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南渡
翌日午后,细雨初歇,府中竹枝滴翠,风送凉意。
沈如安抱着一只暖炉倚在榻上,笑意淡淡:“听下人说,她画得一手好图?我倒真有些想看看了。”
寄秋捧着一盏清茶,掩唇轻笑:“我听说她画的是舆图。”
沈如安挑眉:“舆图?”
寄秋含笑不语,却又道:“是啊,今日她又在画,不过她院里戒备不严,我倒是……不小心看了一眼。”
沈如安目光一亮:“哦?”
沈如安扫了一眼,忽而笑了,笑中却带着点寒意:“你说她一个凉州女,来我东阳将将满月,就已绘得我城堤图、渠道布防。你说她,是未卜先知,还是早有准备?”
寄秋眼神一敛:“姐姐的意思是……”
沈如安不答,只轻声道:“你我在东阳长大都没见过这处水利图,她倒绘得有模有样,这不奇吗?”
寄秋小声道:“可我们怎么才能拿到?”
沈如安一笑:“这我自有办法。”
她唇角微扬,眼底却泛着清冷笑意:“我跟你说,我表哥最恨的,就是那些假借忠义之名、却暗中算计的人。”
“你我若略施小计,让这图流出府外,再落到西凉的手中,你猜,我表哥会如何看她?”
寄秋神色微变,却仍轻声应了一句:“姐姐好计谋。”
第二日日光西沉,晚风微凉。
沈如安命人送帖至姜辞院中,仆人言辞客气:“听闻二夫人擅长绘图,我家小姐欲设计几款簪样样式,想借二夫人高才之手,描一二稿草。”
姜辞接了请帖,微一颔首:“本不擅女红工艺,但若是帮人画几笔草图,也不难。”
晚娘担心,道:“我与您一同去。”
姜辞点点头,唤了银霜留下,嘱咐看院,便带晚娘前往沈如安住处。
姜辞院外,一道纤瘦身影缓缓自偏门潜出,裙摆藏于暗影之下。
寄秋手中拎着一瓶火油,眼底泛着一丝紧张。
她悄悄绕至姜辞院后,确认无人在旁,才将火油泼在草堆、木檐与干枝上,点燃火折子。
火光初起,隐于暮色。
她退到阴影中,半蹲在角落,目光紧盯那一缕升腾的烟线。
不多时,
“走水了——走水了!”
“快——快来人!二夫人院中起火了!”
府中顿时一片大乱,仆从奔走,水桶传递,乱成一团。
银霜本在房内,闻声冲出门外,顾不得多想便投入灭火。
院中瞬时空了出来,守门的小厮也被召去搬水,整个姜辞院落防守薄弱。
院后,一道黑影鬼魅般翻墙而入。
寄秋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一路进了姜辞房中。
室内残留着墨香与淡花气。
她快步走向案前,开始翻找,纸堆翻开几张,皆为姜辞所绘。
她目光一扫,忽然看到其中一卷纸轴上标注着“宁陵东堤水路分布”,下笔严谨,细节繁密,虽然还是初稿模样,但也够了。
她心中一喜,迅速将图卷收好,听着外头水声人喊,毫不犹豫顺着火后人乱,一路溜了出去。
走水之事很快传遍东阳侯府各处。那方向分明是二夫人所居之院,仆从奔走,惊声四起。
姜辞手中笔锋未尽,墨未干,已听见风中夹杂着慌乱喊声。她脸色一变,几乎是将笔一丢,顾不上沈如安应酬,转身带着晚娘疾步奔回。
她一踏入院门,便见火舌已卷上廊柱,浓烟四起,银霜与几名下人正在抢水扑救。
姜辞面不改色,心中却只念着一事——
图与手记还在屋内。
她什么也没说,便冲进烟火中。晚娘惊呼一声紧随其后,却险些被火浪逼退。
另一边,姬栩在书房听闻动静,顾不得咳喘未歇,披衣便赶来现场。
竹娘拦住他:“大公子!您万不能进火场,烟气入肺,会……”
姬栩却已顾不得许多,推开她的手,执意踏入院中。
院中混乱不堪,他扫视一圈,未见姜辞身影,拉住银霜急问:“你家小姐呢?”
第13章
银霜带着呛咳,满脸焦急:“我也不知道……小姐冲进屋去了,她说……她的宝贝还在里面。”
正当众人惶急之时,姜辞抱着数卷画册和几本笔记,自火中疾步而出,发髻早已松乱,衣袍上沾了烟尘,气息微喘,仍稳稳护着怀中文卷。
姬栩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她,低声急问:“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呛到?”
姜辞摇摇头,咳了几声,神情有些惊慌道:“无妨,大哥怎么来了。”
这一幕,恰好被站在不远处观望的沈如安尽收眼底。
烟尘未散,姜辞被姬栩小心扶着,语气关切。她一身素衣,手中抱着那一卷一卷图策,目光微敛,却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沉静坚定。
而她的表哥,分明眼中带着担忧与柔意。
沈如安望着那一幕,指尖不觉攥紧了手帕,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你可真是个狐媚子,有了二表哥还不够,如今还要勾着子叙表哥。”
火势终被扑灭时,已近夜半。
姜辞原先所居的院落已成一片焦黑,窗纸焦卷、梁柱熏黑,院中弥漫着湿土与焦木混合的刺鼻
气味。
府中上下都知,这院子短时间内是住不得人了。
姬阳是夜自督军署归来,刚进府便有下人禀道:“二夫人院中走水。”
他眉头一蹙:“好端端的,怎会走水?丰都刚入夏,潮的很,哪来的火?”
下人们面露难色,低声回道:“属下也不知……火起得忽然。”
姬阳神色一沉,未多言,带着一队亲卫绕至后院。
火虽已灭,烟灰未尽。
姬阳蹲身查探起火之地,手探入焦土中,指尖一捻,眉峰登时紧锁。他将那撮土凑近鼻尖—
是火油的味道。
他眸光沉了几分,缓缓站起,回头看了眼身后人。
“此事传出去,只说是屋内灯火未灭,引燃帘帐。谁也不许多言。”
亲卫领命。
站在一旁的沈如安与寄秋,远远望着这边,见姬阳语气平静,也都悄然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姜辞静静站着,衣襟上沾着灰尘,额角汗湿,发鬓微乱。
她未曾言语,只定定望着那被烧得半塌的屋檐。
姬阳走至她面前,视线一扫,落在她脸上还未擦净的烟灰与眼角的倦意上。
语气平平:“这院子今夜是住不了了,旁边的别院也来不及收拾。”
他顿了顿,背脊挺直,看她的目光毫无情绪,“母亲不在府中,你又是名义上的女主人,这院子住不得,旁处也空不出。你就住我屋,我去书房。”
话音落下,他未等她回应,已侧身与她擦肩而过。
姜辞站在原地,微微一愣。
她未曾想到,这个夜夜防她如贼的男人,竟会在此刻开口让她住进他的屋子。
风吹过,残火中浮起些许微光,落在她眼中,倏然明灭不定。
姜辞随晚娘拾级而上,步入那道红漆朱门。
这是她嫁入东阳侯府以来,第一次走入他的房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带着淡淡木香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极静。
姜辞抬眸四顾,这并非她想象中一位权臣将军的寝室。
不见华裳锦帐,未设罗幔绫帷,屋中陈设极简,皆是黑檀木几案与素白屏风,连床帐都只是一袭深色织锦帷布,整间屋子像是铁打的军帐,处处透露着肃冷与克制。
案上卷轴摞得整整齐齐,一只陶釉的白瓷酒壶,孤零零地立着,旁边放着半卷未续的书信,压着一张泛黄旧纸,似是某年某月的遗稿。
姜辞走近几步,手指拂过床边木几。
她忽而意识到,这个人日日奔忙军政之间,竟没有一个可以供他卸下铠甲、温酒安眠的地方。
这哪里是寝屋。
姜辞梳洗完毕后,晚娘低声道:“姑娘。”
姜辞回神,对她微微一笑:“你们下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晚娘点头,默默退下,屋门轻阖。
屋内重新归于静寂。
姜辞走到床前,坐在榻边。她低头理了理头发,指尖却在发间一顿。
她心里竟被轻轻暖了一下,她轻轻躺下,枕边还留着一缕檀香余味。
望着帐顶漆黑,姜辞缓缓合上了眼。
第二日起来,看着空旷的屋子,姜辞只叫晚娘与银霜小心些将屋内打扫一番,尽量不扰其位,不乱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