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长姊与苏建荣生情之时,她就是那小跟班。苏建荣的字迹,想必除了长姊,她最为熟悉。信上冠冕堂皇地问了杜府诸位的安,又假意道出思女之情,说自己常年经商在外,疏于照看,如今及笄一事重大,不愿再错过。
苏建荣一贯如此,口口声声念着亲情,转眼便能为一己私欲抛却情义。若不是容氏亲见苏建荣是如何在长姊尸骨未寒之时,便允人将那林氏抬进苏府,谁又会相信,这个当年家乡水患之中,曾只身将困于屋舍的老人家一个又一个背出来的苏建荣,是这种色欲熏心、无视礼法之人?
容氏冷哼了一声,道:“你家老爷做生意做得久了,这术数倒也精进不少了!”
苏润愣住,一时未懂容氏之意,只哼哈地附和:“托夫人的福,老爷的生意确实越做越兴旺了!”
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奴仆。容氏淡淡一笑,语带讽刺:“生意越做越精明,派人来接女儿的时日也是精打细算过的吗?”
“如今就算坐船,顺风顺水也要十余日,你们老爷是打算小姐一下船就办笄礼吗?”
一句话问得苏润哑口无言。他跟在苏建荣身边多年,自是知道老爷心中只有林氏生的二公子、三小姐,至于这位大小姐,早就被当成无关紧要的人。
可他肩负差使,唯有将小姐带回去,才算交得了差。
来时,夫人特地将他唤至跟前叮嘱道:“无论杜家,尤其是那二夫人怎么说,你都要咬住小姐回府办及笄礼才是正经,其余的勿要多说,多说多错!”
于是,他陪着笑脸道:“杜夫人有所不知,上个月老爷去福建,遇上飓风,还好一切有惊无险,待回到府里已错过了好时辰,老奴这才紧赶慢赶地来接小姐。”
接着,他提高了几分音量道:“小姐回府办笄礼,自是情理之中的本分之事,夫人舍不得小姐,我们是知道的,也明白夫人是真心疼爱小姐。可怕就怕在,那些不清楚内情的,还以为是杜府失了礼数,不肯放人,反倒令咱们小姐招人笑话。”
这就是苏家最会拿捏人心的地方!
仗着是萤儿的父亲继母,即便容家有心,却总也不能名正言顺地护萤儿周全,总得与他们以利换之,才能暂时将萤儿护在身后。
十年前,为了将萤儿带回雁荡山,容老爷明明握有长女贴身丫鬟冒死记下的账册,却终究忍下满腔怒意,未对苏建荣于长女弥留之际私自挪用嫁妆之事做出指控。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抢,只求将萤儿“赎”回来。
十年后,为了阻止苏建荣与林氏因营生之利,将萤儿配于富贾鳏夫,容家再一次将她护在身后,换来两年之约。只是这一回,两位老人家却讳莫如深,那为萤儿相看人家的两年光景,究竟是以何为代价?
一次又一次,苏家占着这一份血亲,仗势欺人,逼迫着容家,一而再再而三,为了萤儿让步。只因他们知道,容家人是真心爱护萤儿,就算他们怒极,到最后还是会松口,应承一切。
容氏的面上再怎么无波无澜,可她将那书信揉成一团,紧捏于掌心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的怒意。
她知道她拦不住,只要晚答应一日,萤儿就晚回乐清一日,届时错过了生辰,延误了及笄礼。苏家只会将所有罪责推到杜家、容家的身上。苏润那句话说得没错,不知情的只会笑话,笑话萤儿连个及笄礼都能错过。
苏萤将姨母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她知道哪怕姨母再不愿放手,苏家都占着理。她觉得老天似乎特别爱同她开玩笑,好似每次有什么欢喜之事发生之时,总能有什么将她从云端拽入尘土之中。
她不相信苏家将她唤回去仅仅是为了那及笄之礼,既然如此看重,为何又允她上京?他们完全可以告知外祖,让她在外祖书院住上一段时日,待笄礼结束后再投奔姨母。
难道,他们还是对她的亲事不死心?
正当苏萤要开口之际,容氏却先问道:“既然你家老爷已算好了日子,我且问你,你打算几时带小姐回去?”
苏萤不可置信地看着姨母,不知姨母为何这般问话。
然而容氏却没有看她,仍是神情肃然,直盯着苏润,一股威压之下,苏润不敢不答。
“老爷为免小姐劳顿,此次定的是官便船,如今便泊在运河码头,随时等候小姐出发。”
所谓官造便船,是仿制官船而造的客船,与普通客船,尤其是苏萤上京乘的船相比,更为宽稳、承载更大。顺风顺水之下,行得更快。这等船只,往往唯有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才会乘用。这一回,苏建荣倒也算下了血本。至少在外人眼中,他为亲生女儿所筹备的一切,确是无可挑剔。
容氏又问:“除了你,还带了什么人?”
苏润答:“还有两名小厮,一仆妇,一丫鬟。”
似乎担心容氏从他的话中挑毛病,苏润又道:“船上还有船夫若干,补给充实,仓房也足够,一切都安置妥当,夫人无须担忧。”
本以为姨母会从中挑些毛病,阻了苏润,没曾想,姨母却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会派人加紧准备,快则明日,晚则后日启程。”
一句话,惊得苏萤只觉耳中嗡嗡作响,不禁望向姨母。
苏润却是大喜过望,心中暗忖:竟没说几句话,便哄得这位杜夫人点了头,看来并没有夫人口中那般难以说服。他忙拱手笑道:“老奴多谢夫人通情达理,如此便不再叨扰。”
临走之际,似还担心容氏反悔,复又补上一句:“老奴暂歇在码头旁的云来客栈,待两日后,定准时亲迎小姐启程。”
第130章 可回去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直到苏润离去,容氏才迎上外甥女的目光。此刻的苏萤,即便极力掩饰,却仍藏不住眼角眉梢的失落之色。
容氏看在眼里,无奈叹了口气,道:“他们说得在理,我自是不能说不。我若不让你早些启程,误了日子,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姨母,我知道的,您是为了我好。”
苏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漂泊无依的浮萍。
可回去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后半句话堵在胸口,她不能问,也不敢问,不能叫姨母为难。
“傻孩子。”容氏自是猜出她心中所想,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道,“方才在堂屋,我还想着,如今你已是大姑娘了,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又是这般模样,也不怕让衡哥儿瞧了笑话!”
“姨母这些年未曾回乡,也甚是想念你外祖父母。既然你要回去过笄礼,不如姨母与你同去?”
说罢,便牵起苏萤的手,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语带打趣道:“姨母怎么把你带回去,就怎么把你带回来。我可不想衡哥儿到时候埋怨我这个二婶。”
“姨母!”一句话令苏萤是又羞又喜。
谁知容氏却忽地将她搂进怀中,轻轻抚着她后背,低声在她耳边道:“苏家欺人太甚,咱们得好好跟他们算一算这十年的账。”
……
两日后便要启程,容氏自然得同婆母禀明。
“苏家有心为萤儿办及笄礼,咱们自是不能拦着,还得风风光光地送上厚礼才是。”
苏萤当初为何而来,老夫人怎会不知?这些时日杜府经历种种,这孩子是个什么性子,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正因如此,才更看得出苏家有多凉薄,才逼得这样一个好孩子,不得不只身上京投亲。
老夫人沉吟片刻,缓缓道出心中所想:“你陪她回去,再妥帖不过。我也不愿她在苏家受半点委屈。中馈之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带着佳慧接手,你只管安心去便是。”
“凡事讲究名正言顺。你这一趟回去,也不能只是将萤儿送去。虽说时间紧了些,但衡儿的庚帖,说亲的礼单,都还来得及预备。只是媒人,怕是只能在乐清当地请了。”
容氏一听,不禁讶异:“母亲,您这是?”
老夫人笑道:“怎么,你这做姨母的只想着护着萤儿回去,难道忘了你还是衡儿的二婶?还不趁这个机会,遂了衡儿的心愿,去苏家提亲?”
说着轻轻拍了拍容氏的手,语气郑重了些:“我虽未见过苏家的人,但从你口中也将他们的为人听出个七八分来。他们此时既然讲起礼数,那我们也跟着把礼数做全,让他们挑不出错来。”
“等萤儿的及笄礼一过,你便带媒人登门提亲。既然亲家已与苏家有了约定,不得擅自阻挠萤儿的亲事,那么只要亲家应下,他们也必须应承下来。”
“届时衡哥儿春闱如何,消息也该出来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再由你嫂子带着衡儿亲自去迎亲,把萤儿风风光光地接回来。如此一来,你也不用担心苏家再出尔反尔了。”
姜还是老的辣。
容氏本只想着护着萤儿安然回去,没曾想婆母思得更远。如此一来,不仅护了人,也保了亲。她既能妥妥帖帖把萤儿送回苏家,又能名正言顺把她嫁回来。
她心中一热,起身向婆母行了个大礼。
老夫人笑呵呵地受了礼,又道:“安排人再订一艘客船,管事、小厮、丫鬟一并带上。礼单一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衡哥儿娶媳妇,自然得由你嫂子亲自张罗。”
说罢转头唤了朝霞:“把我的话传给大太太,若是她觉得自己的那些不够,我库房里的,也任她挑。对了,把我那只玉荷涵珠羊脂白玉红珊瑚簪也取出来。”
随后,又转向容氏道:“那簪子你收好了,是我单给萤儿的生辰礼。”
这只白玉簪,容氏是知道的。
羊脂白玉为簪身,通体温润无瑕。簪首雕刻一枝盛放的荷花,花瓣由红珊瑚镶嵌而成,微微透光。花蕊之中,又点缀以珍珠与金砂,清丽雅致,工艺极繁。
婆母对萤儿的看重,不言而喻。
……
有道是:“未语人先醉,先愁别后心。”
藏书阁中,并不知长辈已在筹谋请媒之事的杜衡与苏萤,只为这两日后的分离而愁绪满怀,难舍难分。
杜衡沉默片刻,忽然道:“把桃溪带去吧。二婶虽陪你回去,却毕竟住不进苏府。桃溪机灵稳妥,又懂分寸,有她在你身边,我才放心。”
苏萤点了点头。春闱将至,她不愿他多分心神:“有姨母在,自是万事无忧。倒是表兄你,”
说到一半,她忽地转过身去,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物,藏于身后。直至行至杜衡跟前,才红着脸,往他手中一塞,道:“我外祖母有个习惯,春闱之前,总会给书院下场的学子每人缝个笔袋。”
“外祖母缝制笔袋之前,会先将布料置于孔圣人龛前三日,美其名曰沐圣人之气。外祖常常取笑她,外祖母却说心诚则灵。”
每当忆起书院往事,萤儿总是笑意晏晏:“每回下场,外祖的学生无一不中,久而久之,外祖母的笔袋便远近闻名。每年春闱,总有外头的人重金来求,可她却从来不给院外之人。”
“那日见婉仪在做绣活,我便想着,哪怕入不了春闱,也依样绣一个,给你添些气运。于是,我就跟着婉仪学着怎么绣荷包,只是我没告诉她,我是在绣笔袋。”
“藏书阁没有供奉孔圣人,却有孔圣人的书。我便将那些书放于书案,这些时日便坐在书案前绣书袋。我每绣一针,便诵一句《论语》,想着如此,也算是沐了圣人之气。只是,”
说到这儿,苏萤的脸不由得红了,只见她双手背后,羞赧道:“只是一心确实不能二用,好几回,我诵得入了神,那针就戳到我手指头了。”
杜衡一听,忙要去牵她藏于身后的手,好好查看。
苏萤却不肯,只让他瞧手中的笔袋。
“也不知是不是心诚则灵,这不,你又能下场了。本想着待你下场那日再给你的,如今只能提前了,你到时记得带着。”
从角门初见起,她一向坚韧克制。可如今,心中有了依靠,渐渐地,偶尔显露出小儿女之态,叫杜衡心头一软。
他顺从地低头看去,只见那笔袋用青绢缝成,内衬纱料,大小恰好可容笔墨文具。忽而忆起,不久前曾打趣她手中那既不像荷包、又不像袋子的物件,才知她早早便为他准备,心中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他小心捧起那只笔袋细细端详,目光落到一角,只见上头歪歪斜斜绣着两个字:杜衡。
第131章 杜兄可知,萤儿为何回乡?
两日光景,说到便到。
虽说程氏的眼光俗了些,但是用在备礼,尤其是备说亲礼上,黄白俗物倒是添了不少喜气。
说亲礼属于纳采,男方只需备上带有诚意的礼品,比如庚帖、信礼、再备上妆花布匹、香粉锦帕便足矣。而程氏却一口气备了六匣礼物,其中金银玉饰便各占一匣,另外三匣则是绫罗绸缎、文房四宝以及香粉胭脂。
程氏兴冲冲拉着容氏一匣又一匣地查看,满面红光:“若兰你看,这些可还中看?”
“嫂子,此番只是提亲,您这阵仗有些张扬了。”容氏委婉道。
程氏却不以为然,道:“这礼多了才显得咱们有诚意,两日太短,若不是还忙着给萤儿备生辰礼,我还要备更多哩!”
“等衡哥儿考完春闱,我再备聘礼,到时候只会多,不会少。”
程氏说得兴致勃勃,容氏虽觉她排场过盛,心里却也明白,她这一番用心,确是真把苏萤当作儿媳看待了,便笑着接下所有。
车马备齐,因暑气渐盛,老夫人未出门相送,程氏自也不好独留婆母于府中。于是与婉仪一同将苏萤与容氏送至垂花门前,只由杜衡、李茂等人骑马驱车护送。
一路无话,行至码头,苏萤与杜衡始终无机会独处话别。容氏瞧在眼里,知他们这一别少说也得月余,便在杜衡将她扶下车时,有意道:“衡儿,你帮二婶查一查,是否有什么落下了。”说罢,带着岫玉与清云先登了船。
杜衡知意,待二婶走远,他便上前轻唤一声“萤儿”,听得车内传来回应,这才伸手揭起帘子。
此行随从众多,车马成列,箱笼礼匣堆得满满当当,几辆马车首尾相接,倒围出一隅隐蔽之处。
杜衡一手扶着苏萤的手臂,一手轻护腰侧,将她自车中扶下。方才落地,她身形尚未站稳,便被他轻轻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