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长媳 第6章

作者:Ms腊肠 标签: 古装迷情

心下一定,他便大步朝着对面走去。

苏萤自顾自地抱着目录册子,慢慢走着。她有一整日的时间可在藏书阁内消磨,于是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还带着一丝惬意。

忽然,不远处渐渐传来此起彼伏的请安问候声,她抬起头来,循声望去。只见那杜衡一改昨日温润读书郎的模样,手持一把佩剑,脚步生风,仿若她曾背着外祖偷藏的戏文话本所描写的江湖侠客一般,剑眉星目,正气凌然,英气逼人。

可惜,这不是戏台子,她也不是戏文里等着侠客救助的弱女子。她正打算收回视线,忽然察觉,这位“侠客”似乎正朝着她走来,步伐稳健,眼神坚定。苏萤心中一紧,暗叫不好。

她可不愿在去藏书阁的第一日便要正面对上此人。于是急忙低首,佯装茫然不知。

只见她脚步一顿,脑袋一偏,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即便立刻回转过身,快步朝着偏院走去。

她的一举一动早被杜衡尽收眼底,看上去,她似乎是遗漏了什么,又折返回偏院?

看她越行越远,似乎带着点小跑,杜衡脚步一滞,一个莫名其妙,无甚根据的念头,一闪而过,她似乎在躲我?

杜衡也只不过是碰巧看到了她,想着作为表兄好心劝诫一番,至少昨日那一番见礼,他觉得她还是可以一点就透的。

既然她转身走了,他也没再执着,想着日后有的是碰面的时候。于是继续原先的行程,出了正院后,在通往偏院的半道上,向西一转,进了花园。

没错,这花园子与藏书阁,刚好一西一东,正对着。

苏萤返回偏院的时候,容氏正打算做针线,她其实一点也不擅长绣活,只是觉着人不能太过逃避自己的短处,不擅长并不意味着不喜欢。花了时日,用了心,自己高兴就成。不躲不闪,绣不好也无妨。

“方才意气风发地出去,怎么一盏茶的工夫就急吼吼地跑回来了?”

容氏看着苏萤气喘吁吁的慌乱模样,觉得好笑,不由得调侃道。

“我忘带了一样东西。”

苏萤可不敢明说她是为了躲杜衡才如此狼狈,随口胡诌了一句,便头也不回跑进了屋。她故意在屋里磨蹭了些时间,算着那杜衡不论是提着剑要去哪儿,想必也已走过了方才的小径。于是乎,她才整了整衣裙,又顺了顺头发。

可正准备出屋,便听到有人在外头给姨母请安。

“二太太,大太太让奴婢传话:腊八将至,老太太想去菩提寺上香。太太想着,不如让表小姐与小姐一起抄经,到时候供到庙里祈福。”

第12章 抄经使绊

容氏一听,心中便了然几分,这是婆母借程氏之口,抬举苏萤呢。

之前因是婉仪的生辰,苏萤敛了锋芒,不愿越了婉仪,容氏并无异议。可人哪,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后退的。于是她遣人将苏萤从屋中唤了出来,当着传话丫鬟的面,语气温和,却字字落定地嘱咐苏萤道:“你在老家是怎么给你外祖母抄的经,在这里便也怎么抄。这是给你自己积功德、攒福气的事情,不要草率了。”

苏萤听得明白,福身应了声“是”,便随大夫人的丫鬟往东院去了。

此时,花园中。

杜衡已将一套太极剑法练毕。此剑法柔中带刚,动静相生,一整套行云流水下来,额上仅出了一层薄汗。这是他特意为之,一日之计在于晨,晨起诵读,花园舞剑,皆为调息养气,替一整日伏案温书做足铺垫。若换作别的刚劲剑法,力气消耗过重,反易扰乱心神,难以聚神凝息以备应考。

“公子,您的茶。”

清泉将煮好的热茶捧来,恰好他收了最后一式剑招。

杜府的花园不算宽敞,却因杜衡每日清晨练剑完毕才用早膳的习惯,特地添了几方石桌石凳。程氏还命人在园中设了一座小亭,亭中置了石炉,可不惧风雨,备水煮茶。清泉每日伺候完杜衡洗漱,在他诵读之时,便会先一步至花园中生炉煮水。

“公子,方才太太房中的小菊送了一碟新做的糕点,您尝尝?”

听清泉那么一说,杜衡确实觉得肚中微饿,便走至石桌前。正要取用,他忽然察觉到什么,于是转头问道:“为何这回是小菊来送?”

凡是关于他的事,母亲向来只让雪鸢来传,从不使唤他人。

清泉从小便跟在公子身边,知他素来心细,早料到公子会有此一问。心中得意,面上却仍是恭敬,不敢有半分轻佻地答道:“我也奇怪,便问了小菊。她说是要去偏院传话,太太便顺带让她送了糕点过来。”

“偏院?”杜衡眉心微蹙,“她去传什么话?”

清泉见他将茶杯搁下,便一边续茶,一边应道:“说是请表小姐与小姐一同抄经。”

每年此时,总有人家将家中未出阁女子所抄经文送往菩提寺供奉。她们通常会在自己抄的经书上落款署名。若所抄经文能有幸得到寺内高僧的赏识,选入大殿供奉,往后相看人家之时,便是一桩足可自傲的体面事。

这也正是祖母一再催促婉仪在字上用心的缘由。往年婉仪的字,也不过勉强挑出一两张,才得落款。也不知,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通诗文的苏萤,是否连字也不擅精通。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杜衡并未太在意,只是又问了清泉一声时辰。

“公子,快辰时了。”

他点点头,饮尽杯中茶水,便提剑出了花园。

方踏上通往正院的长廊,便瞥见一道月白色裙摆转入母亲的东院。他脚步微顿,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径直朝自己的西院去了。

回院后,他在书房中置香、研墨,一应俱全后方开始一日的温习。今日,他自拟一题:“经文载道,教化人心。古人尚之,今可行乎?”

许是因母亲吩咐妹妹她们抄经之事,他提笔时便想到了这个题目。但不知是选题冷僻,抑或思绪未定。原本一炷香内便可起稿的他,竟磨了半个时辰才写下首段。

他搁笔轻叹,只觉文思停滞,便决定暂缓片刻,出去走走,放松心神。

不知不觉间,脚步已然向东院去了。

此时的东院花厅内,苏萤与杜婉仪正准备抄经。因所抄经文要供奉至菩提寺,为表敬意,程氏特令二人先净手焚香,待诸般事宜准备完毕后,已过了半个时辰。

程氏因中馈事务繁忙,仅在她们踏入东院之际吩咐几句,便离席而去。其他事宜,便全权交由了李嬷嬷,也就是杜顺家的。

李嬷嬷自苏萤初入杜府,便因那笔三月例银的事,将她恨上了心头。早先便想着找机会教训一番,谁知夫人竟亲手替这位苏姑娘戴了花簪,还在老夫人的屋中,当着众主子的面,坐实了“表小姐”的身份。她一时无法轻易靠近,只得缩了手脚。

原本正愁无米下锅的她,没想到这般快便寻到了空子。于是,她心头一转,计上心来。

花厅内特意为杜婉仪和苏萤各置了张书案,李嬷嬷暗中撤去了垫在苏萤书案桌脚下的木片,桌面看似平稳,实则一按便晃。

之后,又唤了个小丫头,悄声吩咐后,便将案上的文房四宝一一调换。

那笔是锋未剪圆的新笔,笔头生硬难收锋。墨是新锭未养之墨,初磨不匀,色沉且涩。纸是半生半熟,既易洇又不凝色,写经最忌。那砚台则更恶,底部未垫水布,稍一用力便轻滑移动,一有不慎,砚台里的墨汁就会溅撒出来,不是脏了纸便是污了衣袖。

一顿安排下来,李嬷嬷眉头一挑,嘴角一扬,只等着苏萤自请入瓮。

公子才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便将笔搁了下来。清泉知道他今日文思不畅,于是默默跟在公子后头,以为公子往东院是为了寻大太太,谁知他偏偏绕路去了侧门。

清泉这才顿悟,公子许是不愿声张,遂特特先公子一步,让守在侧门的婆子勿要出声,以免喊得人尽皆知。

杜衡负手迈入,便瞧见一小丫头鬼鬼祟祟兜着一张小布包袱,漫无目的地四处晃荡。

他朝清泉一看,清泉立即了悟,便将小丫头喊住。

小丫头本就心虚,忽然听得有人喊她,更是心中一惊,不敢动弹。

因不想声张,又怕扰了公子清净。清泉将小丫头带到一侧,独自讯问。

没多久,他便拎着包袱朝着杜衡禀报:“那小丫头子听了李嬷嬷的吩咐,将花厅内一张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全部撤下。李嬷嬷让她先找个地方把这包袱藏起来,待两位小姐抄完经后,再悄摸摸地放回去。这小丫头才调到东院不久,不知将包袱藏哪儿好,又不敢回去问李嬷嬷,于是拿着包袱瞎转悠,被咱们碰了个正着。”

第13章 原来,她懂得甚多

听罢,杜衡便已将事情原委猜出个八九分来。

这老奴,怎的不知悔改?

杜衡眉心一蹙,遂朝着花厅走去。

那边厢,苏萤才进了花厅就瞧出了不对劲,之前对她爱答不理的李嬷嬷,今日变得出奇的热情。她只是顺势往其中一张书案走去,却被李嬷嬷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表小姐,这边请。”

苏萤不认为这与大夫人亲口认了她是表小姐有关,再怎么样,她也是杜府的外姓客,这主子跟前得脸的嬷嬷,怎么可能在正主小姐面前,先喊了她一声表小姐。于是,苏萤在心里便悄然起了防备。

只见她站在书案前,仔细观察书案上的文房四宝,果真瞧出了端倪。

案上架着一只毛笔,那笔锋尖锐不圆,苏萤一眼便知是只未开锋的新笔。

“萤儿姐姐,您可是有什么不明之处?”

往年婉仪一提到抄经就头疼,辛辛苦苦地写了好几日,每次都要被祖母和兄长挑挑拣拣,最后只得一两张堪用。她知道抄经是积福之事,不敢有怨。可对她这样一个平日玩心稍重的小姑娘而言,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做的事,若总不得夸赞,终究是叫人有些泄气。

不过今日却有些不同,因有苏萤陪伴,她便有了兴致。记得萤儿表姐说她自己诗文不通,想必写字对她而言也是头疼之事,杜婉仪顿时觉得有了伴,心里踏实不少。

果真苏萤表姐好似也不太善于写字,只见她站在书案前,看着眼前的文房四宝,似乎有种不知所措之感。

于是婉仪便好心问她。

苏萤正想着应如何提起此笔之事,见婉仪主动来问,便谦逊地答道:“妹妹,姐姐确实有些不明之处,不知妹妹能否解答?”

杜衡刚走至花厅不远处,便听到了胞妹与苏萤的对话,于是身形一顿,想了想后,索性绕道花厅一侧,隐在窗后。

只见婉仪一副前辈模样,走到苏萤跟前,道:“姐姐请讲。”

苏萤点头一笑,便也没有推辞,而是拈起自己书案上的毛笔,将笔尖转至婉仪面前,问道:“我素来听闻抄经要持恭敬之心,是不是正因为此,连笔都得用新的,才显尊重?”

“这?”

杜婉仪学识尚浅,自然对笔墨之物不太在行,平日里都是别人给她备好笔墨纸砚,她哪知新笔旧笔的区别?

杜衡却是在窗外听出了微妙,于是,他稍一侧身,离窗更近了一些。

只见那苏萤正将笔尖朝上,给婉仪展示。

杜衡一眼便瞧见了那尖锥状的笔锋,婉仪读书时日尚浅,自是看不太出来。这样未开锋的新笔,只要一沾墨,便能瞧出问题。笔锋很难运用自如,转折时也亦有分叉。

这个李嬷嬷,真是伺候主子时日久了,连下个绊子都如此阴私,这得亏是碰到了懂行之人,若是婉仪,恐怕只有下笔后才会发现蹊跷,但到那时,字已写下,对神佛的不敬便已酿成。

杜衡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一袭月白色衣裙之上,心中则不由暗暗思忖,原来,她懂得甚多。

见婉仪茫然不知,苏萤笑着解围:“这笔看着就是新制的上好笔杆,嬷嬷倒是细心,笔都备了新的,只是没开锋便用,略显急促了些。”

说着便看了在一旁伺候的李嬷嬷一眼。

李嬷嬷一听,脸色当即一变,忙狡辩道:“表小姐,奴婢一个下人,哪懂得这些,笔墨纸砚都是花厅本就备下的,您若是嫌不好,奴婢给您换了便是。”

“嬷嬷,您先别急着插话,苏萤也是第一次抄经,很多事情不明,您先让我同小姐请教完,再言语,可好?”

这一句话,算是真真打在了李嬷嬷的老脸上。

主子还没问她,她就即刻插嘴,主子只是说了一句,她便言里藏针地顶嘴应答,实是不知轻重。

就连婉仪听得都觉得有失礼数,于是皱眉责道:“李嬷嬷,没见我和表小姐还在说话呢,该叫你伺候时,自会叫你。”

李嬷嬷落了个没脸,只得讪讪地退至一角,静候吩咐。

立在窗外的杜衡心中一笑,本以为会看到苏萤同之前那样,任由老奴欺负,无力还手。不曾想却看到了一出好戏,原本在书房停滞的文思,似乎也有了活络之相。他的心情豁然有些开朗,不自觉地又朝窗近了一步。

清泉没有紧跟在公子身侧,而是离着公子有一段距离。一是因为,花厅的窗子大,若是他跟着公子一齐站于窗后,易于被花厅的人发现。二是,公子不想声张,而清泉此刻站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是否有人出入,如此便能及时让来往之人噤声。

故而,他不是太听得清花厅内的对话,当然也不得而知花厅之内的事,唯一能瞧见的便是公子那舒展开的眉眼同那轻微上扬的嘴角。

清泉一时有些感慨,自从老爷逝世,不知不觉已有三年未曾见过公子如此松快之模样。

苏萤将笔放下,又似是不经意地用指甲划了一下摆放在她书案上的那一叠宣纸。那纸一眼望去,光泽颇多,本以为是一叠生宣,可是当指甲落下之后,那触感却是既涩又滑,原来是半生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