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腊肠
“可是相看那日,才第一回见面,她父亲便耍起了心眼。之后的事,想必你比我清楚。听颖儿说,若不是有人作证,证明那些阴私勾当都是她继母和那奸夫做下的,只怕萤儿父亲连人头都糊里糊涂送出去了。”
“这样的人家,你若是不顾家族反对,偏要遂了心,做了亲家。且不说,族里亲戚会如何看轻萤儿,就这不省心的岳家,将来只会后患无穷。”
袁夫人自然无从知晓杜衡是携了皇帝亲写的婚书而来,只当苏萤这回因着父亲与继母的事,连与杜家的相看也就此搁浅。
“母亲同你说的,都是些你平日不曾上心的家族世故。你若不信,三日后可去书院瞧瞧。哪怕杜夫人是萤儿的姨母,杜家为了杜衡的状元之名,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同苏家定这个亲。”
这最后一番话,仿佛说进了袁颂的心里。只听得啪的一声,他将手中之笔掷在案上,因力道过大,墨迹溅到未完的画作上,东一点、西一点,正如他此刻的心绪一般,乱作一团。
母亲说得对,他是要去书院。只是,他不是去看杜家会不会因苏家的官司而毁了皇帝的允婚,而是要亲自问萤儿,若杜衡家人因此轻贱了她,她将如何自处?她是否已经想好,自己的路要怎么走?
怎奈院门早已有人看守,三日后,他才得以匆匆赶至书院。
面对杜衡的致谢,他不屑一顾,只冷冷丢下一句,便策马往书院去。
那边厢,苏萤才同姨母吩咐下人关上院门,便听得门外砰砰急响。
院门甫一开启,一道高大身影已冲到姨甥二人跟前。
“杜夫人,请恕小侄鲁莽,实在有话要问萤儿。”
不待容氏开口,他一把拉过苏萤,急匆匆欲带她走。
“袁兄,你这是作甚?”
杜衡追至书院门前,眼见袁颂欲将萤儿扶上马,急忙拦住。
“我方才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杜兄要谢,就把萤儿还我!”
杜衡还未来得及开口,苏萤心里却已明白过来。袁颂的脾气,她比谁都了解,他绝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只是行事太过自我,容易被人误会。若此时杜衡上前阻拦,反倒容易逼得袁颂一意孤行,真要带她走。
于是,她先一步开口:“表兄,我正好有事要同袁颂说。”
杜衡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不愿他插手阻止。虽然心中担心,却还是退后一步,将道让开,克制道:“我在书院等你。”
袁颂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径直将苏萤送上马,紧跟着翻身落座于她身后,策马直奔雁荡山深处。
一路疾驰,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似雷的轰隆之声,苏萤便知他们这是要往号称“天下第一瀑”的大龙湫而去。
也不知是不是那瀑布太壮观,而显得他在苏萤面前太过渺小,此刻的袁颂没有了张扬,相反带着卑微与沮丧,连带着他的声音都让人觉得哀伤。
“你继母的事恐怕不能善了,你势必要受到牵连。当初杜衡去许崇年府上,多半是存了攀附之心的。”
他这一句话,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只因怕苏萤不知其中利害,却又怕她觉得他搬弄是非,忙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杜衡,我是说他的母亲。”
可是,哪有小辈说旁人长辈的道理,袁颂觉得自己越描越黑,索性不再找补,直言道:“原先杜衡无法下场,杜家自然紧着你疼惜。可他如今中了状元,你身后又有那些身不由己的事,只怕即便有你姨母坐镇,他的母亲也会对你心生怨念,怕因你而误了杜衡前程,若是那样,你该如何?”
“可是我不同,哪怕我大伯对你不喜,可他远在京城,妨害不到你。我的父母更不会对你如何,如果其他族人想要看轻你,大不了我与你另置一间宅子,总之天高皇帝远,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便是。”
他的声量也渐渐高了起来:“你不要担心圣上赐婚的事。别看杜衡授了云州知府一职,实则是一份苦差,陆裴两家恩怨已久,旁人都避之不及。若是一份好差事,也不会特地要他刚中状元的杜衡去赴任。你又不是不知,这三鼎甲之位从来都是先入翰林,没有赴地方为官的道理。”
“圣上赐婚,实则是安抚杜衡,好让他尽快上任。所以你不要怕悔婚,只要杜衡去了云州,遂了圣上的意,一切都能从长计议。”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正要进一步描绘他同她的将来时,苏萤却开口打断了他。
“袁颂,你为何非我不娶?”
袁颂笑了,答道:“自然是我心悦于你。”
苏萤点了点头,道:“我嫁杜衡,也是因为我心悦于他。”
第172章 我向来小气,只能将你借给他一回,就一回!
苏萤没有想到,从未在人情世故上费心的袁颂,居然同杜衡与姨母一样,已经为她的将来做打算。
那日杜衡没有跟着去牢房见苏建荣,实则是不让他知晓,萤儿的婚事已经由圣上做了主。他们哄骗苏建荣签下脱亲书,也是为了以后萤儿有凭据,可以摆脱纠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苏建荣在穷困潦倒之时尚能引得年轻小姐轻许芳心,出了牢狱之后,若是不早早做切割,十有八九会在市井中又摆起苏老爷的穷谱,道一句:“新科状元郎可是我的女婿,是当今圣上赐的婚!”到时哪怕引不来小姐,也能引来想找帮衬的寡妇。
至于杜衡的母亲程氏,杜衡其实也早早同她说了明白:“经春闱一事,我母亲已吃了教训,她越是上心的事,到头来越是与她所想背道而驰。我还未开口说要带你一同赴任,她听了圣旨后,反倒先一步提起,要你随我去云州。”
程氏当时是这么说的:“你与萤儿情投意合,就如当年我与你父亲。你祖母当年如何待我,我便会如何待萤儿。让她随你一同去云州,不用留在京城立规矩,你们二人和和美美,我这做母亲的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杜衡早已替她做好打算的事,她怎能告诉袁颂?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说出那最狠心的一句,一刀斩断他的念想。
果真,她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刀,径直插进他的心窝,将他心头仅存的希望搅个稀碎。
袁颂像被施了咒一般怔在原地,那微张的口再也说不出半个字,那一双因激动而上扬的凤目,也渐渐垂了下来,失去了光彩。
苏萤不再言语,也不再看他,缓缓转身,强忍泪意,欲步行离去,好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谁知才刚朝前迈出一步,忽觉背后一暖,袁颂已将她从后抱在怀里,不愿松开。
“别动。”
哽咽之声在耳畔响起。
她心头一紧,却还是依着他没动。他也便再无一言,只有那龙湫瀑布的轰隆声,像一条巨龙一般,不甘心地在电闪雷鸣中翻腾挣扎、狂啸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才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他用他惯常的玩笑语调,在她耳边说道:“告诉杜衡,不论他在云州还是京城,我都会盯着他。我袁颂向来小气,只能将你借给他一回,就一回!”
尤其最后那三字,说的更是咬牙切齿。
随后,他一把将她抱起置于马上,只是这一回,他没有翻身上马,而是牵着马,牵着驮着他心中那个姑娘的马,缓缓地,慢慢地,将她送回书院,送到那个他只愿借让一回的人的手上。
......
杜家人全数到齐,一切便不能再多做耽搁,因杜衡已做好了准备,杜老夫人携众正式登门拜访书院之时,两家人便商定好了日子。
容老先生身在书院,却心系朝廷,尤其是得了皇帝的赐字之后,更是表明,朝堂社稷为重,容家不会过多要求,两人速速成婚,去云州赴任为要。
容老夫人听罢,心中却起了怨,可当着杜家人的面,她只能忍气吞声。
“我说亲家公,哪怕有圣上的旨意,咱们该有的礼数也都得做到,哪有让萤儿委屈的道理。成婚为何要选个吉日,不就是为了有个好兆头,让衡儿同萤儿从成婚那一日起便欢欢喜喜到白头。要我说,除了日子能挑个近的便挑个近的,其他的一概不能少,不仅不能少,还要多,热热闹闹的,才不枉圣上赐婚之恩。”
杜老夫人一番话,旋即解了容老夫人心中的憋闷,再加上她提及皇帝,更让容老先生不敢不从。
于是两家人欢欢喜喜定了三日之后成婚,婚前所需三书六聘之礼则将在三日之内尽快完成。
......
三日之后,雁荡书院门前高挂红绸,书院上下喜气洋洋。
苏萤头戴凤冠,身着嫁衣,霞帔加身,端坐于房中。
小草与桃溪似乎比小姐还紧张,一个守在房中,一个则候在院门,侧耳听着院外声响,等着状元郎上门迎亲。
“小姐,小姐,公子来了!”
小草在院门处未待多久,便听见锣鼓喧天,喜乐连奏。她让人悄悄打开了个门缝,便瞧见远处一身着大红之人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队望也望不到头的迎亲队伍向书院行来。
原本心湖一片宁静的苏萤,被小草的这一声喊荡起了涟漪。
心咚咚咚地响,脸颊也泛起红晕,那朱唇也比初上妆时更明艳了几分。
许是如击鼓般的心跳声震耳,她只瞧见喜娘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而身旁的姨母、外祖母则笑中有泪地望着她。随之,她的眼前,便被金银丝线镶边的红盖头挡住了视线,只能瞧见自己脚上那一双绣着多子石榴的红缎绣鞋。
这一双绣鞋亦是金丝镶的边,走动起来闪着点点金光,她先是出了厢房,进了前厅,拜别外祖父母之后,便走出了书院大门。
此时的鼓乐更是震耳欲聋,她不知道盖头外是怎样的热闹,忽然一双黑缎皂靴入了她的视线,与她那红缎绣鞋,足尖对着足尖,成双成对。
“状元郎莫着急!待我等送新娘上花轿!”
喜娘那话音刚落,只见那黑缎皂靴顿了一顿,随后便离开了她眼前的方寸之地。
苏萤不由一笑,虽未亲见来人容颜,却从他方才那一滞,便知向来稳重的他,到此时也不免同她一样紧张无措。
她由着人搀扶到了花轿之前,正欲抬脚上轿,只听得远处有人在闹:“停下,停下,没我这做父亲的点头,这亲事做不得数!”
第173章 容家人竟敢戏耍我?
话还要从苏建荣签下那三份文书说起。容若兰说得没错,他当然知晓自己所涉案情之重,若不是她们带了刘显岭一同进牢房,他绝不敢轻易落笔。
可自打知道自己身后有县令大人撑腰,他在牢中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果不其然,三日之后,他正拿着稻草杆子往后背挠痒时,只听得“哐啷”一声,牢门上的大锁被人打开。
“苏建荣,案子已经查清,你快走吧!”
放他的是前些日子给他水喝的衙役。苏建荣高兴坏了,整个人从稻草堆上跳了起来,不禁感慨道:“所以说,这上头有人就是不一样。”
说着,他拍了拍那衙役的肩头,道:“告诉你那几个同僚,我出去后定要在刘大人面前告他们一状。”见衙役冷着脸,他又宽慰道:“小哥放心,唯独你,我是要在刘大人面前夸一夸的!”
似乎想到那林氏和让他气得牙痒的魏亮,他不待衙役开口,便急着追问:“小哥,那对奸夫淫妇如何了?刘大人是不是已经判了他们斩监候?”
谁知那衙役却不耐烦道:“让你出去就出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哎!”苏建荣看着不懂事的衙役,声音骤然拉高,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模样:“你别以为我叫你一声小哥,你就真以为自己有那斤两了?我告诉你,我身后可是刘大人,对我客气点!”
那衙役一听,嗤笑一声,道:“刘大人?你以为是永嘉的刘大人把你放出来的?”
“难道不是?”话未说完,他就被衙役一脚踹出了大牢。
......
“我呸!这个死当差的,看我告不告你一状!”
他揉着后腰,心里只记恨那踹在腰窝的一脚,没细细琢磨衙役方才的话,便一瘸一拐地打算回苏府瞧一眼。
果不其然,苏家大宅子还是如他被抓那日一样,贴着大大的封字。时辰已晚,身无分文的他自然没钱雇车去雁荡书院。
看着路上三三两两的街坊似乎认出了他,他忽然想起那日好像有人提过,元宝和福宝在苏家旧屋。
于是他匆匆赶往儿时旧居。果不其然,还未推开那篱笆门,便听到里头有人吵嚷。
“我不喝粥,我要吃肉!”
一听就是福宝的声音。
从前听来是舒心的,白白胖胖的大小子,怎么看怎么喜爱。如今听来,苏建荣却只觉火冒三丈。他怎么会那么傻?自己明明一副好皮囊,怎么可能生出那么个虎背熊腰、一脸横肉的娃儿出来!分明是那林氏拿着“外甥像舅”的话来哄骗自己。
一想到被那狡猾的林氏骗了十年,他不顾腰窝还疼,一脚踹开了破烂的篱笆门,吼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福宝是个有眼力的,一见是苏建荣,立马把粥塞到元宝手里,自己则哭着扑进他怀里喊父亲。
从前见到亲闺女哭哭啼啼撒娇,他还觉得受用,如今看着那张与林氏几分相似的狐狸脸,他只气得一把推开:“去、去、去!你们父亲正在大牢里与你们母亲双宿双栖呢!赶紧滚出我的屋子!我这里姓苏,不姓魏!”
忽然想起当日在公堂前听到魏亮用的是假名,他呸了一声,又改口道:“也不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