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用完午膳后,祖孙三人便去了正屋。
京城的冬季,甚是寒冷,尤其是没有日头的日子。
祖母年岁大了,实是不好在外散步消食。
于是杜衡提议,不若把婉仪今日抄的经文拿出来,祖孙三人一齐站于书案前品评,当作是膳后消食之用。
谁知婉仪却撅嘴道:“要评,就连萤儿姐姐抄的一起评!”
老夫人却觉着,苏萤不在,拿她的字出来品鉴不妥当,可还未开口,便听到杜衡说道:“也好,叫人一齐都拿来。不过,品评是品评,不是比较,文无第一,没有输家。”
“这是自然!”
婉仪巴不得兄长说这话,萤儿姐姐的字她早已看过,所抄经文工整清晰,一丝不苟。只是,那并非祖母素来称道、闺中女子应习的簪花小楷。她只当萤儿姐姐笔力有限,心想若有那份经文在前作陪衬,自己这一份便不至太过失色。
可谁知,婉仪却想错了。
苏萤不仅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还擅长其他书体。
考虑到对神佛的尊敬,今次她特地选了被文人誉为兼具十美的魏碑体抄写经文。
当仆妇拿着两份经文放置于书案时,杜衡不禁吸了一口气。
婉仪向来只临摹簪花小楷,加之每年杜衡都帮着祖母挑拣胞妹抄写的经文,哪怕未有署名,他一看便知哪个是婉仪所写。
而另一边的经文,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苏萤竟是用了魏碑体!
魏碑体以刚健著称,苏萤所抄经文,字字方折顿挫,棱角分明。相比于簪花小楷的娟秀,此体更添一分庄重肃穆,敬神之意,跃然纸上。
杜衡心知,但凡通篆隶者,只需看此三两行,便可断定写字之人,功力深厚,簪花小楷自是不在话下。
可想而知,婉仪生辰那日,苏萤绝不是简简单单地藏拙而已,分明是懂分寸、知进退。
他不由得心生感叹,字尚且如此,想来诗词文章自当更胜一筹。二婶家果真诗书传家,名不虚传。
只是他不免又心生疑窦,如此人物,怎会千里迢迢,只身入京,投奔杜府而来?忽而想起那日母亲欲提她来历,他却让母亲转而敲打李嬷嬷,断了话头。
此时回想,竟有些懊悔,那时若听下去,今日便不必再多费心思量。
第16章 智斗林氏(上)
婉仪自是不知兄长已然在心中有了一番品评,只见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苏萤的字。还当兄长不喜这等笔势刚峻的字体。
“萤儿姐姐说,她外祖有个书院,她自幼便常在一旁伺候笔墨。想来书院之中,多习经义策论,鲜有女子闺阁可临摹的字帖,故而她所用笔法,更偏刚劲。”
是婉仪自己提议拿苏萤所抄经文一起评鉴,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个伴。并不是真的要苏萤的字当成她的挡箭牌。见兄长未发一语,婉仪忙替苏萤分辩几句。
杜衡一听,遂醒过神来,他不愿当着妹妹的面揭开苏萤的真正实力,让妹妹对抄经之事心生退意,只淡淡道:“你们两人都写得不错,工整清晰,不相上下。”
婉仪听罢,松了一口气,好歹她和萤儿姐姐半斤八两。不过兄长向来严格,这评价在她心里已是上上之选。
然而,一旁的老夫人却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父亲原是国子监祭酒,她自小便在诗书字画中耳濡目染,苏萤那手魏碑,她怎会看不出来?见孙儿没有说穿,她自也不会点破。
只是,面对着眼前那刚劲有力的经文,老夫人心头微动,不免生出一些思量。
从苏萤的字,老夫人已然断定,她的学识只会在二儿媳妇容若兰之上。婉仪的生辰礼,苏萤退到若兰身后,推脱诗文不通。如今她同婉仪一齐抄经,却又将自己的本事显露无疑。婉仪邀她一同听女先生讲课,可她又以打理藏书阁为名婉拒。
老夫人一时有些困惑,萤儿这丫头,是欲露锋芒,还是有意敛藏?
这经文是要供到菩提寺的,她的字若不出意外,定会被高僧选中供至大殿之上。难道说这丫头心高志远,想找个不仅仅是若兰口中说的好人家,还想找个名门望族?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念头是萤儿这丫头自己有的,还是若兰也有此意?她不相信若兰从一开始便打了诳语。若兰远嫁京城十年,虽与家人时有通信,但容家毕竟是萤儿的外祖家。这背后的缘由,恐怕连若兰自己也未必知情。
老夫人年纪大了,经历也多,心中不免有一丝踌躇猜忌。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无。既然她已让程氏抬举苏萤,便不会没道理地将苏萤所抄经文抹了去。只是在孙儿备考春闱的节骨眼上,她实是不愿此时多生枝节。
看来,还得寻个机会,细细探探萤儿这丫头的心思才是。
苏萤抄写完经文后,便先回到了偏院。此刻正与姨母一道用膳的她,怎会知晓她那一篇经文,竟在老夫人和杜衡眼中,引出几分思量与提防。
今日姨母特地做了家乡菜肴——什锦炒年糕。
记得在外祖家时,外祖母常以年糕代饭。这年糕是用上好的白香米蒸熟,再以木槌细细捣碾而成,做法既费时又费力,入口却软糯香弹,是当地颇有名气的一道菜肴。只是,再好的滋味,吃多了也难免生腻。那时她年纪尚小,一见桌上摆着年糕片便撅起嘴,说不吃。
然而,她怎会想到,那些她曾嫌弃的年糕片,自回到苏府后,竟再未见过一回。
林氏作为由外室升做主母的继室,对苏萤哪来的好心善意。苏萤一回来,林氏便分了一处离正院相距甚远的小院给她。美其名曰,苏萤已是大姑娘了,应当独住一处,免得旁人说她这个继母太过苛刻。实而是不想让苏萤与苏大老爷太过亲近。
苏萤的父亲苏建荣是个秀才,在书院读书时便与她的母亲青梅竹马。只是他心思活络,不能专心于学问之上,遂中了秀才以后,无甚精进。那时她的母亲容芝兰已经嫁给了她父亲,出嫁从夫,只得随他放弃科举,一家人转而从商。
由于苏建荣确实有些口才,又颇有人缘,没曾想生意竟是越做越有起色。只是苏萤的母亲没有福气,才刚刚苦尽甘来,便撒手人寰,让外室有了可乘之机。
因照顾生意,苏建荣时常不在家中,林氏也便借着弟弟妹妹年纪尚小,用膳时辰不定,怕耽误了大小姐为由,让苏萤在她自己那个小偏院中起个小厨房,每月柴米油盐定时定量支取。
继室当道,苏家的下人们自然也是见风使舵,见主母不待见这位大小姐,行事自然日渐怠慢。
送的米大多是陈米,柴也常是受了潮的。表面上送得不缺不晚,可真正能用的,寥寥无几。
当然,苏萤也不会让林氏那么轻易便得逞,才刚回来不过三月,若不趁此给林氏个教训,日后还有她受的。
于是她不声不响,每月照常接收厨房送来的柴米油盐,只是与第一回不同,她不动声色地将收到的物件全都记在了本上,还当着人面清点,每回均让送货之人在她所记之处按下拇指印,作个印证。
就这样又默默收了两个月的陈米湿柴,苏建荣终于从外地返家。
“大小姐,太太请您过去一道用膳。还有,这是太太给您新制的衣裙和首饰,太太让你穿上再去。太太说,老爷刚回来,看到您穿新衣必定高兴。”
林氏的贴身丫鬟春杏趾高气扬,话音落下后,便朝跟在身后,双手捧着衣饰的小丫头使眼色。
小丫头立马机灵地上前,欲给苏萤更衣。
而春杏没有离去,显然她要亲眼看着苏萤穿上那身新衣裙。
只见苏萤并未理会那小丫头,而是看向一动不动的春杏,厉声道:“春杏,你跟着你家主子从外头搬来苏家已有多年,怎么还是那么不懂规矩?”
“本小姐更衣,你也要一并瞧个分明?”
春杏一吓,原当这大小姐一向软顺,没成想竟是这般凌厉。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道声:“小姐莫怪。”遂乖乖地退至院中等待。
苏萤心中也知,这一回必定要占好先机,扳回一城,否则便没有下次。
于是,她交代小丫头把衣服交给自己的丫鬟喜鹊,便也将小丫头支了出去。待喜鹊将衣裙首饰细细检查一番后,她才穿上身。
只是,那衣裙贴身紧束,将她瘦削的腰身勒得凹凸分明。若是不知底细之人瞧见,还真要以为她这些时日养得甚好。
苏萤心中暗笑,原来林氏也知,我这些时日吃得不好,生怕被父亲看出来!
冷哼一声后,她终是着了那身衣裙出了院子,只是袖中却早已藏妥了一本册子。
第17章 智斗林氏(中)
谁知,苏萤一进了正院前厅,便瞧见父亲与林氏早已端坐在主位,正宠爱地看着苏萤同父异母的龙凤胎弟弟妹妹,对他们乖巧地磕头。
“爹爹、娘亲辛苦了,儿子/女儿给爹爹、娘亲磕头请安!”
苏建荣捋着长须,满面笑意,只见他朝后一招手,身后随从便将一只金线绣的小荷包交到他手里。
“这是爹爹在金陵看到的一对金麒麟,你们二人刚好一人一只。”
说着苏建荣便把荷包打开,一只挂在了小男孩的脖子上,道:“来,这个是元宝的。”
之后又拿出另一只,语气更显宠溺地对小女孩说道:“这个是给我的乖福宝的!”
苏建荣在原配容芝兰去世后,便借由外室有孕,顶住容家的压力,硬是把林氏抬进家门。也正因如此,容家才一气之下将苏萤接走,不愿苏建荣的名声带累了外孙女。
可这林氏也是个狠人,进门第一日,便当着苏建荣的面喝下了堕胎药,决绝道:“夫君待我情深意重,妾也不愿夫君因妾名声受累。如今这一碗汤药下去,叫那些在外头非议夫君的人都看得明白,我林梅芬不图夫君钱财,只图夫君情意。妾自愿膝下无儿无女,日后夫君钱产都归小姐所有,若夫君先我一步,我便孤守青灯。若日后违背誓言,妾不得,”
话还未说完,便被苏建荣一把搂在怀里。就这样,比苏建荣小了整整十四岁的外室林梅芬,在苏建荣的支持下坐上了苏家主母的位置。
而林梅芬也足足等了五年,待位份稳固,苏建荣生意蒸蒸日上之后,才再次受孕,让苏建荣老来得子,得了元宝、福宝这一对龙凤胎。原本还想着要将苏萤接回家的苏建荣,便将接苏萤回家的念头彻底搁下,只顾宠爱这一对难得的宝贝。
若不是苏萤已渐渐长大,又抵不住林氏的催促,苏建荣才去的容家,把苏萤接回,否则他早把苏萤这个嫡长女忘得一干二净。
“大小姐来了!”
林氏早就瞧见了苏萤,只是苏建荣正在给她那一双宝贝儿女挂金麒麟,她才故意没有出声。
待两个孩子起身抱着苏建荣邀宠时,林氏才佯装刚瞧见苏萤,忙不顾主母身份起身迎接。
苏建荣每次返家都会给元宝、福宝带回好物件。他发现苏萤后,才想起自己竟忘了苏萤也在家,没给她带回一丁半点儿。顿觉几分尴尬,只见他放下怀抱中的龙凤胎,轻咳一声道:“萤儿,为父不知你喜欢什么,所以,”
还未说完,林氏便接了话,道:“所以说我同老爷想到一块儿去了。”
说着便亲热地挽着苏萤,说道:“老爷您瞧瞧,这是我特地给大小姐挑的赤金蝴蝶簪,您说她这个年纪戴上,是不是最可人?还有这身衣裙,是从京城传过来的最新样式,老爷您看,是不是很好看?”
苏建荣听后极为满意,林氏化解了他没有给苏萤带礼回来的尴尬,只见他捋着胡须,点头道:“萤儿,你母亲买给你的,同我买给你的,是一样的。”
苏建荣又往苏萤身上瞧了一瞧,满意道:“看着比从前丰润了些,这才像个姑娘家的模样。”
“你这个年纪正是要多吃一些。记得前些时日,刚把你接回来,那时的你真是太过瘦削,让为父看得心疼。”
只见苏萤甩开了林氏的手,朝着苏建荣盈盈一拜,道:“萤儿多谢父亲关心。”
她的语气淡然,听不出多少情绪,倒是林氏在一旁笑着接道:“我看大小姐回来之后,气色好了许多。只怕在容家,小姐被养得太精细了,才显得瘦。”
苏萤抬眸看了她一眼,脸上喜怒不明,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一时之间,林氏竟自讨了没趣。
见林氏不再说话,苏萤才起身,走到苏建荣跟前,朝着他伸出被衣袖勒紧的双臂,道:“父亲,这新衣裳颜色、样式皆是不俗,只是并不是女儿通常该穿的尺寸。”
苏建荣以为苏萤在撒娇,于是笑道:“怎么,你埋怨母亲把衣裳买小了?看来这些时日你母亲把你养得不错。”
可苏萤的脸上却依旧没有笑容,而是语气更加恭敬严肃地说道:“父亲,女儿之前一直都在外祖家。如今回来,母亲担心我吃住不惯,特意给我单独安排了院子,还置了小厨房。女儿也是第一次,什么都得靠自己。生怕做得不好,没有节制,于是每次厨房的人给女儿送的柴米油盐,皆一一记在册中。每回清点时,我都请送物之人当场按了拇指印,以作凭据。”
“女儿知晓,母亲从前受了外头不少冤枉,女儿这么做也是为了日后有据可查,免得才回来数月,母亲又被人言语中伤。”
苏建荣一直担心苏萤在容家养的这些年,早与他不齐心。却没想到女儿句句为他、为林氏着想,于是放下几分担心,点头道:“萤儿做得好!”
苏萤见父亲入了自己的局,于是取出袖中册子,呈给苏建荣看:“这是女儿第一次记账,还望父亲指点女儿一二,看看女儿记得对不对,有无要改进之处?”
苏建荣见苏萤如此乖巧,自是不能抹了苏萤的面子,于是认真翻查,果真从册上找出问题:“你每月明明收到二十斤大米,为何吃得如此之少?这柴也是。你母亲向来打理中馈有度,怎会给你如此之多。”
说着便把林氏叫来跟前,林氏并不知苏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想好好看看那册子,见苏建荣喊她,便赶忙上前。
她看了看苏建荣所指之处,心中一松道:“我确实让人每月多给大小姐一些分量。好比福宝和元宝,他们二人一个月也就二十斤大米的量,因我尚不知大小姐喜好,所以也给了大小姐同样斤数,小姐若是嫌多,下个月我少拨点便是。”
只见苏萤不动声色,只微微抬了抬下巴,道:“请父亲再翻一页。”
苏建荣不明所以,于是照着又翻了一页,只见上书道:“本月收到二十斤大米,其色暗灰,多陈米所混,淘洗之后勉强可用者不足十斤。”
“本月实收柴火三十斤,皆为湿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