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只要活着,咱们总有再见之日!”
她们二人走后,令仪身为长公主,开始忙碌起来,几乎每日都要进宫。
一面是她自己想去多看看承泰帝与太后,一面是宋家想从她这里挖出宪朝的消息。
只是她甚至不曾去过王府,对于宪朝实在没什么可讲。倒是随着进宫次数增多,与承泰帝慢慢熟稔起来。她经常带给承泰帝一些小玩意与他一起玩耍,终日被太后逼迫进学的四岁孩童岂能不喜欢?每次令仪进宫,承泰帝紧绷的小脸上便满是笑意。她若哪天不来,承泰帝便坐立难安要找皇姑姑。
这样一个美丽,柔弱,又不通政务,终日只知道与孩童玩闹的长公主,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
宫中人渐渐对她失去了防备,太后却起了别的心思。
一日她与承泰帝一起用膳时,太后偷偷塞给她一份名单,要她暗中串联这些人。
令仪劝她:“宋家势大,且军权在手,太后此举无异螳臂当车,不如索性放下执念,做个富贵闲人。”
太后怒道:“你身为长公主,终日只知带皇上玩耍取乐,从不曾教导他求学上进,原来是为了自己做个富贵闲人。你扪心自问,可对得起昔日先太子对你的兄妹情意?!”
令仪想劝她,大翰气数已尽,何苦如此执着?
她将所有期望压在承泰帝身上,压的不仅是进学,还有她焦灼不安的情绪,和不可能实现的期望。承泰帝不过四岁,一提起太后唯有惶恐害怕,不见半点亲昵依赖。
可倘若承泰帝如太后所望,天资聪颖出类拔萃,只会更不为为宋家所容。
令仪近日出入宫闱,眼见耳闻,深知宋家废帝之势已是不可逆转。
若安分守己,或能保住性命,太后此举,无异于亲手将承泰帝置于炭火之上。
可眼见太后神色凄厉,双目发赤,令仪知道劝也无用,只得道:“我去联系他们,嫂嫂你在宫中,更要小心。为着麻痹他们,不如让皇上清闲几日。你是太后,更是皇上娘亲,正好趁着这段时日多陪陪他。皇上才四岁,虽嘴上不说,实则对你最为孺慕。”
太后缓下神色,“听到你唤我嫂嫂,便想起昔日在东宫的日子.......令仪,嫂嫂之前太过着急,脱口而出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皇上如今便喜欢你,等到咱们大事一成,皇上掌了实权,你的地位更是无人可及!”
令仪心中无奈叹息,面上仍微笑,“令仪定当尽心为皇上与太后办事。”
回到府中,她便将那纸条烧成灰烬,自始至终都未打开看一眼。
她用的是缓兵之计,串联大臣岂是一朝一夕之事,自以为能拖一段时间,却不想世事不如人料,不过几日后,一次宫宴时,她遇到了曾经的十四驸马,——耿庆。
耿庆随着他的伯乐蜀州州牧一起投降,州牧做了阶下囚,他却依然能做将军。
耿庆此人,贪功好色,宋家原本那些将领对他颇为鄙夷,却偏偏他着实骁勇,宋老将军几个义子,皆是善战之辈,三人合战耿庆,竟只与他打成平手。
因此,宋老将军才会在他投降后加以重用。
耿庆喝多了酒,目光更是肆无忌惮落在令仪身上,醉醺醺站起来,踉跄走到她席前,笑道:“永嘉公主可还记得末将?昔日尚书府后花园一别,末将可是想你的紧!”
这话说的暧昧不堪,席上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令仪不理会他,起身欲走,他却借着酒劲欺身上前,拉扯起来。
周围满座贵人,只笑看着,无人上前阻止。
尤其是那几个宋老将军的义子,眼中甚至流露出下流之色。——如此美人,怎不让人垂涎?只是碍于她长公主的身份不好下手,可他们连傀儡皇帝尚不放在眼里,长公主更是不值一提,只是不好为人先罢了。
有耿庆在先,破了长公主的金身,以后还不任由他们予取予夺?
他们只管坐享其成便是。
见无人阻止,耿庆动作越发放肆,眼见便要扯下令仪的外衫,忽然他“痛呼”一声,手捂着眼睛往后退了两步,众人只见鲜血自他手缝中流下。
再看永嘉公主,手中握着金簪,鲜血正顺着金簪滴落。
——竟是她以金簪刺伤了耿庆一只眼睛!
鸦雀无声中,耿庆先自疼痛中回过神来,“你这贱人!今日我定要你死在我身下!”
他扑过来,令仪躲避不及,若在此当众受辱,不如以金簪自尽人前。
她刚抬起胳膊,便有人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对耿庆喝道:“宫宴之上,岂容你放肆?!”
令仪抬头。只见此人贵气逼人,浓眉压目,赫然是宋老将军独子宋平寇。
第43章 血书 。
见到宋平寇, 耿庆不敢再借酒发疯,宋平寇唤御医过来为他诊治,这才低头看向永嘉公主。
只见公主脸色苍白, 浑身瑟瑟发抖,惶然靠在他臂弯之中。
宋平寇不由缓和了语气, “末将有事来迟,长公主受惊了。”
令仪掀起睫毛看他, 又很快垂下眼睑,只一瞬间, 泪水便润湿了睫羽,声音低微:“我......身体不适,想先回公主府。”
她这般害怕, 却仍做坚强之相, 愈发让人心怜。
宋平寇道:“末将送公主出去。”
待到外面,令仪情绪平复了许多,柔声对宋平寇道:“今日多谢将军解围,之前山中偶遇,也是多亏将军, 我才得以顺利来到这里。令仪改日定备下大礼,亲自上门酬谢将军。”
宋平寇道:“公主何须多礼, 适才是耿庆无状,改日我定让他亲自上公主府向公主请罪。”
一提起耿庆, 令仪脸上便露出惶恐之色,“令仪不敢,只愿耿将军不要记恨我便罢。”
宋平寇傲气十足地冷哼一声,“他敢!”
两人一路说着,到了宫门口, 宋平寇还想送令仪回去,门外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一人满脸急切之色下车来。
却是谢玉。
他与宋平寇见礼后,目光落在令仪身上,“你姐姐听到你在宫中受惊,着我过来接你。”
令仪低首,同宋平寇告别,上了谢玉的马车。
马车启动,皇城门外,一开始走的颇慢,令仪偷偷掀起车帘,见到宋平寇立在那里目送她的身影,许久未动。
此时,她脸上已无一丝惊惧之色。
谢玉坐在对面看着她,上次见她,还是他在船上那日,他看着她朝他疾驰而来,又被秦烈一箭射落。
而距离上次两人距得如此之近,已有四年。
他忽地开口叹道:“适才我去牢中,见了柳云飞。之前蜀州投降,唯有他仍负隅顽抗,前些日子才被擒获。我去见他,是想知道,为何当初他会倒戈相向?当日我预想了种种可能的变故,却唯独没料到沈老将军的爱徒,对七皇子党羽心怀不满,刚直坚毅的柳云飞会背刺太子。若无他当日背刺,断不会有今日情形。”
令仪勾唇:“可问出缘由了?”
谢宇默了默,方道:“先帝指婚时,他已有发妻。”
“既有发妻,为何指婚?”
“他那发妻出身乡野,粗鄙不堪,与他仕途毫无帮助.......我们原以为他会欣然接受。”
谢玉眼前浮现牢中柳云飞仇恨的双眼,“我发妻云儿,为了一口饭来到我家,做为童养媳将我一手养大。她大我六岁,本就面容平庸,我发迹时,她已过三十,脸上早已皱纹遍布,大字也不识一个。甚至于她之前伤了身子,不能为我生儿育女,你们便觉得我是为了名声道义才不得不忍受她。所以你们下旨,让我停妻另娶,甚至容许我贬妻为妾,自以为我会感激涕零!连我我父母族人得了旨意,尽皆大喜过望,直接将云儿送回娘家。她娘家更是贪生怕死趋炎附势之徒,竟直接逼死了她,以此来讨好我,免得阻碍了我的青云路。”
柳云飞笑声凄厉:“可是你们都错了!你可知,当日闻听她的死讯,我恨不得与她同去!只是因着要为她报仇,才苟活于世上!我要活着,我要亲眼看着你们为了所谓的大翰费尽心机,逼得她自尽,最后却得不偿失悔不当初!”
“谢玉!你与你祖父自以为算尽天下人心,却为何独独忘了有情方为人心?”
“人若无情,与草木有何区别?!”
“一子算错,全盘皆输!谢玉,我现在心中无比畅快,你呢?你可有悔?!”
柳云飞说完,触柱而亡。
谢玉在他尸身旁,站了许久,直到下人过来通传说永嘉公主在宫中被耿庆纠缠,这才急急赶过来。
他一直告诉自己,落子无悔,不看回头路。
可如今看她出落得越发动人,那是骨子里透出的柔媚娇妍。
他精心养育的芍药,却从不曾为他绽放,如今面对他时,她甚至不再看他一眼。
这些日子,明知道她在那里,他却不曾去拜访,连她参加的宴会,自己也会刻意躲避。
为的就是怕见过之后,夜里痛苦会将自己吞噬。
不想今日竟有此事。想到若不是宋平寇在,她如今不知遭遇何等情形,谢玉心中岂能无悔?
他悔的,又何止今日?
“令仪。”他轻唤她的名字,缓缓道:“耿庆眼睛已瞎,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他是朝中大将,而你.......不过只是名义上的长公主,便是他辱了你,也不过只得训斥几句,最多罚些俸禄闭门思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迟早还是会复用。你......需得为自己找个出路。”
令仪侧首,饶有兴趣地问他:“敢问谢丞相,本宫还有何路可走?”
谢玉默了默,低首道:“若你到我府中.......我毕竟是丞相,老将军对我颇为器重,耿庆不是傻子,只要我得势一日,他必不敢动你分毫。”
他说完许久不听令仪反应,不得不看向她,只见她一脸嘲讽,眸中倒映着他卑劣的脸。
今晚种种涌上心头,他失态地拉住她的手,“令仪,你知道的,那时你不过十五岁,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因着君子之仪,不曾与你诉说情意。若是当初我们已私定终身,我便是什么都不顾,也会求祖父将你指婚与我。”
令仪讥诮地问:“然后呢?再与宋小姐一起做你的平妻?”
谢玉不由放开手,面色惨白,缓了缓方道:“若我娶的人是你,定然不会.......”
“不,谢玉哥哥,你会。”令仪语气平静又笃定,“你只是会多纠结几日,多挣扎几次,心中多痛苦一些,可痛苦纠结挣扎过后,这些事你还是会做,和娶了谁无关。”
她叹息:“江山美人,江山美人,自古以来江山都在前面,美人不过是英雄得了江山的点缀罢了。你也无需自责,我从未怪你。你若仍然感到愧疚,不如对十六姐姐好一些,我亲缘稀薄,连自己的孩子也要舍弃,如今只剩下皇上和十六姐姐两个亲人,你定然不希望我为他们伤心对不对?”
她软言求他,仿佛还在昔年东宫之中,她也是这样,说话时自然带着一股撒娇的意味。
可她今日所求,却是要他对另一个女人好些,谢玉心中已不只是难过,只觉钝痛一阵阵袭来,避不开,躲不过,却又没有刺痛到给人反抗的勇气。
他挡不住自己的卑劣,继续哄她:“你来我府中,你们姐妹便可以日日相处。”
令仪摇头:“不行啊,谢玉哥哥。我可以求任何人庇护,唯独不能去你府中。”
谢玉追问:“为何?”
令仪脸上露出天真残忍的神色,“旁人也便罢了,可是我是真真切切心悦过你,如何能做你的侍妾?看你待她人好,只是想想,我都忍不住怨恨起你来。”
谢玉虽早知道令仪对自己的情意,这次却是第一次听她言明,却是为了拒绝自己,一时心如刀绞,闭了闭眼,稍缓方道:“既如此,我这便安排,将你送回北边。”
“为何?”
谢玉道:“之前,秦烈曾坐船过来涿州寻你。”得到消息时,他大为震惊,秦烈何等身份,竟会冒险深入敌营,需知当时若他一声令下,秦烈未必能全身而退。只是一旦秦烈身死,再无能与宋家相争之人,宋家一家独大之时,便是承泰帝的死期。为了制衡,谢玉才引而不发。“他如此身份,肯冒险过来寻你.......你回去虽暂时受些磋磨,却比独自在公主府更为安全。耿庆如此,其余之人也不是善辈,除了回到他身边,还能如何自保?”
令仪轻叹:“你送我回去,无非是因为男子可以娶平妻,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左拥右抱,女子却只能从一而终。既然我不能去你府上,便只有回到秦烈身边,能保住性命的同时,亦能保住我的‘清白’。”
她摇头唏嘘,“谢玉哥哥,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你竟还如此顽固不化。”
谢玉听出她话中嘲讽旨意,“莫非,你还有别的办法?”
令仪微微一笑:“十九年来,我事事受人摆布,今日,我要为自己做一回主。”
“这一次,我选宋平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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