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蠢货!”秦烈怒喝。
不知是骂在他面前的秦洪,亦或是不在这里的公主。
令仪此时才感觉出害怕来,她从马车中出来,珍珠哆哆嗦嗦跟在她身后。祭酒四十来岁,面白长须,一副师爷的打扮,他身后站着上百教众,个个身形魁梧,一看便是练武之人。一步步将她围在其中。
令仪拔下长簪,抵着自己喉咙,哑声道:“你们再敢往前一步,我便自戕而死!”
那男人忙摆手,示意那些人停下,温声对她道:“夫人莫怕,他们都是我的部下,没人敢伤害你。我是你前世的丈夫,你不记得我,只是因为喝了孟婆汤,待到回到我身边,日后便什么都想起了。”
他虽说着温言话语,眼睛却盯在她脸上,露出狂热痴迷的神色。
令仪将簪子抵的更深,“我不是你什么亡妻,你不放我走,我就死在这里!”
祭酒看着她金簪刺破皮肤,鲜红的血滴顺着白玉般的脖颈流进衣衫,滑向沟壑,腹中愈发燥热,眼神已是难以掩饰的下流。
舔着唇道:“夫人莫不是还想着你那今生的丈夫?可他无用,护不住你,不过一废物罢了!跟了我,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我会让你欲死......”
“死”字还未说完,一支羽箭正中他喉咙,他双目睁大,喉咙发出“嗬嗬”的气声,脚步向前,双手往前抓,令仪忙往后撤,他只走了几步,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令仪抬起泪眼,看到秦烈策马而来,刚取一人性命,又取出三支箭搭在长弓之上,指松弦动,三个距离令仪最近的白莲花教众立时喉咙中箭倒地身亡。
如此箭法,剩下那些人不敢动弹,僵立原地。
秦烈已行至近处,又是一手搭三箭,冷声道:“还不滚?”
跟在祭酒身边的这些教众,终日跟着他吃喝玩乐,远不如那些百姓虔诚,如闻大赦立即做鸟兽状四散而逃。
秦烈并未下马,弯腰伸手一拉,令仪便如一片蝶落入他怀中,轻的不可思议。
他一夹马腹,掉头疾驰而去。
待他们回去,秦洪已带人扎好了帐篷,黄州如此,驿站已不可靠。
秦烈还未停马,赵嬷嬷等人哭着叫着“公主”迎上前来,秦烈欲将令仪交给她们照顾,她却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开。
甄氏见公主俏脸煞白,浑身颤抖,鬓发凌乱,衣衫沾血,忍不住道:“三弟,公主受此惊吓,需得你好好安抚,旁人只怕不行。”
秦烈顿了顿,方无奈将令仪一把抱起,迈步进了帐篷。
秦洪不解,问甄氏:“二嫂,你为何要帮那公主讲话,你明知道......”
“是你不明白。”甄氏打断他:“你尚未婚配,不明白没有一个男人,会让自己女人陷入那种境地,更何况是你三哥这样的人。你再阻拦,只会令他更为愧疚。”
秦洪急道:“我便是不喜欢她,也并非故意将她扔下!”
“我知道。”甄氏叹息:“可你扪心自问,若今日换成我,或是秦家任何一个女眷,你还会如此行事?”
秦洪无言以对。
若今日不是小公主,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秦家女眷,他当时纵然为了保护二嫂将她暂时舍弃,但是待到二嫂安全,自己一定会拼死再将人抢回来,绝不会置之不理。
因着这个觉悟,秦洪闷闷不乐,连亲卫生火熬的肉粥也吃不下,叼着草根靠着树,眼睛一直盯着秦烈的帐篷。
从始至终,除了赵嬷嬷送进去过热水和伤药,帐篷再无人进出。
秦洪又等了许久,终于等不及,吐掉草根,端了一碗粥大踏步走了过去。
秦洪向来随便惯了,便是秦烈的军营,也不需通传,可这次一进帐篷,他便觉得自己不该来。
其实帐篷里也没什么,只有秦烈抱着公主静静坐在榻上。
说是抱着,两人衣衫齐整,公主柔顺靠在秦烈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一张脸埋在他胸前,只露出一截雪白脖子和半边耳朵,秦烈低头与她说着什么,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看便是在安慰,半点谈不上香艳逾矩。
秦洪曾被几个兵油子坑骗,将他带进暗娼所,里面的姑娘穿的衣不蔽体地唱曲,全场媚眼乱飞,最后更是直接坐在男人大腿上挺着胸往男人嘴边送。
与那些比起来,这明明算不得什么,可秦洪偏觉得浑身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恰好秦烈抬眼看他:“放下吧。”
秦洪如逢大赦,放下碗筷,火烧屁股一样离开了帐篷。
令仪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却没看到人影,眼中浮现迷惑。
秦烈解释道:“晚饭没有出去,秦洪来给你送些吃的。”
令仪轻轻摇头:“我没什么胃口。”又担忧地问:“他那时让我松手,我不肯松,又劳你回去救我,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她鬓发凌乱,满脸泪痕,被泪洗过的眼睛犹有惊惶无措。
换做旁人,该是极为狼狈的模样,于她,却如芙蓉沾露新荷经雨,有另一种美。
这便是嘉禾帝养在深宫的公主。
嘉禾帝做皇子时便以美姿容著称,能入他眼的美人无不千娇百媚,所诞公主皇子尽皆容貌昳丽风仪出众。
这样不谙世事的公主,不知道什么是“树草尽,人相食。”
却也同样不知道,自己曾被人抛下,还担心给那人带来麻烦。
秦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后方欲起身将粥端过来,她却受惊一般紧紧抱着他,不肯让他离开。
见她又害怕的眼泪一滴滴滑落,秦烈帮她抹去泪水,轻叹:“怎么这么多眼泪?”
这般娇小的身子,眼泪不要钱的流,回来一路上,他的前襟已然湿透,刚刚好不容易止住,这会儿说来又来了。
令仪不说话,只拿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其中全然的依赖,便是再心如钢铁的男人也要化作绕指柔,立时沉溺在她的眼波中。
秦烈却别开眼,自腰间取下一柄短刀,交到她手上。
令仪不肯接,他便拉着她的手,握住刀柄自将短刀拔出。
明明刀鞘刀柄看起来十分不起眼,只是普通木头,可刀刃却冷如秋霜,寒光四溢,一看便知极为锋利。
秦烈问:“你可知,我用这把刀杀过多少人?”
令仪眼前又浮现那祭酒喉咙被贯穿后倒地的样子,距离她那么近,不过几步远,甚至倒下时,手正好擦过她的裙摆,落在她的鞋上。
她瑟缩着,想要将手收回。
秦烈却不肯,将她的手按在刀柄上,继续说道:“不多,只二十七人。”
比起战场上动辄上百人,这算不得什么,不过战场上用长枪、弓箭或是长戟,用不到这般短刃。
这般少,还是吓到了怀里的人,她抖的更厉害,眼见着又要哭。
秦烈盯着她道:“可这二十七人中,无一不是该死之人,或鱼肉乡里,或为害一方。”
还有些背主求荣暗箭伤人之辈,这些不需与她说。
将短刀放到她手里,他问:“你说,像今日那些人,他们该不该杀?”
第10章 归冀 。
秦洪心神不安,不是站在那盯着秦烈的帐篷看,便是在原地转圈,转完后继续盯着秦烈的帐篷看,看这阵仗,似是恨不得将其盯出个大窟窿来。
旁边与他相熟的近卫抱怨:“四爷歇歇吧,你转的我头都晕了!”
秦洪站住,忽然问他:“你,成亲了吗?”
“四爷你真晕了?——去年我媳妇儿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和将军分别送了我贺礼,我还请你们吃酒来着。”
秦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忙问:“那你说,要是你媳妇儿被人抢走,你当如何?!”
“能怎样?!想让我当绿头王八,我肯定和那龟孙子拼命!”
“拼完命呢?”
“啊?”
“拼完命,你媳妇儿呢?”
近卫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命都拼没了,我只指望她有点良心,能把我们孩子好好养大,给我老娘养老送终呗,还能咋地?”
这榆木脑袋,秦洪气急败坏,“谁让你把命拼没了!我是问你把媳妇抢回来后如何待她?!”
“那就好好过日子呗......”近卫终于反应过来,偷偷地问:“三爷是不是觉得公主落入那些贼人手中,清白有损?”他以过来人的身份道:“这个您尽管放心,公主这样的美人谁都不想一锤子买卖,落谁手里起码一开始都舍不得硬来,所以时间肯定不够。何况她回来的时候衣服好好的,又是将军亲自救回来的,放心,我跟你打包票,歹人肯定没得手!”
秦洪一脚踹他屁股上:“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救你媳妇回来后,你会不会心疼她安慰她?”
近卫毫不犹豫:“那是当然!小娘子嫁咱们,为的不就是安安生生过日子?有人打她主意,那是咱这个做丈夫的没出息!别说媳妇清清白白回来,就是不清白了,那也是咱们没本事护不住她,就是把心憋糟烂了,也不能嫌弃人家!”
秦洪听了这话,心里才舒服许多。
适才从帐篷里出来,他眼前便不时出现适才看见的画面。
三哥什么时候那样过,小心翼翼将人抱着,轻声细语把人哄着。
他越想越心惊,急得火烧火燎,恨不得闯进帐篷抓着他三哥问个清楚明白。
这会儿得人解惑,原来是愧疚,就是愧疚,男人皆如此,是他自己想太多!
稍放下心,他方觉这一日的疲累,刚挨着树坐下,就看到秦烈自帐篷中走出,立马站起来迎上去。
秦烈吩咐完帐篷外守着的赵嬷嬷和宫人进去伺候公主,往外一走,身后就跟了条尾巴,一回头,果然是臊眉耷眼的秦洪。
差点让自己三哥当绿头王八,秦洪这会儿比新过门的小媳妇都毕恭毕敬,把秦烈都给看笑了。“别这么一副没出息的恶心模样,饿了一天,去给我弄些吃的来!”
秦洪屁颠屁颠地去弄吃食,秦烈三两口吃完,简单洗漱后便要休憩,秦洪又犯起了疑心病,小心翼翼地打探:“三哥,你今晚住哪?”
秦烈乜他:“你帐篷,你自己找地方对付。”
本来秦洪的帐篷绝对够两人休息,可秦烈看不惯他那疑神疑鬼的模样。
秦洪被人赶出帐篷,非但不难受,反倒浑身轻松格外欢喜,当晚在亲卫的帐篷里睡了个好觉,鼾声比谁都大。
令仪也难得一觉到天亮,握着短刀,前几日那些闭眼便浮现的画面似乎也惧怕恶人,不敢再来侵扰,翌日早晨,强忍着恶心喝了几口粥。
自这日起,她一顿比一顿吃的多些,渐渐好转过来。
待她恢复到往常的食量,一行人终于来到通州地界。
城门外定王府派人前来接应,通州崇州如今尽归冀州管辖,前路处处有人打点。
秦烈与秦洪先行一步回冀州军中复命,其余人可慢慢回去。
公主与甄氏换了更大更舒服的马车,虽不如凤辇,比之之前乔装时的马车却是好了许多。
赵嬷嬷她们终于再度有了自己的马车,虽然五人只一辆,好歹不用整日舍着两条腿奔波。
可赵嬷嬷依旧有怨言:“驸马直接换马便走,竟不来与公主道别!还有定北王府,怎么只派了个管家过来?本该定北王世子前来迎接。”
到了和平地界,没了性命之忧,赵嬷嬷又开始摆起管事嬷嬷的款儿来。
明珠劝道:“到底还没到冀州,还有世子妃陪着一起,也不算多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