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南渡
姬阳竟在那一刻,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若他松开手,让她摔下去,也许,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就没了。
一个不该存在的血脉,一个令他屈辱的姓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仇恨。
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
两人就那么僵持在船舷边上,江风翻卷衣角,船身微晃,姜辞眼神微动,意识到姬阳的目光忽然间陌生——那一瞬,他看着她的神情,仿佛是在看一个与己无干的陌生人,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些许抵触。
他最终没有放手。
姬阳用力一拽,将姜辞拉上岸,扶她站稳。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什么也没说。
姜辞却抿了抿唇,回想刚刚,他眼里的温度,真真切切地消失过。那不是习惯性的冷漠,而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几乎要爆发的敌意。
她忽而有些看不懂他了。
上了岸,姬阳在前默不作声地走着,姜辞亦不多言,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等候的马车早已备好,两人一前一后登车,相对而坐,却一路无言。
凉州榆关郡。
暮色沉沉,马车终于穿过城
门,缓缓停在城中一间客栈前。
姬阳掀帘下车,姜辞随后而至。客栈掌柜迎上前来,一见两人气度不凡,笑容谄媚:“二位贵客,不知是要一间上房还是两间……”
话未说完,姬阳已抬手打断:“两间上房。”
掌柜一愣,忙赔笑领命:“好好,二位请随我来。”
姜辞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情绪。
他似乎……又把她想要稍微靠近的那颗心推开了些。
姜辞回到房间,简单收拾了随身行李,将包袱放在床脚,卸下发簪后靠着榻小歇片刻。窗外天光正好,榆关郡的风与宁陵不同,多了一份干燥而爽利的气息。
歇息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起身出了房门。
一走出客栈,她便瞧见姬阳已等在门前。他站在阶下,背对着客栈,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街市。
姜辞下了阶,走到他身旁,语气轻柔:“我们走吧,这里我来过一次,不如我带你逛逛?”
姬阳闻言偏头看她一眼,轻应了一声:“嗯。”
他缓缓随着她步入街市。
姜辞走在前头,身形轻快,指着沿街的铺子和人流,一一向他介绍:“那是城北老胡家开的糖果铺,小时候我爱吃他家的蜜豆糕……前面那家缝衣的铺子,我娘说过手艺最好……”
姬阳默默听着,目光落在她唇角的微笑上,心神始终未曾真正落下。
他只觉得这些声音于他而言,有些聒噪,不是姜辞聒噪,而是这整座城,这一切关于凉州的回忆,让他无处遁形。
可他还是克制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一声,未曾表现出一丝不耐。
姜辞听得出来他情绪中的不安,眼中藏着沉沉郁色。她心中微动,没有继续言语,而是换了话题:“走,我带你去吃面。”
“这家面馆是我小时候跟父亲来吃过的,大概还记得位置……希望它还在。”
说话间,她忽然转身,轻轻拉住他袖子,牵着他走在街道一侧。
姬阳垂眸,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白净而纤长,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他不曾挣开,也未回应,只默默随她脚步往前走。
两人正走到一处拐角,忽听得马蹄疾响,一骑快马自侧巷飞驰而出!
姜辞一愣,下意识停下脚步,那匹马已然冲至眼前,惊起尘土,马蹄高扬,她身形顿时有些踉跄,险些被扑来的蹄锋卷入。
“当心!”
姬阳眼神一沉,几乎本能地出手,将她猛地拽入怀中。
第44章
他身形一闪,挡在她身前,寒意逼人的目光扫向来马之人。
那骑马之人也已勒缰停住,额上冷汗直冒,慌忙下马,连声赔罪。
“你竟敢在街上纵马,若伤了孩童、妇人,如何了得!”姬阳低喝出声。
那人战战兢兢地跪地谢罪,连连点头:“是小人莽撞,实在不是有意。”
姜辞从他怀中起身,面色仍微微泛白。姬阳转身看她,语气终于松了几分:“你可有受惊?”
姜辞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姬阳这才放过那人,冷声警告道:“不得再在街市纵马。”
那人连声应下,牵着马低头退去。
尘埃落定后,街市又恢复了喧闹。
姜辞理了理衣襟,轻笑一声:“看来榆关郡比我想的要热闹些。”
姬阳目光仍落在她肩头,似乎还未完全回神。
“走吧,”姜辞抬眸看他,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快到我记得那家面馆的巷口了,若是还在,就请你尝尝凉州人的手艺。”
面馆就在巷口那株老槐树下,招牌早已斑驳,灰瓦黄墙之间透着一股旧时风味。姜辞站在门前,有些惊喜地笑出声来:“还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先行推门而入。
掌柜是个鬓发灰白的老人,瞧见他们进门,眼神打量了两眼,笑着招呼道:“里边坐,两位吃些什么?”
姜辞看了一眼墙上的字牌,道:“两碗面,一碟酱瓜,再来一壶凉茶。”
掌柜点头吆喝着去了厨房。
店中桌椅简朴,木条靠椅漆皮斑驳,角落还有几个当地人喝茶闲聊的声音。姜辞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姬阳则落座在她对面。
他依旧沉默,目光落在窗外的人流,似乎对四下无甚兴趣。
姜辞也不强求,只轻声开口:“这里的面是宽的,汤底清淡,用的是凉州本地的鸡骨草熬的,我吃不惯紫川的油腻,总念着这口。”
姬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气氛短暂沉默。
良久,他忽然问:“你小时候来过几次榆关郡?”
姜辞有些诧异他主动开口,随即点头道:“就一次。我爹来办差,我粘着他来的。”
姬阳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不自觉地摩挲着。
“你喜欢这里?”他语气平平,却让姜辞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是啊,因为没机会再来,所以才记得清楚。小时候我喜欢这里的胡饼、喜欢集市、喜欢夜里风吹过瓦檐时的声音。”
姬阳轻声笑了一下,不是愉悦的那种笑,而是讥讽似的嗤笑。
“凉州的夜风,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东西。”
姜辞一怔,没有回话。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很快,面端了上来。热气缭绕中,那股淡淡的鸡骨草香扑鼻而来,姜辞搅了搅碗中的面,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
“还是这个味道。”她低声感叹。
姬阳低头尝了一口,汤汁清淡,面条筋韧,却如嚼蜡。他心中一处冷硬之地在涌动,却被他压了下去。他只是默默吃着,像是在吞咽过去的旧影。
饭后,姜辞起身付了钱,店外日头偏西,街上多了些收摊的人声。
她轻声道:“今日劳你陪我走这一遭了。”
姬阳没有看她,只低声问:
“那你可知,这城里有多少人恨我入骨?”
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今日他所有的冷淡与沉默,并非只是简单的厌烦,凉州对她而言是记忆,是依恋,是归属;而对他,是旧恨,是泥沼,是无处安放的羞辱。
姜辞却在此刻坦然的回答他:“究竟是你恨这里的人,还是这里的人恨你呢?”
姬阳一时语塞。
姜辞缓声开口,语气中透着认真:
“既然我父亲愿意把我嫁给你,便意味着凉州将来要仰仗你这位东阳大都督的威名。而凉州的百姓,也将成为你需要守护的子民。”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坚定,“我出嫁那一日,他们便不仅是凉州人,更是你姬阳肩头的责任。”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些许,却依旧诚挚:
“所以今日,你能否暂时放下成见,陪我好好走走,看看这座榆关郡?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这里的百姓,与东阳的百姓并无二致。他们也曾在战火中颠沛流离,也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姬阳缓缓转头看向她,目光中多了一分复杂,像是挣扎,又像是动摇。
他迈步走到她身侧,语气不再冷硬,也不再讥讽,
只是道:“既然你说要带我看看,那便走吧。”
街市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入云层。姜辞领着姬阳在榆关郡街头缓步而行。
这里的烟火气与丰都截然不同,没有丰都的繁华喧闹,却自有一番温吞恬淡的韵味。行人三三两两,笑语盈盈,孩童追逐着纸鸢奔跑,炊烟升起的巷口飘来油炸豆腐的香气。
姬阳走在姜辞半步身后,目光静静扫过两侧店肆。他并未言语,却听得姜辞笑着道:“你看那边,那位卖糖人的老人,我小时候来时就看见过,不知道他怎么还在。”
两人走到街边一处摊位前,摊上摆着一排手工纸艺玩意儿。姜辞随手挑起一个机关灯笼,轻轻一拨,灯笼内部便缓缓旋转起来,纸面的花鸟图案随之展开,像是活了过来。
她一眼就相中了,递给姬阳:“你见过这个吗?”
姬阳接过,皱着眉看了半晌,却一时不知如何拨动机关。姜辞失笑,凑过去指了指底部的转轴:“这里轻轻一拨,它就会动。”
她话音刚落,手指已替他按上那处机关,动作自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姬阳指头一紧,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顿,却没有抽开。
灯笼旋转,纸面上的花鸟飞舞。姜辞望着灯影,眼底盈着笑意:“挺有趣的吧?”
“嗯。”姬阳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似乎还未从刚才的触感中回过神来。
前方不远,一群人在围观打火花,火星飞溅而起,照亮街巷一角。姜辞兴致勃勃拉着姬阳靠近,一边看一边说:“小时候我最怕这个,总觉得会烧着人。”
火光里,她的侧脸被映得明明亮亮,姬阳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桥头另一侧飘来一股焦香气息,姜辞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他:“那边好像是烤年糕,我想吃。”
“我去。”姬阳没等她说完,已经抬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