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长媳 第10章

作者:Ms腊肠 标签: 古装迷情

看苏萤如此懂事,老夫人却越发觉得之前自己的顾虑有些太过谨慎,一时歉疚,温声道:“你自幼在你外祖书院长大,那女先生自然是教不了你。祖母也不是真叫你去学什么,只是想着,婉仪玩心重,有你作伴我也安心些。”

她不愿苏萤一直站着回话,拉她坐于身旁,语气更柔:“这位女先生在京中颇有几分名气,教过不少达官显贵家的千金。旁人若是听说谁家女儿曾在她门下听过讲,便觉其家教得法,女儿端方。你随婉仪一块儿去听听,对你将来总归是件好事。”

她又道:“你与婉仪同年,如今也该渐渐接触中馈之事。我已同你大伯母提过,让她往后教婉仪宅中之事时,也带着你一块儿听听规矩。姑娘家总有要操持门户的一日,有些事早些见识,日后便不至慌乱,也不会叫人轻看。”

苏萤听罢,心头微震。她知这番话的分量。

来京之前,外祖母只是打算让姨母在京中从外祖的一些旧友同年中寻一户稳妥人家,让她能安身过日便好。可如今杜老夫人给她的体面,已远远超出当初设想。

她心里明白,老夫人此举,不仅是看在姨母的情分上,更是亲自为她做的一份体面。

可越是这样抬举,她越不能轻慢。苏萤收敛思绪,敛衽跪下,重新伏地行礼,语气郑重:“祖母抬举之恩,萤儿无以为报,日后但有所需,萤儿定当尽心。”

老夫人见她言语间无半点浮夸,心里更加笃定,微微颔首,含笑道:“什么恩不恩的,都是自家人。你若是真想谢,平日里多帮祖母看顾一下婉仪的功课,让祖母少操一些心。”

容氏在苏萤去了藏书阁之后便留了意,眼见过了两个多时辰,外甥女却迟迟未归。她只当苏萤又像儿时那般,翻到好看的书便忘了归家。

左等右等,只得亲自走一趟,往藏书阁去寻。

“姨母。”

刚走到小径,便听到苏萤在前方唤她。抬眼望去,苏萤正从廊道那头匆匆走来。

“傻孩子,你去哪儿了?姨母不是说过,平日无事,莫往正院那头跑吗?”

容氏知她一向懂事,断不会无故越界,只是不知她怎的这时从正院回来。眼下临近晚膳,廊道上虽不比白日热闹,却仍有三两仆从路过,若被有心人撞见,传到程氏耳中,纵她明理,也难保无枝节生出。

“是老夫人让人唤我过去的。”

婆母?

容氏一时怔住。午后婆母才遣人送了红枣来,小丫头那一番话,她听得明白,是一场试探。其实她早已有所准备,萤儿的那一手好字,迟早会叫他们注意。既然抄经是个机会,她便干脆顺水推舟,让萤儿拿出真本事来。遣丫头将早拟好的话带给婆母,原以为应答妥当,事情到此便罢。没料到婆母竟又私下唤了苏萤过去。

小径终究不是说话之处,她牵起苏萤的手,快步回了偏院。

“老夫人同你说了什么?”

一入屋,容氏便拉她入座,握着她的手问道。

苏萤不欲让姨母知道老夫人曾起疑心试探,只拣了最后的结果说:“老夫人让我抄完经后,与婉仪一同听女先生讲课。还说,大伯母日后教婉仪中馈,也会一并带着我。老夫人还让我以后,跟着婉仪妹妹一同唤她祖母。”

容氏听罢,眸中泛起泪光。

她自知婆母这番话的分量,这已不是简单的照拂,而是明面上的抬举了。

本以为姨母会叮嘱她日后在杜府需更加谨慎,或让她倍加感恩,却不想容氏脸上浮现一丝不加掩饰的骄傲,笑道:“你是个好孩子,老夫人喜欢你,并不出姨母意料。这几日你做得很好,姨母放心。”

她望向窗外,见暮色渐深,天色阴沉,语气转柔:“看这天,大雪将至。姨母有一件年轻时穿的斗篷,颜色还新,明早去东院抄经时,你记得穿。”

“大雪?是比我来那日还大的雪吗?”

“自然。”容氏轻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大雪赏梅最是惬意,明日我叫小丫头去花园里折几枝梅回来,插瓶应景。”

苏萤知晓姨母疼她,也愿意多为姨母做事,于是自请道:“折梅这事,让外甥女来便是。明日一早我便去!”

说罢,竟像小时候般,微微侧了侧身,轻轻倚在了姨母肩头。

容氏怔了一瞬,随即低头,轻抚着她的发顶,眼中闪过一抹温柔,像是想起了当年未出嫁时,于雁荡山下旧居,那常依偎在她身侧的小小人儿。

第21章 她是真的在躲

偏院鸡舍的一声鸡鸣划破寂静的清晨,苏萤睁开朦胧的双眼朝窗外望去。只见天地白茫一片,无边无际,竟一时分不清哪是屋檐,哪是天光。苏萤不禁轻叹,原来“漫天砌白玉”,并非文人墨客的妄言,而是真真切切的世间实景。

她自然记得昨日对姨母的承诺。利落干净地收拾一番后,便披上了姨母给的妃红云纹锦斗篷。

这斗篷是姨母年轻时所穿,多年来妥善存于樟木箱底,昨日还是由岫玉亲手从深处翻出。

姨母让她当场试了试,那一袭妃红落于她身时,姨母的眼中不自觉泛出笑意,道:“瞧瞧,真是人比花娇!”

看着眼前娇俏动人的外甥女,容氏不禁想起苏萤初到杜府的那一日。

那日容氏在屋里继续绣着她最不擅长却又喜欢的绣活,听到岫玉说表小姐来了,一时情急,便将手指头戳出了血珠子。她着急去迎苏萤,便顾不得太多,只轻轻将指头抿了抿,便出了屋。

偏院说小不小,容氏一出屋,便瞧见了孤零零立于院中的外甥女。只见身形瘦削的苏萤,披着一件略显旧意的湖青色素锦斗篷,没有滚毛,也没有镶边。本就白皙的脸庞也不知道是被这发灰的青色所衬,还是因为那日天寒地冻,原本就白皙的脸庞血色全无,整个人显得苍白无力。

容氏顾不得多想,小跑至苏萤身前,一把将这个多年未见的外甥女拥入怀中。越过苏萤的肩头,稍一低首便瞧见那拖了地的斗篷边角沾着未化的雪水。显然这件比苏萤身量还长的斗篷并不是给苏萤量身定制的。

一时之间,容氏心中又怜又气。怜的是好好一个从享誉江南士林的容家出来的外甥女,才回苏家两年,便被他们养成如此凄楚模样,连上京都没有一个丫鬟仆妇跟在身边照料。气的是那苏建荣虽然弃文从商,但好歹经济不愁,却没有一星半点用在这个嫡长女身上,居然还听从继室的枕边风,将女儿的终身大事当作生意,只拿黄白之物衡量。

那日她便想着要让苏萤穿上她的这件妃红斗篷,如今一瞧,果真同自己想的一样。苏萤整个人就像是那雪枝上的一朵红梅,明媚娇艳,让人一眼难忘。

苏萤倒是不知姨母心中的百转千回,只是觉得这斗篷的妃红之色甚是合她心意,小姑娘嘛,总是喜爱这种俏生生的颜色。

还有那毛茸茸、暖乎乎的银鼠毛领子,又暖又软,苏萤摸了好些遍,欢喜得紧。

穿戴齐整后,苏萤便挎上昨夜准备好的剪子和小篮,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她特意选在天光微亮之时出门,不只是为了让姨母醒来的第一眼便见到应景的梅枝。还有一层缘由,是她不愿在花园子里撞上杜衡。

昨日她便是在辰时出的门,遇见提剑而来的杜衡。

后来在花厅同婉仪抄经,才知他每日辰时都去花园练剑。可若是等他练完剑再去折梅,便要耽误抄经的吉时。于是她索性起了个早,趁无人之际前往花园。

杜衡一直都嫌弃今冬的雪下得不痛快,前几趟下的都是细细簌簌的雪粒子,落地只薄薄一层,不久便化,惹得一地泥水,教人不快。

如今这天终于豪爽了一回,片片雪花,洁白如新,恍若为天地洗尽尘埃,让人顿觉清爽。

他向来喜爱“起煮雪水茶,静听竹枝寒。”

府中虽无竹林可听雪压枝响,却有一片梅林可观。红梅映雪,自带风流。是以他也起得极早,天微亮便往花园而来。

烹雪煮茶,杜衡自有一套。

他先收取了梅枝上的新雪,尽数放入铜壶中,再用小炉慢慢化开。

雪水较井水轻柔,煮沸时只有淡淡的水气伴着细响,恰似少女雪中漫步,只闻雪碎之声入耳。

他先浇热壶身,再以嫩芽入壶。首泡只作洗茶,第二泡才缓缓注入白瓷盏中。

清香升腾,他这才执起茶盏,抬眸远望。

然而,正欲饮茶赏梅之际,忽见一袭妃红闯入白茫茫一片的雪景之中。

那抹妃红如云般轻拂而来,竟比那雪枝上的红梅更俏丽惹人,杜衡一时恍惚,只道是哪位仙子误入了凡尘。

才入花园,苏萤便被梅林吸引了目光。这还是她头一回来杜府的花园,她自是不知,在梅林的另一侧,藏着一座小亭。而亭中那头,正有一人,自她进园那刻起,便已将她收入眼底。

她站定脚步,细细看着眼前绽放红梅的白玉枝条,一时有些犹豫,是该剪那花开满枝,红意惹人的好?还是该剪那星星点点、错落有致的好?

她总是觉得,盈满则亏,梅亦是如此,红色布满枝头,反倒失了意趣。思及此,便决意,只剪那几只挂着红色疏影的枝条便好。

心念已定,动作也随之轻快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花间雪影里,丝毫未察觉,亭中之人,因这袭惹眼的妃红,缓缓而来。

剪了三两长枝,她便将剪子轻轻放回小篮中。

怀抱梅枝,正欲转身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雪碾之声。

苏萤循声望去,目光越过梅枝间的白雪,正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心中一惊,来人竟是她避之不及的杜大公子。

只见他周身一袭墨色轻裘,在白雪之中显得异常突兀。

四目相接的瞬间,苏萤心口一跳。

明明特地起早,为的就是避他,可为何又偏偏还是遇见了他。

她朝他的身后瞧去,一个随身伺候的都没有。

如此情景,若是被人撞见,那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方才在亭中,杜衡便猜是苏萤,只是她向来衣着素雅,而那妃红之色又太过夺目,于是心生好奇,想一探究竟。

待她抱起梅枝,抬眸之际,果然是她!

他心中一喜,正要拱手作揖,唤她一声表妹。

没曾想,她却脸色微变,稍一福身,便与他擦肩而过。

他疑惑转身,只见那妃红斗篷在她身后轻轻荡开,像是一朵被风惊扰的红梅,下一刻便没入了雪幕深处。

杜衡立在原地,眉心微拢,久久未动。

他不是今日才察觉她在躲着他,可直到此刻,他才确信,她是真的在躲。

只是不知为何。

第22章 雪鸢来访

清泉替公子将亭中小炉点着后,便一直在花园门口守着。许是来的路上走得太急,吃了冷风,没多久便觉得肚疼肠鸣,遂提着裤子跑去净房。

待一身轻松之后,他才慢悠悠地往回走。这个时辰,除了一些干粗活的婆子,等闲无人。可才走几步,便远远瞧见一袭妃红从花园匆匆离去,看那身影去的方向,不是角门便是偏院,难道是哪个胆子被撑大的外院丫鬟想要攀自己少爷的高枝?

心道不妙,他赶忙一路小跑,进了花园子。

却见公子立于梅林之中,发顶、肩头均有落雪,双眉紧蹙,若有所思。

清泉以为公子怒极,心下一凛,忙跪下认错:“公子,我刚才肚疼,没守好花园,让人扰了公子清净,请公子责罚。”

杜衡只是被苏萤匆匆而去时,那荡漾的一身妃红恍了心神。她慌乱的眼神,避之不及的神色,让他不得其解,一时忘了回到亭中,不知不觉落了一身白雪。

清泉的闯入,才将他从神思中唤回。

看着眼前跟着他多年的小厮,双膝深埋雪中,杜衡的眉头更是一紧,问道:“清泉,你怕我?”

清泉见公子神色竟比方才还要凝重,心中惶恐,摇头否认道:“怎,怎么会,公子向来,向来,待小的很好,小的怎么会怕?”

“那你为何是此等慌张模样?”

“小的,只是,只是,”

清泉从未被公子这样问过,不知公子何意,平常的机灵劲儿在此时毫无用武之地。

杜衡看清泉结结巴巴,一时失笑。

他朝清泉抬手,示意他起身,嘴角却无奈扬起,自己今日是怎么了,竟拿苏萤的慌张同清泉相比。

见公子神色缓和,清泉才大着胆子,起身道:“公子,要不咱们回亭子歇歇,您身上落了好些雪,可千万别受了寒。”

经清泉一提醒,杜衡才低头瞧见墨色轻裘之上确实落了不少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