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袁颂这才朝杜衡一抱拳,只是那眼神仿佛在说:“让我探探你这京师解元郎虚实!”
杜衡随之也拱手行礼,心中忍耐。
席西岳的偏厅专为品文会而设,往常三五案几,焚香静气,今次却是有些过于拥挤,倒显得浮躁。
众人入座,人声渐静,席西岳作为东道主人,起身拱手道:“既言品文,自不能无题。今日有幸,请得京师、浙江、山东三位解元到场,席府蓬荜生辉,不胜荣幸。不若便请三位中的一位,以诗经为引,择一篇开题?”
按理,东道主人所提三人应互相礼让,谁知袁颂却已率先起身,双眼含着促狭与兴味,似笑非笑地扫了众人一圈后,目光最终定在杜衡面上,微一拱手,道:
“袁某便僭越一回,先出个题。”
“上元佳节之日,袁某偶翻《诗经郑风》之《溱洧》,初春三月,正是郑国上巳节庆,青年男女结伴同游,想必各位,上元那日也定有佳人相伴。”
“不若各位以《溱洧》为引,言情析礼,论一番君子之道?”
第90章 灯会之上,牵佳人之手,是否君子所为?
案几上早已备好纸笔,袁颂出了题后,便自行坐下,提笔书写。张解与他毗邻而坐,不免伸头去看。只见袁颂笔走游龙,行云流水,片刻间便笔落诗成。
一旁的张解,忍不住赞叹:“袁兄这一手瘦金体,笔骨清奇,自成一格,在下平生少见。”
他拱手一礼,毛遂自荐道:“若是袁兄应允,可否由我代劳,将袁兄大作为诸位诵读?”
袁颂不以为然,耸肩道:“张兄,请便!”
张解取过诗句,朗声读道:
“上元佳节夜,公子盼成双,
情牵未嫁娘,何以作君郎?
柔荑交相握,不知已入画,
问君曾许诺,路人皆彷徨。”
随着一句又一句的诵读,张解心中疑惑愈盛,这袁大公子不是说要以情言礼,论说君子之道吗?怎么全篇通读下来,却像是以诗讽人。
什么上元佳节夜,情牵未嫁娘,这明明在说有人牵着未婚女子,在上元灯会结伴同游。尤其那最后一句,更是不带掩饰的责问,问他,你对那女子有承诺吗?如此逾矩,叫人彷徨。
张解语毕,会上众人顿时一片安静,这位袁大公子看来是没有心仪之人,才会有此论断。明明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是有中意的姑娘,自然会在上元节相邀。再者说,我大周朝虽说不算民风开放,但也不是过于保守持旧,节庆之日,男女同席也是有的。若是彼此有情,情到浓时,拉拉手儿,又有何不可?
席西岳作为主人,自然不能眼见场上清冷无声,遂开口赞道:“袁公子,不愧是浙江省府解元郎,见解,见解独到啊!”
随后他看向其余客人,问道:“诸位仁兄,有没有人愿意赋诗一首以应袁兄之作?”
杜衡只觉得袁颂那首诗,意有所指,仿佛,是在说他?
他抬眸看向袁颂,没想到袁颂的一双凤眼,正毫不遮掩地望着他,眼中尽是挑衅的意味。
杜衡虽不明所以,却也知他是冲着自己而来,或者说,他是冲着上元灯会的自己和萤儿而来,不知是不是那夜灯会,他们无意冲撞了这位袁大公子?
只觉来者不善,他遂不再忍让,提笔点墨,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袁颂要的就是杜衡的回应,他与杜衡隔着几条案几,微眯着眼,看着杜衡,执笔落墨,一气呵成,随后便将所写交予席西岳诵读。
席西岳略一过目,便颇为赞许地轻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正色道:
“君问礼所在,只因君无伴,
情牵意中人,只道浓情至,
纵使入画中,君子坦荡荡,
问君莫多疑,多疑自生乱。”
杜衡的诗毫无辞藻堆积,直白应对袁颂的句句调侃责问,如同他为人做事一般,刚正不阿。
他的每一句均是在回应袁颂的话,张解听了后,不禁合掌道:“此诗虽少雕饰,却胜在一片真心,令人拍案。”
说罢,众人也皆有附和:“直言不讳,颇有男子气概。”
袁颂笑意淡淡,似是不以为然,却未再言语,只轻点了点头,仿佛承认二人打了平手。
席西岳当然不想两位解元郎品文品得犹如斗文一般,他正欲开口另择一题,岂料杜衡起身告辞:“承蒙席师兄盛情邀请,只是在下俗务缠身,要先走一步!”
席西岳一听,有些不知所措,他有所顾虑地看向袁颂。
袁颂在杜衡来之前,便被问及是否知晓春闱提前一事,他因想见一见杜衡,故作神秘,非要杜衡到场,才愿开口证实。
眼下杜衡要走,他也并非那乖张孤僻、令人难堪之人,遂起身拱手道:“杜兄且听我说完,再走也不迟。”
见杜衡止步,他继续说道:“鄙人确实听闻原定于来年的春闱将提前至今岁六月,此事尚在最后批阅中,不日,朝廷便会出文,昭告天下。”
此时,议论之声此起彼伏,众人皆在猜测此决议背后的缘由。然而还是席西岳想得周到,他起身抱拳,向袁颂致谢:“多谢袁公子无私相告,此事关系重大,席某感激不尽。”
虽说朝廷会贴榜广昭天下,至少也得是半月之后的事。像袁公子这样,家中有位极人臣者,明明可以藏私不说,却愿意告知众举子,可见其胸襟。
众人闻席西岳所言,也暂停了议论,纷纷起身向袁颂致谢。
此时,杜衡也不好独自先行,遂随众人走到袁颂跟前,一同拱手谢过。
“袁公子,多谢公子告知,杜某先行一步,有缘再会!”
他抱拳对着袁颂,说道。
袁颂遂停下与他人致意,转向杜衡。直到此时,袁颂才与杜衡正面相对。只见他也抱拳回礼,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道:
“杜兄说的是,有缘自会再见。”
语气一顿,他又似笑非笑地补上一句:
“到时,再与杜兄论上一论,灯会之上,牵佳人之手,是否君子所为?”
到此时,杜衡确定袁颂是冲着自己和萤儿而来,他脸色微变,朝袁颂更近一步,压低嗓音道:“你到底是谁?”
袁颂却毫不避让,眼中仍含着淡笑,仿佛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杜兄正值盛年,怎的如此健忘?”
他似是轻叹,又似故意:“在下,杭州府,袁颂。如今正寄住于家伯府上,家伯乃内阁大学士,袁之序。”
仿佛怕杜衡没有听清,他又说了一遍自己姓甚名谁,来自哪里,与方才初见不同,他还自报了他的大伯。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好像生怕杜衡没有记下,又或是他等着杜衡上门一叙。
杜衡心中存疑,然而此时众人围绕,终非细问之地,只见他抱拳道:“多谢,在下定会下帖拜访。”
袁颂满意,回道:“杜兄莫忘此言,在下翘首以盼。”
第91章 原来,这就是苏萤常来的藏书阁
“公子,我去一趟膳房。”
因杜衡临时赴约,清泉原以为他会如往常一样,便让门房传话,说公子前往品文会,申时之前不必备膳。
谁料公子竟提前半日归来,而此刻午膳早已传过,清泉只得赶往膳房,吩咐人重新准备些热食,好送去西院。
杜衡未作回应,只抬步往西院而去。
若袁颂所言属实,春闱将提前至六月,那么如今只余不过短短四个月的光景。
春闱改期非同小可,背后必有朝局动荡,其策文论题势必有所偏重,他必须早作准备。
还有那袁颂,言行古怪,处处试探。若是冲着他来,倒也无妨,就怕那人是冲着萤儿。她近日一直避在偏院,足不出户,眼下看来,只能借书信传话,让桃溪暗中送入。
他一边走,一边思索如何布局,心绪翻涌,待行至长廊时,忽见远处竟有一抹妃红倩影一闪而过,似是进了藏书阁中。
是萤儿!
那日大雪纷飞,红梅初绽,萤儿就是披着一件妃红色的斗篷,像雪中精灵一般落入他的心中,虽然只是一片衣角,杜衡笃定那一定是苏萤。
数日未见,他一直克制忍耐。因要避着瑾娘,他一直以备考为由,哪儿都不去。可眼下,却看到萤儿进了藏书阁,一时之间,不再顾虑,他踏上长廊,大步朝着藏书阁方向行去。
瑾娘当初一人仓促上京,不仅没带丫鬟,行囊也简陋。住进了东院,和婉仪挤在厢房。姨母看她身量娇小,便让婉仪把自己一两年前的旧衣裳给了她。
她母亲好歹是老国公府的小姐,虽说虎落平阳,如今家境简朴,可好歹也是亲戚,没想到姨母竟然吝啬到此种地步。
她原想着,忍忍吧,只有讨好了姨母,才有近身表兄的时机。虽知她灯会一事,本想着姨母能再助她一臂之力,谁知最最嫌弃她的便是她。
还好,她不是一条路走到黑的性子,祖母将她接进了正院,原来祖母才是那个说得上话,靠得住的人。
她一面走着,一面瞧着身上这件祖母命人量身定制的妃红色斗篷,便觉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是走对了路。
显然衡表兄的性子是随着祖母的,只要情意在,道义在,他自是拒绝不了。
她不知表兄与苏萤发生了什么,但是瞧着苏萤腰间那消失无踪的香囊挂坠,便觉得如今是个好时机。
可惜那个碧玉是祖母的人,她不好将心思太过显露,于是找了个由头将碧玉困在厢房,自己则借口去花园走走,打算去藏书阁探上一探。
她轻轻推开藏书阁的院门,眼前豁然开朗,院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她穿过前院,提起裙摆,上了两步小阶,便到了门前。
二婶说里面有个叫桃溪的丫鬟。因是第一次来,她并未径直进入。既然表兄喜欢苏萤那样的性子,她也得往那儿靠靠,做出一派乖巧谦逊的模样来才是。
她轻轻叩了叩门,便候在门前。
见毫无回应,又叩了下。
确定无人后,她便推门而入。
原来,这就是苏萤常来的藏书阁。
看着眼前东西两侧的书架,每一层架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书籍,瑾娘忍不住走上前去。
他们说,这些书是苏萤整理的?可那么多的书,她怎能整理得完?
她抬手,随意取下一本,卷首写着《大学章句集注》,这本她父亲就有,说是《大学》的注释,在家时她便对这些四书五经不感兴趣。母亲说了,女子重德,把《女诫》《内训》学透比什么都好。
她翻了几页,说是注释,还是晦涩难懂,觉得无趣,便放了回去。
紧接着她又到了另一侧书架,目光所及之处,有一本书看似比其他书籍旧了许多,她有些好奇,想拿下来看看。
可是那书放在较高的书架上,于是她踮起脚去够,可是怎么够也够不上。
书架设得如此之高,也不知道那个苏萤够不够得上那本书?
要说邓瑾娘有什么自卑之处,这个子就是唯数不多的一项。在福建时,尤其在闽西老家时,她同堂姐妹在一处,大家都一边儿齐,看不出什么不足来。可她去了福州,遇见了邓家之外的人后,才知道,她实是不算太高,就连她父亲也是瘦削矮小,遇上同僚,还未开口,那气势便弱了几分。
那时她才知道,为什么她从小便听母亲抱怨。
抱怨闽西的深山老林,抱怨父亲的老实无趣,就连身形也无可取之处。母亲日日在她耳边念叨,告诉她,有朝一日,一定要返回京城,寻个家底殷实,身形高大,前途无量的男子嫁了。
这么一想,她就想到了衡表兄。
衡表兄不仅样貌俊朗,且轩昂挺拔。她同他一处时,曾偷偷打量过,自己站在他身侧,堪堪不过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