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长媳 第42章

作者:Ms腊肠 标签: 古装迷情

桃溪在屋中,听见脚步声便迎了出来。一见是公子与表小姐,便乖巧地低头,让开了路,她默默将门轻轻带上,随后走至大门外守着。

杜衡带着苏萤进屋,见门掩上,便将苏萤拉至身前,轻声道:“桃溪是个机灵的,我去同二婶说,以后就让她贴身伺候你吧。”

他这话说得自然,身子也愈加靠近,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苏萤望着杜衡近在咫尺的胸膛,不由怔道:“你我这样,算不算男女授受不亲?”

杜衡没想到她竟拿这套她最厌弃的女德来对付他,不禁笑了。他松开手,朝她拱手一拜,道:“苏小姐,小生失礼了。”

本是想逗她笑,谁知苏萤脸色却更苍白了几分。

杜衡心头一紧,忙拉她到书案前坐下:“你早膳吃了吗?可莫要像瑾娘那般滴水未进,晕了过去。”

苏萤终于抬起眼睛,她没有答他的话,反而问他:“方才在瑾娘姐姐的厢房,婉仪说,瑾娘姐姐是为了替你挡刀,才受的伤,是吗?”

昨夜姨母回院,并未与她说得太多。她只知,为了养伤,祖母才将瑾娘安排入了正院。

今晨与婉仪碰面,才知那伤或许会破相。可直到在瑾娘屋中,她才听出真相。原来,瑾娘的伤竟是为杜衡而受。

如此一来,她便将祖母之举看得明白,只可惜表兄是男子,纵使满腹经纶又怎识得其中深意。

情意初开,自然难舍,可若此刻还不悬崖勒马,只怕越陷越深。

她遂狠下心来,未待杜衡答言,将手挣脱,站起身来。

“表兄,在我看来,你我之间,发之于情,止乎于礼。可若是再往前一步,便是不应该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与杜衡拉开了距离。

“桃溪是个好丫鬟,她说她从前在前院做事。可是我瞧着,却是不然。她通晓笔墨,熟知文房四宝,这样的丫鬟,若不是从小便在书房跟着,是不可能将藏书阁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明明就是你的丫鬟。”

“不知表兄知道我多少事情,又知不知道我为何上京?”

她一面说着,一面转向书案,双眼望向窗外,不再去看杜衡。

“我三岁时母亲亡故,尸骨未寒之时,父亲便把已有身孕的外室迎进家门,抬为正室。外祖父母见我可怜,便将我接到雁荡山脚下,那里有我外祖开设的书院,我幼时便在学子们的朗朗读书声中度过。”

“我知道我和别的女子不同,我不但读书,读的还是四书五经。我不仅写字,写的还是魏碑颜体。因我从小便是与男子一同听讲,一同学习,许是这样,表兄才觉得我与众不同,心生好奇吧?”

“我在外祖的书院不曾有过闺阁之束,无忧无虑直到两年前,苏家将我接回府中。从小到大,外祖父母还有姨母,从未在我跟前讲过我父亲一句不是,至于那被扶正的外室,他们也只是一语带过。回到苏家本应是件高兴的事,直到回去才知道,那里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家。”

“两年间,我学着如何去抵挡恶意,如何去为自己争取利益,可最终还是抵不过有人因母亲身份,要将我许配给一年逾五旬的鳏夫,只因他富甲一方,能为我父亲的生意铺平道路。”

“若不是我有恩于一位小丫头,只怕如今我早已被迫嫁人。”

苏萤说这话时,忽觉嘴边有些咸涩之意,她抬手在脸上一触,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外祖二十多年前曾在朝中为官,在雁荡山下也为朝廷培养了不少人才。姨母把我接进京来,就是想从故旧之中,找一户踏实的读书人家,把我嫁出去。”

“可是我心里明白,姨母之愿有多不易。虽说外祖在士林之中颇有清誉,但这依旧改变不了我是一秀才出身的商贾之女的事实。”

苏萤苦笑:“士庶不通婚,有哪个读书人家愿意娶个商家女?”

“表兄,我初来时,姨母便同我提及,说你前途不可限量,这一年对你而言至关重要。姨母让我等闲不出偏院,不要扰了你温习备考。我应承下来,可没想到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惹了不少麻烦。”

说着,苏萤回转过身,朝着杜衡盈盈一拜,道:“苏萤不是冷心之人,承您数度照拂,心中不甚感激。只是以后,还请表兄莫要再为我做些什么了,苏萤只盼表兄安心备考,他日一朝高中,我离开杜府时,也好说一句,我苏萤并未扰了表兄清净。”

第86章 原来引狼入室的,从来不是容氏,而是她自己

杜衡只觉苏萤的话,像一团团柔软的棉絮,落在耳畔,缠在心头。她每说一句,便有一团絮子轻轻巧巧落入他心,待苏萤一番话说完,他早已被悄然堆积的絮子,闷的思绪混作一团。

这是他头一回听苏萤提及幼年过往,也是第一次知晓她上京的来龙去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她的事一无所知。

从母亲和二婶的口中,他一早便知苏萤是避婚而来,也早已知晓她的父亲是个有秀才之身的商贾之人。

她的外祖父母是祖母口中家风清正的清誉人家,容家书院出来的女子,又怎能拿世俗眼光来看待?

她以“士庶不通婚”来断了与他的情意,若是别人说这话,他无可厚非,可这话从不拘闺训、不屑俗礼的萤儿嘴里说出,他是断断不信的。

他不明白,昨日明明心意相知,怎么一夜之间,便成了不应该。

他喊了一声“萤儿”,可苏萤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急急转身,推开轻掩的门,便快步离了藏书阁。

他自是要追的,可刚踏出书阁,清泉便匆匆而来:“公子,太太请您一同用膳。”

他眉头一紧,转头望向苏萤似逃亦似躲的身影,只能强压住追出去的冲动,转而向东院而去。

程氏书读得不多,却颇擅厨艺。入了杜府之后,昔日在娘家学得的一套主妇之道,在深宅大院中反倒派不上用场。她从头开始,跟着婆母慢慢学会如何持家理事,如何做一名真正的当家主母。

别的技艺早已随年岁增长而生疏,唯独那一手厨艺仍未荒废。只因她的夫君最爱吃她亲手做的饭菜。她或许不擅管家之道,却深谙夫妻相处之理。她知道丈夫喜爱,却并不常常下厨,每每亲自炊煮,必是遇上难事,或是心中有所图求。

如今再入灶间,为的正是借一顿亲手备下的饭菜,好同儿子细谈一番,谈的,自然是瑾娘的事。

昨日婆母的话,她其实都明白,瑾娘是为儿子挡的刀,这份恩情,杜府必须认下。

程氏从来不是笨,而是心眼子太窄,她只听得进她喜欢的话,只看得见自己看重之人。儿子的将来,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自然也想得比谁都精明。

许家的事才刚有了一撇,她怎能轻易就因为瑾娘而误了儿子的大好前程。婆母以为她愚钝不知,叹着气让瑾娘搬至正院,她却乐得将这烫手山芋丢给婆母。

没错,瑾娘确实是她让来的,她想借着瑾娘把苏萤给比下去。可瑾娘为衡儿这一挡刀,却是把所有女子都挡在了杜府之外。

她故意不接婆母的话茬,装傻充愣,可是回到东院之后,她又觉得不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原以为只要自己不松口,婆母也无可奈何。

可是,她却忘了,衡儿已是弱冠之年,三年来,府中诸事早由他亲自过问。衡儿凡事讲规矩、顾情义,若他真觉得该报瑾娘的恩,只要祖母一句话,他便会点头应下。到那时,他的婚事便可越过她这个做母亲的,由婆母一锤定音。

今日一早,她就让松影去寻衡儿,谁知他一早就去了正院与瑾娘在婆母处请安。她估摸着时辰,又让松影去请,然而衡儿又马不停蹄地出了府。好不容易等他回来,他则领了大夫去了瑾娘的住处。

整整半日光阴,衡哥儿全在为瑾娘忙碌,怕是早忘了书房的门从哪儿开!

程氏懊悔不已,都是雪鸢那死丫头,若不是她从中作梗,自己怎会误以为苏萤存心勾引衡哥儿?如今一比之下,才知自己大错特错。原来引狼入室的,从来不是容氏,而是她自己!

看到婉仪提着书袋回来同她请安,她才知瑾娘那里已经完事,于是她又急忙催松影去把衡儿叫来。

松影才出东院,便瞧见刚把大夫送走的清泉,她伸手招他近前:“公子这会子在哪儿?”

清泉自不会说公子极可能与苏萤表小姐在一处,反而问松影:“可是太太找公子?”

松影点头,有清泉代为去请公子,何乐而不为,她遂等在了东院口,免得回去又被太太唠叨。

清泉办事果然牢靠,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见公子从花园那方向而来。

松影喊了声公子,便将杜衡引至偏厅。

“一整日忙忙叨叨的,都去哪儿了?我让松影去书房寻你,春暖却说你在别处!”

程氏终于盼到了儿子,心中有气。然而,杜衡一声母亲,却又让她狠不下心来说他。

“好了好了,不用讲了,你大了,自不必事事让我知晓。”程氏说着,便朝候在一侧的小丫头招手,小丫头便端着放有净手的水与帕子的托盘上前。

看着杜衡规矩地净手擦拭,程氏脸上的笑意才渐渐爬了上来,她拉着儿子坐下,揭开竹制食罩,道:“看看,母亲今日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杜衡一看满桌都是从前父亲称赞喜爱的菜肴之时,便知道,母亲这是有话要说。

“母亲,可是有事要吩咐儿子?”

一句话点中程氏的心,衡哥儿向来便是这般懂事,只是人人都道他是文曲星,殊不知他也就是在诗文上天赋异禀,可是人情世故,却太过呆板,不够圆滑。

程氏叹了口气,试图点破:“你这傻孩子,你祖母已将瑾娘接到了她的院中,昨日她只是碍于瑾娘,才让你全权负责寻医问药。府里那么多小厮、管事,哪个不能替你出门,你非要事事亲为?你自己看看,这半日你可在书房待过?”

“皮肉之伤,没个十天半个月的,是好不了的。你可是打算日日在瑾娘与医馆之间浪费光阴?”

程氏见杜衡低头不语,显然未将自己的话听进心里。

终是忍不住一拍桌沿,拔高声量:“你祖母让你照看瑾娘你就听,是不是日后,她为了让你承情,把瑾娘娶进门,你也点头应下?”

“你再这样日日出入医馆,为瑾娘鞍前马后,这事迟早被传出去!若叫那些看中你前程的官家夫人听了去,以为你心里早有了人,谁还肯把姑娘许配于你?”

“想想你这十余年来寒窗苦读,是只为了春闱那一次高中吗?往后的路还长得很、难得很,若没有一个好岳家助力,谁替你铺得了后头的路?”

“你父亲最看重你的前程,我这一辈子能帮他的不多。你若真被这事绊住了,将来仕途寸步难行,他日九泉之下,我可还有脸面见你父亲?”

第87章 你如此冰雪聪慧,怎会不知我心早已系于你身

杜衡蓦地一怔,母亲怎会将瑾娘受伤一事同他娶不娶她混为一谈?

他原想说母亲多虑,可脑中却倏然浮现方才藏书阁中,萤儿那番决绝之语。他忽然醒悟,难道,难道萤儿也以为自己会因瑾娘为他挡刀而娶她?

她是怕到时候他必须承情,才不得不抢先断了那初萌的情意?

萤儿啊萤儿,你如此冰雪聪慧,怎会不知我心早已系于你身?

我若真要娶谁,岂会因旁人一句“知恩承情”便应了下来?

程氏将心中所虑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话音落下,便察看儿子神色。只见他先是恍然大悟般眉眼舒展,继而又眉头微蹙,面露苦笑。她以为儿子终于明白婆母用意,又被她一句“仕途寸步难行”而愁眉不展。

心道她终于将儿子点醒,宽慰之余,语气不由柔和了几分,她好言道:“如今既已知晓你祖母用意,日后少去正院便是。”

她沉吟片刻,又道:“瑾娘那里你不必担忧,她是我接来的,我自能再将她送回去。”

杜衡沉默不语,实是想着应如何同苏萤言说。然而他的行止看在程氏眼里,却以为他终是被她说服。见目的已达,程氏心满意足地将筷子执起。

她的衡哥儿向来知礼懂事,她若不动筷夹菜,他是绝不会去执那摆在他身前的碗箸。忙忙碌碌地奔波半日,她可不能让儿子饿着。

食不言,寝不语,母子二人各有所思,终是将午膳用毕。

那边厢,苏萤匆匆逃回偏院,面上的愁绪还未消散,却见姨母已在屋中,似是等她用膳。

因不愿姨母瞧出端倪,苏萤敛了心神,乖巧言道:“姨母,您怎么回来了?”

容氏笑着招她坐下:“瑾娘刚搬去正院,你祖母定是要与她一同用膳。我若是也在,怕她用得不自在。不若回来同你一起,算算时日,已经月余未同你一起进膳了。”

容氏打量了番苏萤的脸,只见她面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无,不由自责道:“你来时,姨母还说,要把你养得如小时那般圆润。可这些时日,姨母却分身乏术,未曾好好照顾于你,是姨母食言了。”

说着便将她拉至膳桌前,忙道:“快坐下,姨母今日要好好看着你,你今日若不吃下两碗,便不放你往藏书阁去。”

说起藏书阁,苏萤的心不由沉了几分,方才见杜衡一脸诧异地望向自己,她便知他定会再去寻她。

她不知道他听进了她多少话,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老夫人的用意。事已至此,自然不能再有任何瓜葛。

桃溪是他的人,这藏书阁,至少在他与瑾娘之事未曾明言之时,她是万万不能再去了。

既然姨母提起了藏书阁,她便顺势接了下去:“姨母,萤儿有个不情之请。”

容氏宠溺道:“什么不情之请,只要不是上天摘月,姨母都应承你。”

“那倒不用,我只想歇息几日,如今书目业已核查,只待将书籍重新分类摆放。所有安排均写在新书目之中,桃溪是识字的,我歇息期间,由她依书目分类摆放即可。我不去,也耽误不了。”

原本整理书阁就是未免苏萤困于偏院,打发光阴之用。如今瑾娘一事,衡哥儿未来也算是有了着落。既如此,便没什么可顾虑的,她遂应允道:“你已做了许多,如今歇歇也是应当。你帮姨母做了那么多,姨母也给你个奖励。”

“你来京城已久,除了灯会,从未看过京中繁景。你若是愿意,不若出去走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