,并不急于嫁人,即使认了义父义母,和你娘好歹是靖安的女人,你也是府里的半个孩子,且先住回来罢。”

这句话对雪梨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老夫人本就有过让她给表兄做妾的心思,只不过表兄不允,她心中忧虑,进宫请旨让裴霁云不得不离京,此后又接连动作,只想让雪梨快快嫁出去,可现在,她突然之间就变了态度,竟然说雪梨年岁小,不急着嫁人了。

怕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变故罢?

赵雪梨心里有些不安,罕见地反驳道:“老夫人,姈姈已经十六,不小了。”

十六正是宜婚配的好年纪,若是再拖几年,到了十八十九还没定亲,就不太好找人家了。

老夫人浑浊的眼眸看着雪梨,从她自来柔顺的雪面上看出几分倔性,闭了闭眼,“老身知道了,先下去罢。”

赵雪梨走后,老夫人又咳嗽了起来,王嬷嬷一边给她顺背,一边忧心道:“老夫人,可要再去宫中请御医来看看?”

老夫人咳了几下,缓过来一些,摆了摆手,“我这是昨夜里气急了,复发了老病,不碍事的。”

王嬷嬷犹豫:“老将军那边......又来了急信......”

老夫人一听见这个,手都有几分颤抖了,她令人将信件拿来,打开一看,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霁云!霁云这是在怨我啊!”

信纸上只有寥寥一句:今旦,钺为大理寺所遣,赍驾帖捕之,械入京。

老将军是老夫人的兄长,戎马半生,落了一身的病,近些年一直在显阳颐养天年,他膝下孩子虽多,可嫡子嫡孙却只有王钺一人。

昨天夜里,老夫人惊闻王钺名下多处铺子被查办,他本人甚至牵扯进了诸多旧案。

可如今这分了三六九等的世道之中,世家大族子弟哪个身上没点欺男霸女的恶劣事情?王钺出身显赫,只要不是叛国,即使杀人放火,逼良为娼都算不得什么。

令老将军都感到棘手的是,这次王钺被牵扯的案子中,有一桩是谋逆大案,一个弄不好就要满门抄斩,他在第一时间给老夫人来信,让她帮忙。

虽说王钺被扯进的案子是一桩八年前的旧案,看起来与裴霁云毫无关系,可老夫人只看提出重审此案的官员姓名,就立刻知道这是裴霁云授意的。

这个官员,是裴霁云送去太子门下的,这桩事只有老夫人知晓,就连淮北侯裴靖安也不知道,老将军就更别提了,他本就不擅朝政党争,此刻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王钺一事是太子在对二皇子一党发难。

老夫人哪里会不明白裴霁云的意思,直接就被气得旧疾复发了,不论如何,她到底是怕他做事不留余地,真令自己娘家遭了难,叫过诊,喝了药后左思右想,还是令人将赵雪梨接回府中,至于亲事,也可缓和。

她亦是在第一时间给裴霁云去了信,只是目前尚无回音罢了。

而老将军的急信却是来了两次,此次甚至说王钺在今日天明时分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还是戴枷押送的,这如何能不令老夫人胆战心惊?

显阳距离盛京有数十天的路程,缉捕驾贴必然是半月前就下发了,可却忽然在今日一并发作,从复案,审理到稽查仅仅是一夜时间便完成了,不给人似乎缓冲时间,直接就将人械走。

老夫人叹了口气,“霁云应当已经在回京路上了。”或者是,已经抵京了。

他若是不在其中运作,那些趋炎附势的下官们未必敢上门抓人。

只是,他回京了,却没给府里来过半点消息,老夫人心里气闷之余,又生出了淡淡的悔意。

不论是靖安,还是霁云,谏之,都一个比一个有主意,性子犟,只不过霁云平日里伪装得太好,温和得太过了,令她都有几分忘了,这个孩子才是大小最有主意,最固执的一个。

王嬷嬷道:“老夫人不是将小姐接回来了吗?那江家又死了人,小姐又没有嫁过去,长公子不会同您置气的。”

老夫人没再说话,又低低咳嗽起来。

这边的赵雪梨时隔多日再次回到蘅芜院,见里面没有半点变动,也就心无旁骛地住了下来。

夜里,她偷偷避着人群去了煊庭,又找上了那个戴着黑金面具的隐卫首领,这一次他依然不在,不过似乎料到雪梨会来,拖门房给她留了句话。

“小姐不必忧心,企图害您之人已不再京城。”

赵雪梨不知道宋晏辞具体如何了,但得了这么一句话,也委实放下了多日心防,终于敢出门上街了。

五月十二,殿试放了榜,赵雪梨也托人去打听,听说江翊之中了榜眼,亦是高兴得不得了,连晚膳都多吃了许多,撑得小肚子圆滚滚的,夜里睡不着,又爬起来给江翊之写信。

一封含了小女儿心思的信写到一半,窗外忽然下起了细密小雨,凉风横冲直撞,吹得树木歪斜,门窗轰响。

雪梨连忙搁下笔,倾身去关窗,被吹了满面雨水,她轻轻皱眉,拿锦帕擦过脸,才继续写信。

天亮后,她寻了人将信送走,就一直在等回信。

可不论是她在裴府时送出的第一封信,还是今日这封,都迟迟没能等到回音。

这雨一路下到了十五这日,赵雪梨在松鹤院请完早安,忽然听到老夫人问:“姈姈,霁云离府这般久了,你可曾给他去过信件?”

赵雪梨一怔,她以为老夫人是在警告自己不要私自勾搭表兄,连忙回道:“老夫人,姈姈这些日子忙着学习女红,不曾想到旁的事情。”

她觉得这句话很直白得

向老夫人表示了自己从没觊觎过表兄的决心,可老夫人听了,却微微蹙起眉头,似有几分不满,“霁云自来护着你,若听了你这番话,不定多么寒心。”

赵雪梨心突突一跳,被说得面热,“......是姈姈做得不对。”

老夫人颔首,“你给他去封信罢,问问他何时回京。”

赵雪梨应是。

出了松鹤院后,她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一来,她不愿意再同裴霁云有什么瓜葛。

二来,她忧心老夫人还是在试探自己。

可到了用午时,松鹤院又来了人,问她的信件可否写完,老夫人说要在末时前送出去。

赵雪梨这才知道老夫人是认真的,赶紧磨了墨写信。

可她委实不知道应该要给表兄写些什么东西,在书桌前呆坐半响,也只是写下几个字:盛京雨,兄处亦雨否?归期何定。

赵雪梨再写不出半个字,就这般撞进信封,令人送了出去。

那下人先是拿到松鹤院,老夫人展开一看,都被气笑了,“这丫头竟是一个字也不多写。”

“罢了,连着我那封一块儿送走,这次霁云想必是会拆开看了。”

五月十六,天际短暂放晴,江家请了媒人携拜贴来淮北侯府纳彩。

这便算是正式提亲了,只不过是初议,此后还有合八字、纳吉、下聘等礼节。这些步骤一般会有些时间间隔,短则数日,长则数月。可当初为了求快,已经与江家商议过一切从简,八字在之前便私下合过,是以直接略过,此次纳彩与纳吉是一道办的。

赵雪梨刚起床就听闻这个消息,心情都舒爽了许多。

她去给老夫人请安时,甚至多次听到府中下人的小声议论。

到了松鹤院,老夫人却说,“姈姈,这桩婚事不急于一时。”

赵雪梨一听,心里已经开始微微发凉了,“......是不急的,只不过是先定下,江公子尚在丁忧,即使成婚,也需三年之后。”

老夫人:“定亲也不急。”

赵雪梨勉强地道:“......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悔了同江家的约定吗?”

她这番话说得颇为放肆大胆,直接指责了老夫人的做法,是赵雪梨在淮北侯府说过胆子最大的一句话,也是最无礼的一句,直接就令老夫人沉了脸色,“你在质疑老身?”

往常这个时候赵雪梨早就跪下请罪了,可这次她却绞紧了手心,苍白着脸抬起眼道:“姈姈不敢,只是不解老夫人的话中意思。”

老夫人缓缓眯起眼,暗沉的褐色眼珠落在雪梨霜白面容上,“这桩婚事还有待商榷。”

赵雪梨状似不解道:“老夫人,之前不是已经商议完了吗?”

她抿了抿唇,壮起胆子倔强道:“不论如何,姈姈都愿意嫁进江家。”

老夫人冷笑两声,“好!好你个赵氏女!竟敢同我这般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赵雪梨心里害怕极了,可是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若是退了,这辈子怕是都嫁不出侯府了,所以再恐惧不安也只能硬生生忍下,她道:“...老夫人也说了,我是赵氏女...”

这句话没说完整,可老夫人哪里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她是赵氏女,淮北侯府却是姓裴,如何来的资格干涉她的亲事?

老夫人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温温吞吞,柔顺胆怯的赵雪梨口中听见这番话,一时之间又惊又怒,“侯府这么多年,是养出了个不知羞耻的白眼狼吗?”

赵雪梨抿了抿唇,“老夫人厌恶姈姈,大可将我放回青乐郡。”

她现在也是想明白了,如果不能嫁进江家,回到青乐郡亦是不错的选择。她手中还私藏有一份路引文书没交给表兄,到时候可从青乐郡逃跑,去了南泽找娘亲。

老夫人被气得犯起了头疼,她一摔茶盏,斥道:“滚出去!”

温热的茶汤迸射出来,溅到了雪梨的鞋面裙摆,她脚步一转,当真就直接走了,直把站在一旁服侍老夫人的王嬷嬷看得目瞪口呆。

老夫人咬牙,“现下便这般目中无人,日后若真进了霁云后院,不得仗着他的宠爱翻了天了?”

王嬷嬷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要嫁,便随她!”老夫人沉着脸道,“总归不是我干涉的,霁云要怨,也怨不得我了。”

赵雪梨不知老夫人为什么忽然反悔了,但她现在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尽管刚出松鹤院,两条腿就软得打起了摆子,可她仍然勉力走向前厅,嘴角挤出笑容去接待被晾了许久的媒人和江家人。

江家来人是江翊之真正的父亲,他模样并不出挑,气质也不出众,瞧起来平平无奇,尽管是来提亲的,面上仍然浮着一层憔悴灰败。

媒人见到等了半晌,出来得竟是女方本人,而不是女方长辈,一时之间都不知如何应对了。

江翊之手中提着大雁,目光亦是落在雪梨身上,心中思绪却飞到另外的事情之上。

那日他被钱管家叫醒时,才发现赵雪梨人不见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因此事太过不光彩,他并不敢声张,只是在裴府外守了一夜,见到雪梨被一辆马车送了回去才心下稍安。

可紧接着,江翊之又会忍不住去想赵雪梨不见的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被谁劫走的?有没有......失贞?

事情到了这一步,并不是他想要的。

赵雪梨被接回淮北侯府后,他差人送了五六封隐晦询问,可这些信件却统统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他不知道赵雪梨是没有收到,还是看见了却不愿意回信?

心绪忐忑了一阵时日,二殿下又催促他成亲一事,江翊之只好请了媒人来了。

在淮北侯府坐了许久,茶汤都放凉了三次,也没个主事人出来,江翊之原本以为是那日夜里生了变故,赵雪梨又反悔不愿意嫁了,正是低落之时,却见她神色如常走了出来。

她笑盈盈的,甚至看不出什么异样情绪。

江翊之无法从那样娇艳美丽的面庞上看出什么掩盖的不安焦急情绪,他的担忧忽然放下大半。

那日夜里......应该没有发生过什么伤害她的事情......

赵雪梨撒谎道:“我父亲早逝,母亲如今不在京中,但与江公子定亲一事,她亦是知晓的。”

媒婆没见过这种情况,不由问道:“姑娘府中可有其他长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