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杜衡恭敬道:“孙儿是来告知祖母一声,春闱提前至今岁六月,如今只有四个月的光景,刻不容缓。”
一句话,在场众人都惊讶不已,老夫人道:“消息可真?”
杜衡道:“八九不离十。”
老夫人恍然:“这,这春闱,不就是礼部主持的吗?难道许夫人下帖?”
感受到婆母的目光,程氏也猛然醒悟,道:“是,是,肯定是了。我说呢,许夫人向来做事稳妥,怎地今日下帖,明日就让我带着衡儿前去?”
程氏不管不顾地拉着儿子的手道:“衡儿,许大人是真看重你啊!他一定是借许夫人的春宴同你说春闱之事呢!”
说着,程氏便放下杜衡的手,又对婆母道:“既是如此,我更是要准备好礼给许家的小姐了。婆母,我先回去找找,等我寻着好的,您再给我掌掌眼?”
第94章 拿杜衡的名声作文章,让他落个忘恩负义之名
瑾娘恨得咬碎一口银牙,只是在老夫人和衡表兄面前不敢显露分毫。前面一个苏萤还未扫除干净,这后面又来了个礼部尚书许小姐。
当初上京之时,她就同母亲说:“母亲,好歹让我身边带个人,若是真有什么事,我连个趁手的都没有。难道您要我脏了自己的手吗?”
邓氏在闽西是个大族,各房子嗣都住在一块,若一点儿阴私腌臜也无,说出去也无人相信。瑾娘的母亲能让她在众多姐妹中脱颖而出,搏了个才女的名声,自不是单单靠着读书写字,便能扬名的。
母亲晓得她的意思,只觉得她完全没有承袭自己的聪明才智,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用手点着她的额角,道了声傻孩子!
“你无论带谁去,到了京城也还是人生地不熟,更何况路上还多一份花销!这钱啊,一定要花在刀刃上!”
说罢,母亲拍了拍她手里的包袱,之后又交给她一封信。
“你外祖以前的身份地位也不是白得的,哪怕如今咱们一无所有,京城中还是有一些旧人。”
“你随商队到了京城后,他们会带你去见一名叫蔡九的人。这蔡九从前也是四九城里的一霸,跟着你外祖捞了不少油水。你外祖没落后,他也不如从前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找他,比带上一百个丫鬟还管用!”
抵京当日,商队的人把她放在一个名叫破锣儿胡同的地方就走了。正害怕游移之际,一个端着饭碗、蓬头垢面的孩童问她找谁。在得知找的是蔡九,那小乞丐便说了声跟我来,把她带到一名老叟面前。
那老叟便是蔡九,瑾娘看他两颊无肉,瘦骨嶙峋,穿得破破烂烂,心便凉了半截。这哪儿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明明就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蔡九喊了她一声小姐,可她却高兴不起来,只嫌晦气。
后来,还是蔡九派了个小乞丐,才把她送至的杜府。
在杜府的那几日,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用上蔡九,可当她得知要去灯会之时,她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她初来乍到,除了伏低做小,讨好姨母,能做的实在太少。既然要去灯会,她必须把握这个时机,做点什么才好。于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她按照之前蔡九所说,借口去了门房,趁人不注意,将写着上元灯会四字的纸条放在了那脚踏绣球的石狮子身下,同时还拿着两枚铜板压着。
蔡九虽是三教九流,哪怕势力早已不如从前,却还有着江湖人的义气。因欠着瑾娘外祖的恩,自她进了杜府,他日日都派手下的小乞丐在杜府周围乞讨。
上元当日,自杜府的马车出了门后,蔡九等便跟在了马车不远处,一直跟到了灯会。
才下马车,瑾娘便看到了他,于是特意挑起婉仪猜灯谜的兴致,以观灯为借口离开了杜衡他们。之后又遣了清泉去各处采买,趁着婉仪看灯入迷时,与蔡九碰头,速速商定了计策。
用了一次之后,她才知道蔡九的妙用。
因她心仪杜衡,所使计策手段都不愿危及他一丝一毫,可是经程氏在祖母面前那么一摇许府的请帖,瑾娘心知,她必须做她最不愿的事了。
她要拿杜衡的名声作文章,只要杜府不娶她,便让他落了个忘恩负义之名,哪怕他金榜题名,前程也将毁于一旦。
心念一定,她趁程氏与杜衡前往许府之时,故技重施。
这回,她已不像上回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将她要蔡九所做之事写在了纸条之上,这样就避免了碰面,又能让蔡九按她说的去做。
......
因许府的探春小宴设在午后,杜衡先出了趟府,回来后才接的母亲。
程氏临上车前,问道:“你去了哪儿,何事如此着急?”
杜衡一笔带过:“儿子去了趟南市画坊。”
程氏皱眉:“我知你素爱丹青,只是,你既知四月之后便是春闱,以后还是少去的好。”
杜衡答了声是后,便未再言语,恭敬地将母亲扶上车,自己则依旧骑马在前引领。
此次许府之行,杜衡是不得已而为之。都说知子莫若母,反过来亦然。他的母亲太容易被一眼看穿,或许许大人的提点是因,可是,相看许小姐也定是另一个因。
他自知若再不出声,祖母和母亲便会将他的亲事往他最不愿的方向越推越远,唯今之计,只有尽快向她们表明心意才好。
想到此,他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青灰色的球囊香坠,也不知萤儿收到那本他们用于笔谈的书册了吗?
京城里的官员大多住在东西两城,只因许大人身为礼部尚书,府邸特选在了离六部衙门仅三四里的清河坊。只是这便离坐落在西城的杜府隔了半个京城。若杜衡独自策马,最慢不过一刻便能抵达,因还有母亲程氏,他特意让马夫把马速放缓,半个时辰后才抵达许府。
程氏由杜衡扶下车后,便有管事上前致意,随后引领至花厅。之后母子二人又由内宅仆妇引至许夫人跟前。
程氏与许夫人见礼后,便入了座。
许夫人自杜衡扶着母亲进了花厅,脸上的笑意便未曾停过。这杜衡不仅眉目清朗、五官端正,扶母入内的几步路,更是沉稳有礼,举止间尽显教养,一看便知是个踏实稳重的好儿郎。
他们杜家的孩子果然是个顶个的好模样,就连他那位妹妹婉仪,也是花容月貌,姿色俏丽。记得她的文清小时候还曾为此吃过醋,只因不愿与比自己更惹人喜爱的妹妹亲近,故意给婉仪难堪,结果被她训了一顿。
见许夫人看儿子的神情甚是满意,程氏赶忙道:“衡儿,还不快给许夫人请安。”
杜衡躬身行礼,出于敬意,视线始终低垂。
许夫人越看越满意,笑道:“上回菩提寺远远地就见了你一面,只是不愿扰了佛祖清净,不便寒暄。那日见你就已长如松柏,如今近身一看,更是高大俊朗。”
说着便看向程氏,夸赞道:“我说杜夫人,您真是教养的一双好儿女,不仅女儿经文中选,儿子更是出类拔萃,小小年纪便中了上届解元。我家里还有个小儿,如您不嫌,我可否将我家小儿送于您府上寄住些时日,请您代为管教一番,我们也好得个益处。”
程氏一听,忙喊不敢当,道:“许夫人可折煞我了,我家婉仪只今年才堪堪得了一次菩提寺大师的垂青,您家千金才真真是大家闺秀之典范,年年中选,才名远播。”
说到这,程氏不免咦了一声:“不知小姐所在何处?我可否见上一见。”
许夫人见程氏上道,更是如意,只见她点了点头,拿眼引着程氏往花厅门外瞧。
只见一身湖水色衣裙的许文清领着丫鬟款步而来,此时杜衡还未入座,许文清上前之时,恰与杜衡并排。
许杜二位夫人,眼前一亮,所谓金童玉女、天造地设,也不过如此了。
第95章 杜公子,莫非脚踏两舟,亦是君子之道?
“杜夫人,这是我与母亲亲调的桂花乌龙。初入口或觉微涩,然回甘极长,饮之齿颊留香。文清觉得此茶正合时节,寒意褪尽,春意盎然,还请夫人品鉴。”
许文清从一旁丫鬟捧着的托盘处,身姿袅袅地端着茶盏递至程氏身旁的案几上,举手投足,一派温婉端方。
此时许夫人也让杜衡入了座,许文清随之端着茶盏,转至杜衡座前。
她并未言语,也未拿眼去瞧杜衡,然而她两颊粉腮早已将她心思显露。她轻轻地放下茶盏,朝着杜衡微微福身。此刻,若是杜衡抬眼,便能见她低眉柔顺,羞中带怯,还有那欲语还休的小儿女之态。
许夫人看着女儿离去,故意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和你杜家兄长说句话。”
随之笑对程氏说:“瞧瞧,杜夫人才夸了她,她就露了怯了,这孩子不经夸,不经夸啊!”
程氏忙圆场道:“许夫人太自谦,我瞧着许小姐什么都好,见外人大方知礼,这才是大家千金之德。不知谁家公子能有福气,娶到您家小姐。”
许夫人一听,笑而不答,只拿眼瞧着端坐在下首,却未曾饮茶的杜衡,道:“姻缘之事,自有定数,眼下嘛,还是静待花开为好。”
不知是不是凑巧,这许小姐才刚奉完茶离去,便有下人来报。说是许尚书回府,听闻杜夫人与杜公子前来做客,遂请杜公子前去一叙。
许夫人心下暗叹,真是女大不中留,文清才一眼,便已将心交出,转身就去催她父亲。生怕这杜衡不知春闱已改,仓促备考,耽误了名次。
只是程氏还在,她可不能表露得那么明显,免得让人瞧出了端倪。这女婿啊还是靠着他们家,倚着他们家,女儿往后的日子才能好过。
杜衡道了声失陪之后,便经小厮引领,出了花厅,穿过一截回廊,转入一静谧院落。
小厮带着杜衡入院上阶,在书房前止步,轻声言道:“公子请。”
杜衡整了整衣襟,抬步迈入。
书房之中,许尚书坐于案首,案头笔墨方研,一卷《礼记》正摊其上,侧旁压着数页批注。
“杜衡,拜见许大人。”
许尚书抬眼望他,微一颔首,语声不疾不徐:“免礼。坐罢。”
杜衡的父亲曾是他的下属,为人谨慎谦逊,做事勤勉。但是这样的官员千篇一律,不算抢眼。唯一能让他记得的,便是杜克勤有一才名远播的儿子。
旁人可能都是逢年过节,以讨教为名上门献礼。而杜家,只要杜克勤带上儿子上门,两手空空也不紧要。
三年多的光景一晃而过,没想到这杜衡倒是越发玉树临风,怪不得他的掌上明珠连等都不愿意等,借敬茶之际近身相看之后,便前来撒娇,让他快些同杜衡说一说春闱之事。
女儿自是情窦初开,只顾得了眼前,却看不见之后。可作为父亲的,绝不能如此视短,否则又怎能年近四十便已坐上礼部尚书之位。
只见他指了指案头一则笔记,道:“适才正读《礼记》,忽有所思。书中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人人皆知修身之重,然而却未必人人能修其身,这是为何?”
杜衡一听,立刻起身应道:“回大人,《论语》有言:‘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孔圣人所言,正是此理。修身之难,难在克己。世人虽知当修其身,然能日复一日自持者,终究寥寥。故修身者少,能治国安天下者更少。”
许大人闻言点头,随即反问:“既如此,圣贤之道岂非空言?”
杜衡不假思索,道:“大人所言极是。天下大道,若无一人践行,确实如空谷回响。然大道虽远,行者渐至。圣贤教化,旨在存心养性。科举设科择才,便是为道择人。莘莘学子,十年寒窗,走的正是圣贤之道。”
许大人略略颔首,面上已有几分赞许之色,语气也和缓了许多:“你这上届解元之名果真不虚,可见你平日下足了工夫。有些人纵使博览群书,却也不能引经据典,学以致用。”
他顿了顿,将书页合上,似是不经意道:“今年春闱将提前于六月初五。主考官人选已定,是河南出身的邹学正,其人素以考问时政与经义兼顾著称,尤喜将律例与儒经并举。”
说至此,许大人微一抬眸,看着杜衡,意有所指地道:“你若真有心,便趁这四月之机,潜心研磨,此番科场未必不能有所成。”
杜衡返回花厅之后,许夫人便唤来一名小丫鬟。丫鬟凑近她耳畔低语几句,许夫人听罢,看向杜衡的笑意更甚,还不住地点头。
程氏一面看着,一面心中大喜。她的衡儿,自然经得起考教。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许杜两位夫人自厅中出来,携手缓步前行,谈笑不止,不多时行至二门前院。
此时杜衡已命仆人将马牵至院外,正候在门前。
忽听远处巷口传来马蹄踢踏之声,节奏稳健,他循声望去,竟是才见不久的袁大公子,袁颂。
袁颂亦是略感意外,只见他看了杜衡一眼,又扫过门前仍在话别的许、杜两位夫人,那神情登时一目了然。
他翻身下马,举步上前,先向两位夫人拱手致意,又令随从呈上一小包,道:“许伯母,家父从浙江老家稍了些特产,家伯便让我送些给许伯父。”
可见袁许两家素来交好,许夫人似早知其性情,笑着点头,只让人接下,道:“多谢你家伯父、伯母。”
说着,便向程氏略一介绍:“这位是内阁大学士袁大人的子侄,袁颂。”
袁颂当即上前一步,拱手一礼,笑道:“小侄袁颂,拜见杜夫人。实不相瞒,昨日小侄有幸在品文会上与杜兄结识,只觉相见恨晚。”
他虽平日率性不羁,对长辈却一向得体嘴甜,程氏听后察觉是大家公子,且又与衡儿相识,忙颔首致意,
许夫人笑着邀袁颂入内坐坐,他却摆手婉拒,旋即走至杜衡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