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苏萤求之不得,可是又有些迟疑:“如今瑾娘姐姐有伤在身,我这么出门是否会让姨母再惹大伯母非议?”
容氏宽慰道:“你大伯母的心向来在你表兄身上,只怕她眼下因瑾娘的事,为你表兄的亲事愁眉呢,等闲犯不到我的身上。”
然而姨母这话,却让苏萤一怔,原来不只是自己,就连程氏也瞧出了祖母用意。看来她所思不假,今日那番话说得正当时。
容氏却有些后悔自己一时的脱口而出,见苏萤愣怔,以为她是惊讶,遂解释道:“这事还未定论,姨母方才一时嘴快,你别当真。”
苏萤明白姨母用意,反倒劝容氏道:“姨母,其实我亦瞧出端倪。昨日您说瑾娘姐姐搬去正院,我便有了些疑惑,今晨听闻她原是替表兄而伤,我就心知肚明了。”
“知恩图报,重情重义,这是对的!”
一句话,既像是宽慰姨母,更像是劝慰自己。
容氏自然不晓得苏萤心中意有所指,只当是自己外甥女冰雪聪慧,看出了老夫人之意。
她拍了拍苏萤的手道:“其实这样也好。等瑾娘伤好之后,她与衡哥儿这事儿定了,你大伯母就没那么多心思了。府里安安静静,大家相安无事,到时我便将管家之权交还于她,我也更有时日帮你相看人家。”
说到相看,苏萤的心便又沉了几分,怅然道:“姨母,劳您挂心了,其实,是不是读书人倒也无甚紧要。”
容氏心中一紧,她这外甥女心思通透得让人心疼。
她从前一直讲,她要给萤儿找一户家世清白的读书人家,可世道被儒家浸透已久,但凡书香人家,有哪个愿意低头娶个商贾之女?除非家境贫寒,才能放下读书人的清傲,为了果腹,违心求娶。
可她并未曾在萤儿面前提起这些顾虑,没曾想萤儿什么都知晓,只是从未明说罢了。容氏心中酸楚,不愿外甥女在亲事上如此这般退让。
她唤了苏萤一声:“傻孩子!”
“这是你要顾虑的事儿吗?你一未出阁的姑娘,怎好意思告诉姨母你要找什么样的人家?”
她伸手刮苏萤的鼻子,佯装斥责,道了一句:“不知羞!”
容氏看似嗔怒,实则怜惜:“你外祖可是江南士林人人敬重的容先生。你虽然姓苏,可是身上也流着我们容家的血。你是容家的孩子,没人会轻看于你。你好好想想,是谁才进京月余,便凭着一手魏碑,选入菩提寺献经?”
“萤儿,你勿要妄自菲薄,听姨母的,选个天晴之日,好好出去走走,不用带着婉仪,也不用想着瑾娘,像小时候在雁荡山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第88章 今日东风压倒西风,明日西风再反压东风
自那日起,苏萤便不再踏足藏书阁,连白先生的课也未再去听。为此,容氏还特地带她向老夫人禀明。
谁知老夫人并未见怪,只轻轻放下茶盏,看向苏萤,笑道:“从你那一手魏碑,祖母便知你学识不浅,白先生的课对你而言,确也浅了些。祖母当初也有几分私心,想着你能带带婉仪。婉仪的文章我都过了目,自你来后,确实长进不少。”
“你既有旁的安排,祖母自不能总为了婉仪而拘着你。”
说罢,便将身侧斟茶的瑾娘唤了过来:“瑾娘,你便替了萤儿的位置,陪婉仪听课吧。”
瑾娘福了一福,应了声“是”,继而走至苏萤面前,两人互致一礼。起身时,她抬手轻捋额前碎发,露出额角那道未能消散的伤痕。
“祖母,二婶,瑾娘还有一事相求。”
老夫人笑着揶揄道:“怎么?你这几日守着祖母,倒也觉拘着了,也想像萤儿一样出去转转?”
瑾娘乖巧一笑,摇了摇头:“祖母说笑了,瑾娘这伤还未全好,哪敢出门惹人笑话。”
她略顿,又正色道:“瑾娘自幼便常随父亲出入府学,府学中的藏书阁,我也算略有见识。”
她话锋一转,温和看向苏萤,语气中带着几分谦逊与诚恳:“听婉仪妹妹说,萤儿妹妹花了许多心思整理书目,若妹妹不嫌弃,瑾娘愿在你歇息这段时日,略尽绵薄之力。”
她微微一笑,又道:“实不相瞒,我夜间素来需读书方能安寝,此番上京未能携带许多书卷,原也不敢贸然找表兄借阅,怕扰了他温习功课。如今才知府中设有藏书阁,若能前往翻读几本,实是再好不过。”
她这番话听来谦恭体贴,然而话中藏锋,借苏萤之名故作谦逊,让人只觉她步步得体,语语有心。之于藏书阁的请求,一时之间,无法拒绝。
苏萤方欲开口,容氏却已笑着接了话:“瑾娘,你可别再夸她了,她那是眼大肚小。当初自己夸下海口,说能一人整理书阁,如今可倒好,累得歇下了。你愿意帮衬是再好不过的事,还什么允不允的?管书阁的是桃溪,你见过的,有她在,你若想去,尽管去便是。”
见目的已达,瑾娘便不再多言,向容氏致谢后,便重回老夫人的身侧,乍看之下,竟比婉仪还像老夫人的亲孙女。
容氏因还要回偏厅听取管事来报,便带着苏萤告辞。
瑾娘默默地行至老夫人的身后,借着给老人家揉肩,将目光牢牢锁在苏萤身上。
当苏萤转身之际,她的腰间竟无浅绛色的流苏荡起,瑾娘怔了一下。
她的父亲虽为府学,但常常将兵书挂在嘴边,她记得最深的,便是那句“擒贼先擒王”,心知衡表兄心有所属,想要即刻攻下,难入登天,于是她将心思全放在了老夫人的身上。
今日一番相谈,收效不言而喻,哪知她方才那一瞥,竟得了意外之喜。今日着实是个好兆头,表兄依她所言再未陪她看诊,如今看来,她需得见上表兄一面才是。
瑾娘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只见她唇角微扬,继续温顺柔和地替老夫人揉肩,仿若一切心思都不曾外泄。
容氏与萤儿刚行至门口,程氏便领着松影前来,容氏道了声嫂子,萤儿道了声大伯母。原想着程氏定是爱答不理,径直进屋,谁知她却破天荒地将苏萤一把拉至身前:“萤儿啊,你从来都是这么乖巧懂事,大伯母我是越看越喜欢。”
虽是客套之话,却还是让容氏与苏萤讶异不已。
还好,如今程氏的心只在瑾娘之上,未等苏萤张口,她便进了屋去。
苏萤与姨母在门前尚未离去,便听到堂屋里程氏的声音传出:“瑾娘,看看姨母给你带的什么?”
“这是我托人求来的当归膏方,专治面上瘢痕。上回的珍珠膏效用不佳,只怕你未按姨母说的去做。今日起,姨母日日亲来督看,保你不出一月,疤痕尽消!”
容氏轻笑摇头,虽说嫂子平日太过心窄,对衡哥儿确是挑不出一丝错处。连日来,她冷眼旁观,只觉这瑾娘确有挟恩图报之意,可是她作为二婶,只能看着程氏与瑾娘姨甥俩在婆母跟前你来我往,今日东风压倒西风,明日西风再反压东风。
一屋子算计心思,全为一个衡哥儿。
容氏轻叹口气,不由望向身旁的外甥女。
还好,她的萤儿,并未落入这场角力之中。
......
话说杜衡那一边,那只他惯用的湖笔已被握得有了温热之意,可那张铺在书案已久的宣纸却仍旧如新。
“这么说,表小姐已经数日未去藏书阁了?”
他只字未写,一心只等清泉回返。
清泉不敢看公子的眼睛,只点头道:“桃溪是这么说的,这是您让我找的书册,小姐就放在书案的一角。”
杜衡接过那本曾与苏萤笔谈的册子,指尖拂过那并未书写册名的空白卷首,思绪万千。
那日,母亲一番示意,他终是明白萤儿的用意。他并非迟钝之人,只是素来不曾将心神放于宅中琐事。如今却也不得不看得明白。
祖母虽未明言什么,可自他未再日日陪同大夫替瑾娘诊治之后,正院便常有催请之意。
每当这时,清泉便成了往返正院与西院的传声筒。杜衡以温习功课为由,从不亲身前往,却也未曾怠慢任何事,凡是关于瑾娘伤情的一切所需,皆安排得妥妥帖帖。
因此,他自然也不能随意去往藏书阁,便每日派清泉以借还书籍为名探寻一二。
初时,他自觉只要寻得时机,好好与萤儿说上一说,自可解开她心中所结。怎料连日下来,清泉带回的总是一句“表小姐今日未去”。久而久之,他便无心在备考之上,就连昔日同窗相邀的帖子上门,他也只是回帖婉拒。
他素来以“欲速则不达”自勉,一直压抑着心念,劝自己耐住性子。可终究是凡心难控,几番不得见,终是坐不住了。
于是他叫清泉从藏书阁将那册笔谈带回,打算让桃溪以送书之名,送入偏院,好让萤儿知晓他意。
他翻开册子,萤儿的字迹依旧牵动他心,沉思片刻,终是定下心来提笔,就在此时,忽听门房来报:“席公子亲自驱车前来相邀,人已在府外等着了!”
第89章 你就是杜衡?
这席公子,姓席名西岳,是杜衡从前书院的同窗,因年长几岁,杜衡喊他一声师兄。
席西岳为人洒脱,交友甚广,在书院时不算出色,可胜在人脉广,消息通,晚了杜衡一届,终是榜上有名,成了举子大人。
杜衡有些不明所以,这位席师兄向来都是:“好说,好说。”杜衡早已致贴回绝,可师兄竟踏上门来,若他平素便如此强人所难,杜衡绝不会与之交往。
心中虽有不耐,可总不能将人晾在府邸门外,他稍整衣摆,出府迎客。
“师弟,你总算来了!”
席西岳来得着急,亲自驾车,确如往常一般不羁,见杜衡前来,忙跳下车,夹着杜衡的胳臂就要把他请上车。
“师兄,你这是?”
杜衡拖着脚步,不愿上前,席西岳也没想到杜衡虽瘦,可身子结实有劲,他虽虎背熊腰,竟也拽不动杜衡。
“师弟,今日的品文会,你务必给师兄一个面子。听闻圣上有意将春闱提前,以补文官缺口,事关重大,师兄必须将此消息一证再证。”
杜衡一顿,见师兄面色严肃,不似平日玩笑。可是,为何他去了品文会,就能证得消息真假?
席西岳看出杜衡所疑,不待他问,便自行答道:“师弟有所不知,我曾与山东解元郎张解有数面之缘,好巧不巧,他与浙江解元相识。这浙江解元便是内阁大学士袁之序的嫡亲子侄,此人目下无尘,择人而交,也就张解勉强能与他搭上几句。”
“我这小小品文会原是请不动他的,怎知,他从张解那儿听说你我是同门,他便应了张解前来。”
“现下他已在我府中,因不见你便嚷着要走,我这才亲自前来邀你。师弟,若春闱提前为真,也与你关系重大,今日无论如何给师兄一个面子,去会一会这位袁大公子,探探消息虚实!”
席西岳朝着杜衡抱拳:“我与同文会众人,定对师弟感激不尽。”
杜衡沉吟片刻,席师兄说的确实在理,春闱若真提前,确需早做筹谋。他遂命清泉传话备马。
不多时,席西岳喜形于色,亲驾马车,引杜衡同往。
品文会设于席西岳府上偏厅,杜衡从前便去过几回,不算陌生。今日,显然比往常热闹,才至席府,便见门前车马如龙,盛况空前。杜衡将马留给清泉,只想着若是探得消息,必是早些回去,不能再如上回那般,因雪夜路滑而留宿一晚。
席西岳将杜衡往偏厅引,行至半路,便听不远处人声喧闹,似乎有人似抱怨又似讥讽:“这杜大才子,说是京中解元,倒也不见得比旁人准时。他究竟是来或不来?若是不来,也省得本公子在此白费工夫!”
杜衡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何人如此傲慢无礼,难道他便是那位指明要见他的浙江解元?光听他言语,便觉此人名不副实。
席西岳闻言,对杜衡抱歉道:“师弟莫怪!”
说罢,便三步并作两步,朝偏厅喊道:“来了,来了!袁公子,都是鄙人之故,递给杜师弟的帖子,写晚了半个时辰,还请袁公子宽恕则个。”
山东解元张解好言说尽,正束手无策之时,却听偏厅之外席兄声起,遂抹了抹额间汗滴,暗道一句:“终于是把人盼来了!”再晚一刻,他都拦不住这位袁大公子。”
袁颂止步,双手负于身后,稍一侧头看向门外,他昂着下巴,似是不屑,可那紧紧盯着门外的目光,却又让人觉得他对来者期盼已久。
此时,席西岳先一步踏入,袁颂不耐地啧了一声,他便讪讪一笑,识趣退到一旁。
紧接着,一人影随至,身形颀长,缓步踏入,正是杜衡。
袁颂斜睨着眼,在杜衡面上逡巡。
一张白面,少了几分男子气概。剑眉虽粗,却压得双目无神。鼻梁高挺,也,也就只有高挺。还有那红得不像话的双唇,袁颂心中哼了一声,不过气血方刚罢了。
细细打量一番,心中已有定论。这面目确实就是他要找之人,于是,他抬手阻了正欲开口介绍的席西岳,直问道:“你就是杜衡?”
杜衡一进门,只见一人下颔微扬,朝他侧目而视。显然二人是头回相见,可对方却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仔细打量。杜衡心生排斥,若不是席师兄在一旁拱手相求,恐怕他早已拂袖而去。
杜衡见对方发问,他眉头微蹙,克制道:“正是在下,阁下是?”
谁知对方嘴角一弯,似笑非笑,道了声:“果然是你。”
随即语气一转,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在下,杭州府,袁颂。”
席西岳心中疑惑,这位袁大公子指名道姓要杜师弟前来,可人来了,却一脸不屑,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眼见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势不可当,他遂上前圆场:“人既已到齐,众位公子,何不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