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苏萤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这李嬷嬷看似懂一些笔墨之事,但也不是全懂。生宣吸墨重,一下笔就容易洇墨,文人多用此来作画。熟宣吸墨轻,提笔落字,字迹清晰,用于抄经最适合不过。只是这半生熟的宣纸,介于两者之间,对于擅写诗文的老手而言,其实这半生熟的纸更易掌控。也就是说,若是换作旁人,或许真要着了李嬷嬷的道,可这纸落在苏萤手里,反倒使不得半点坏水。
既然纸笔都有问题,那么墨条和砚台也难逃一劫了。
杜衡看着苏萤将砚台端起又放下,又看着她执起墨条端详了一番,之后还轻轻按了按书案,那案子的一角便上下晃动了起来。
杜衡心中冷哼,这老刁奴可是一件不落地均动了手脚。
“婉仪妹妹,我看这文房四宝样样都新,不像是用的,倒像是摆设给人看的。虽然我对抄经不甚在行,但也知抄经一事,还是端看字迹是否工整清晰。不知我说得对是不对?”
婉仪虽然看不懂苏萤为何在宣纸上划拉,也不晓得这墨和砚台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是她却看得到书案的不稳,低头细察,便发现有一处桌角少了一张垫片。
她是个娇宠的千金小姐,被家人宠爱保护太过,但不意味着不懂人情世故。她立时便明白,这是有人故意给苏萤难堪呢!
于是她转身便对李嬷嬷吩咐道:“嬷嬷,快去命人将我同萤儿姐姐的笔墨纸砚重换一套,还有那书案也换一张。抄经是件大事,哪样都不能将就了事。让她们动作快一些,我和姐姐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误了吉时。否则母亲怪罪下来,我也帮不了你。”
此时,李嬷嬷哪还有心思记恨,心中瑟瑟发抖,连忙应声退下,只怕耽误了时辰,再被主母以伺候不利为名,扣除了例银,失了脸面。
而窗外的杜衡见状,也知戏已看得差不多,于是转身,悄无声息地沿原路返回。他自己或许未有察觉,可清泉却将他脸上的笑意看得一清二楚,只道公子心情甚佳。
第14章 不敢再有一丝怠慢
李嬷嬷从未想到,这位她曾经轻视如尘的表小姐,居然就这么四两拨千斤地将她所设之局化解,还连带着让她惹了自家小姐的不快。
待小丫头重换了笔墨纸砚之后,她便不敢再有一丝怠慢,只期望两位小姐能尽快提笔抄经,莫耽误了吉时,以免自己获夫人怪罪。
此时,一张新的桌案已搬至面前,苏萤轻轻试了试,桌面平整,纹丝不动。
之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重换一遍的文房四宝之上。
李嬷嬷此时呼吸急促,面露紧张,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苏萤,看着她将文房四宝一样一样地仔细检查,生怕这位表小姐又指出哪里不对,让她遭殃。
只见苏萤神色沉稳地一手执笔,一手轻顺笔尖。
片刻后,慢慢道了一句:“笔尖毛发柔软蓬松,可见笔锋灵活,不错!”
随后,她又抚了抚纸面,用指甲轻刮,语气仍是不疾不许:“此熟宣不吃墨,最适宜抄经,甚好!”
在以同法查过墨条与砚台之后,苏萤面露满意之色,朝着杜婉仪微笑点头道:“都是好物。”
听到苏萤认可,李嬷嬷大松一口气,便默默地退至花厅一角,低首敛眉,静候吩咐,不敢再僭越造次。
“姐姐,您明明说自己诗文不通,为何却如此通晓笔墨之事?”
杜婉仪心中疑惑,不吐不快。
看着婉仪一脸不明所以,苏萤心中略有些歉意。她并不是故意示弱而有意隐瞒自己的真才实学。实则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她只是个寄居杜府的客人,日后还要倚仗杜府才能定下婚事。
再者说,这世上,岂有客人一住进来,便挡了正主小姐之理?可她又不能将此缘由毫无掩饰地向婉仪坦白。
于是,面上微微一红,低声解释道:“妹妹可知,我外祖在浙江的雁荡山下有一小小书院。我自幼便在书院长大,日日为外祖摆放笔墨,收拾纸张,所以才识得这些。”
婉仪一听了然,回道:“我明白了,就像是我不擅抄经,但好歹这么些年下来,也知哪个年节抄什么经好,是一个道理。”
显然杜婉仪已经把苏萤想成了同自己一样玩心颇重,心道这萤儿姐姐必定也是被强迫在书院做这儿做那儿,明明不喜读书,却因为自家便有个书院,只好日日困在那里为她外祖准备笔墨纸砚。
唉,得亏我家没有书院,只有祖母和兄长。
相比之下,婉仪便觉得自己平日以为的苦实是不算什么,对苏萤又多了一层怜悯与亲近。
苏萤自是不知,眼前的婉仪已经对她多了怜惜之情,只是继续说道:“我虽不善写文品诗,但对读书人常用之物颇为熟悉。日后,我会在姨母的藏书阁整理书籍,往后妹妹若有什么册子需要修补的也可来找我。”
在杜府短短几日,她心中已知,婉仪心地善良,颇为可交。
将日后之事略提一二,也免得婉仪误以为她心存疏离。
谁知,婉仪一听,便来了兴趣:“姐姐还会修补书籍,那真是太好了。有个女先生,每隔七日会来家里给我上课,上回做功课时,我一不小心把书页撕了一角,正愁着下次见到先生该如何是好?如今有姐姐在,婉仪便不愁了。”
她想了想,忽然有个好主意,便兴致勃勃提议道:“姐姐何不与我一齐听听女先生的课?我知姐姐不通诗文,其实我也不喜。只是祖母说,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子,大多还是要嫁到同是做官的人家的,若是对诗文一窍不通,日后难免与夫君无话可说。”
苏萤一听笑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同龄的姑娘,将婚嫁之事那么坦荡地说出来,没有矫揉造作,也没有故作矜持。心中对婉仪的喜爱便更多了一分。
只是上课一事她还需和姨母商量,毕竟这位女先生是为婉仪聘的,她不想这么冒然地随着婉仪去上课。这样定会惹得大夫人不悦。
苏萤便忙阻拦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对诗文真的一窍不通,只怕会累了先生教妹妹的进度。况且我才应下姨母要整理书阁,这事要不就先放一放?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抄经吧!”
杜婉仪一听抄经二字,忙点头道:“是的,是的。姐姐提醒得对,如今抄经才是要紧事,同女先生上课之事,日后再说,多谢姐姐提醒。”
于是姐妹二人于花厅之中,屏息静气,心无旁骛,提笔抄经。
那边厢,回到书房后的杜衡,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地写完了一篇策文。算了算时辰,竟比平日快了一刻钟。
看来,人还是不能太过拘泥,时常走动走动,有益于神思敏捷。
于是,他起身,打算去祖母那里走走。
因平日以温习为主,祖母让他专心备考,不用日日请安。未免扰了祖母清静,他未径直去往正院,而是让清泉先去通报。
等候之时,他也不愿待在书房,只信步走出西院,停步于东西两院之间的廊道之上。
临近午膳时分,来往的丫鬟,仆从较多。
只见这位杜府长房长孙,杜家的未来之主,负手而立,极目远眺。
此时,一阵微风穿过廊道,轻轻拂动他的衣袂,引人注目。
他们甚少见到自家公子如此清隽地立于廊上,一时都怔了怔神。
公子除清晨有去花园练剑之习,平日多半闭门苦读。像今日这般闲情逸致,静立于廊下,实属难得。
还别说,这般临廊远眺,神色淡然,倒有几分谪仙之姿,叫人不敢轻扰。
尤其是丫鬟们,朝他福身行礼后,都忍不住偷偷回头,多看几眼。
“你是在哪儿伺候的?”
一个小丫头才悄悄看了杜衡一眼,便被他发现,心中一吓,忙转身跪下,答道:“奴婢,奴婢是在小姐房中伺候的。”
以为是自己刚刚太过大胆的一瞥,惹得公子不悦,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
谁知,公子却让她起来,只是问道:“婉仪的经抄完了?”
小丫头大松一口气,连忙点头,认真回到:“经没有抄完,只是吉时已过,小姐同表小姐便未再继续,只待明日再抄。”
杜衡点头,又问:“抄的经呢?送老夫人那儿了吗?”
“送了,奴婢正是刚送完,才回来的。”
杜衡遂摆了摆手,点头道:“好,你去吧!”
第15章 如此人物,怎会千里迢迢,投奔杜府而来?
不久,清泉便从正院出来,看到了立于廊下的杜衡。
“公子,老太太让您一同与她用膳,还让小的同您说,小姐也在老夫人跟前。”
杜衡听了,微微点头,遂朝正院行去。
婉仪素日便爱往祖母院里跑,他本就知晓。如此正好,他便当着她的面儿,评一评今日所抄经文。
谁知还未进屋,便听得屋内婉仪撒娇道:“祖母,我一个人上女先生的课,好没意思,既然萤儿姐姐来,让她同我一齐上课多好!”
老夫人一听,心中一怔,这才让程氏抬举了苏萤,让她同婉仪一起抄经。怎么才半日的工夫,婉仪便嚷着要苏萤同她一起上课了?
她知道苏萤是个聪明孩子,尤其是那日婉仪生辰,苏萤进退得当,让她颇为喜欢。只是这孩子到底品性如何,不得而知。婉仪是个善良的孩子,若是苏萤有什么念头,借婉仪替她开口,那就不好了。
于是,老夫人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好端端地提起上课的事了?是萤儿问你的,还是你一时兴起,拍脑袋想的?”
杜衡听到祖母问话中隐隐有些肃色,遂停下了脚步,未让仆妇通报。
只听得婉仪娇声道:“萤儿姐姐哪知道我有女先生?当然是我同她提的,我说既然她不擅诗文,不如同我做个伴,一齐上课。我一个人也无趣,若是她同我一道,日后还能一起做做功课不是。”
老夫人眉头一挑,又问:“她说她也想上?”
婉仪一听,随即垂头丧气道:“她说她学问不精,怕拖累了先生教课。还说,她这些时日要先帮二婶整理藏书阁。”
老夫人听后,心头一松,果然苏萤不是那种借着高枝儿往上爬的孩子,不枉自己对她的一番抬举。
“你看看人家萤儿,说话做事头头是道,不像你,想一出是一出。女先生的事,等你们把经文抄完,再议!”
杜衡听得祖母一锤定音,才示意守门的婆子通传。
“衡哥儿,你也是的,来了就进来,还让婆子通传作甚?”
祖母一见杜衡进屋,便伸手招他一旁坐下。
“听闻你刚做完一篇策文?”
杜衡点头称是。
祖母看着宝贝孙儿既懂事又用功,满眼慈爱,想着杜衡才写完文章,担心他腹内空空,遂转头问一旁伺候的仆妇:“菜都上齐了吗?”
仆妇忙答道:“刚刚摆好,请老太太,公子,小姐入座。”
杜衡与杜婉仪一左一右地搀着老夫人,上了桌。
桌上的菜色家常,唯有一道菜杜衡没怎么见过,他并未开口,因为他知道,胞妹也同样没有见过。
果然,杜婉仪上桌之后,问出了杜衡心中疑问:“祖母,这是什么菜肴,有何讲究?”
“那是你二婶送过来的,什锦炒年糕,她老家的名菜,说是用大米做的,让我尝尝鲜。来,你们也来尝尝江南的美味。”
说着便让婉仪他们动筷。
婉仪听话地夹了一片,杜衡也夹了一片。
这年糕片软糯弹牙,细嚼之后,米香四溢,味道不错。
“二婶对萤儿姐姐真好!”
婉仪尝完一片,觉得不错,又夹了些,放在碗中。
老夫人听后,哦了一声,似乎饶有兴趣。
只听婉仪道:“萤儿姐姐才来咱们府上不久,这菜肯定是二婶为她做的,怕她思乡呗!”
老夫人呵呵笑道:“你二婶就萤儿一个外甥女,疼她也是应该。就像我疼你一样!”
“好了,好了,食不言,寝不语,安心吃饭。”
杜衡一直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用膳,但是在心里,他颇为赞同胞妹的话,他也觉得他们是沾了苏萤的光,才难得吃到了二婶做的家乡菜肴,这菜味道不错,想必苏萤也会觉得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