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承泰三年二月初二,承泰帝赐婚骠骑将军宋平寇与永嘉长公主刘令仪。
一时间,众皆哗然,这位永嘉长公主昔日曾嫁冀州秦烈,今日的宪朝端王为妻,如今竟要二嫁,嫁的还是宋老将军独子,如今宋家军的实际掌权人。
不少人议论纷纷,莫不是小皇帝为了自保,病急乱投医,才会下这样的旨意?
谣言很快被击溃,因为宋平寇不仅痛痛快快接了圣旨,且十日后便成亲,仪式盛大而隆重,显然是蓄谋已久。
众人这才明白,这道旨意哪是小皇帝逼迫?分明是宋平寇的手笔。
新婚之夜,龙凤双烛齐燃,入目一片通红,多看几眼便能刺痛人的双眸。
高大的男人推门而入,令仪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秋日。
宋平寇对她的失神微微不悦,“公主在想什么?”
令仪低头,眼睫轻眨,并不回答,只羞怯而甜蜜地道:“君需怜我.......”
早在山中初见,宋平寇便被她美色所惑,可那也不过一时起意,转身便忘。
偏他回来后,与她几次偶遇,见她被人欺辱,愈发生出怜惜之意。
如今将人娶进门来,她已说了要怜她,他还等什么?
当下轻笑一声,拥着人倒向床榻。
许久后,床榻上的动静终于平息,宋平寇喘着气,搂着令仪喟叹:“公主果真金枝玉叶,非庸脂俗粉所能比!”
何止国色生香?更是媚骨天成,宋平寇简直爱不释手。
令仪柔顺靠在他怀中,眼底浮现冷意。
这便是男人,手握权柄高高在上的男人。
费尽心机娶了她,又肆意将她与其他女人比较。
她却连气也不能生。
她也并不生气,反而更加温柔小意,宋平寇对她愈发难舍难分。
此举自然让令仪成为众矢之的,且宋老将军对她也颇有微词。
——他喜欢弃暗投明的永嘉长公主,却不欢喜她成为自己的儿媳。
只是宋平寇是他年过而立方得的独子,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越是逆着,便越上心。
这才捏着鼻子,让令仪进了门。
是以,当宋平寇的贵妾拿着证据找到他时,宋老将军坚决地站在了令仪的另一边。
宋平寇被人评价有勇无谋,生平最恨被人算计,宋老将军将令仪如何买通下人与他偶遇的证据甩到他面前时,他当即火冒三丈,去找令仪对质。
令仪辩无可辩,宋平寇大怒:“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处心积虑算计与我!”
令仪反倒振振有词,“我若不处心积虑,如何能嫁于夫君?!”
她眼泪珍珠一样滚落,“初见夫君是在山中,我正满心凄惶,不知前路。再见夫君,是在宫宴之上,我被人所辱,若非夫君出手,早已命丧当场。夫君英雄盖世,数次救我于水火,我岂能不满心倾慕?可我乃蒲柳之姿,又是二嫁之身,若不用些心机,如何得夫君垂怜?我早知有这一天,既然倾慕亦是错,不如不相识。既如此,我自请下堂,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说完,不等宋平寇反应,便出门去了郊外尼姑庵住下,连长公主府也未回。
宋平寇被宠着长大,脾气如三岁孩童,需要人哄着,又不能太惯着。
令仪若是苦苦求饶,他难免心中腻烦,偏她就这般干脆利落地走了,如同得了一个稀罕东西,他尚未尽兴便消失不见。
且令仪心思细腻,又将深宫内侍无孔不入的体贴用在他身上,乍然离了她,宋平寇更觉哪哪都不舒服,处处皆不如意。
再想起她所说的“英雄盖世”,“满心倾慕”,哪还有消不了的气?
他亲自去接她,只见她一身素服,跪坐于青灯古佛间,荆钗布衣不掩国色,只身形消瘦眼睛微肿,一看便是受尽相思之苦。
见到宋平寇,令仪还未开口,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
不诉诸于口的情意最为动人,宋平寇当即便将人拥入怀中。
可她却心生惧意,不愿与他回去。
宋平寇心生无限怜惜,第一次笨拙地哄人,“跟我回去,我保证,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
令仪只幽怨地看着他:“我何曾在乎过别人?我只怪你不信我。”
最难消受美人恩,最动心肠美人情。
宋平寇道:“我再不疑你,以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无有不信。”
两人回到府中,宋平寇第一件事就是要发落那个贵妾。
令仪劝阻他:“她一心为了夫君着想,又不曾栽赃陷害,何罪之有?老将军亦是拳拳爱子之心,夫君万勿为了我,寒了他们的心。”
她如此深明大义,宋平寇愈发宠爱,再不去其他人处。
借着宋平寇的宠爱,她罚了几个对承泰帝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的宫人,承泰帝母子在宫中日子也好过许多。
令仪便想,日子这样过下去也可假装圆满。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命运徒然嘲弄。
随着秦慎与镇守西北的梁家联姻,北方已尽数归于秦家。
而南方未曾臣服宋家的人,只剩下一股当年未曾剿灭的起义军。
剩下镇守云州的周大将军已经明言,只做纯臣,无意掺和天下之争。
天下终成秦宋两家对峙之势。
朝中要承泰帝退位的声音越来越大。
令仪心知,宋平寇或会为了她改善对承泰帝的态度,可在万里江山无上皇权面前,一个女人何其无足轻重?
话又说回来,倘若她真的能影响宋平寇到如此地步,宋老将军从一开始便容不得她活着。
令仪只想着,能将此事拖一些,再拖一些。
最好拖到她撒手人寰,到时她一死百了,再顾不得他人。
偏偏总有人上赶着作死。
承泰三年九月,太后写下血书,交与宫中太监,意图串联几位大臣,趁着宋老将军父子进宫之际,将其二人斩杀以夺权。
其中一位大臣反水,宋平寇即刻率兵进宫,将太后与相干人等捉拿,连承泰帝也未放过。
他自问已经对承泰帝母子颇为礼遇,——若无宋家,他们早已死在京城,如今竟想密谋杀害他们父子。他怒火一起,提刀便杀,方杀了几个太监,正要砍下太后头颅,被急急赶来的令仪拦下。
宋平寇行事向来我行我素,如此盛怒,便是宋老将军亲来,亦不会停手。
可见到令仪,他虽一脸怒容,却解释起来:“我答应过你会善待她们,可今日是她们要杀我!”
令仪求他:“夫君,你可以贬他们为庶人,将他们严加看管起来。便是为了我,留她们一命可好?”
宋平寇恨恨道:“他们处心积虑想要我性命,你却还为他们说话!夫人,你的心到底在谁那一边?还是说,你嫁给我原就是只为了此时此刻?若是今日是我棋差一着,落到他们手中,你可会这般为我求情?”
他愤怒中难掩伤心,令仪落泪:“夫君何出此言?”
她拉过他的手,轻轻覆于自己小腹之上,“我便是再心疼太子哥哥的骨肉,也只会更爱咱们自己的孩儿。”
宋家几代都是一脉单传,宋平寇如今已近而立之年,院中七八名侍妾,却只得两个女儿。
乍然听闻令仪有孕,竟愣在那里,半晌方道:“当真?”
令仪含泪笑道:“此事岂能作假?”
她柔顺地靠在他怀中,“夫君,只当为咱们的孩子祈福,饶了她们性命好不好?”
宋平寇大喜,又斥道:“你怀有身孕,快些回府,莫要被这些利器血气冲撞!”也不顾众多人在场,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丢下一句“将他们关起来”,便大笑出门去。
送令仪过来的谢玉,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目光沉郁。
令仪有孕的消息,是令仪让他御医买通暂时瞒了下来,那时他尚不知为何,现在方知,令仪一直等的竟是此刻。站了半晌,他回头吩咐道:“将这里打扫干净,‘请’太后与皇上回各自寝宫,好生看管!”
第44章 对峙 。
血书一事, 牵连甚广,其中甚至还有一位宋老将军的义子。
却不包括太后的亲弟谢玉,谢玉比太后早一步看穿大翰回天无力, 曾数次规劝,是以太后不止不敢串联他, 甚至还防着他发现自己所行之事。
三日后,承泰帝以病重为由, 禅位与宋老将军。
宋平寇得了太子之位,太子妃之位却归属一位贵妾。
能做宋平寇贵妾的, 亦是涿州颇有名望的家族贵女,算不得辱没。
宋平寇怕令仪不高兴,对她解释道:“你是前朝贵女, 这边小皇帝刚禅位与爹, 便立你为太子妃,恐有还做着前朝旧梦的老臣以此兴风作浪。不过你放心,日后我登大统,必会给你皇贵妃之位,皇后只是摆设, 后宫任你做主!”
令仪体贴地笑道:“有夫君这句话便已足够,那些虚名我要来何用?我只想好好养胎, 生下孩子后咱们一家好好在一起,其余那些并不会让我忧心。”
宋老将军登基以来, 宋平寇的后院便蠢蠢欲动。
偏偏身为夫人又最得宠爱的她,如此善解人意,宋平寇对她愈发爱重。
有宋平寇在,承泰帝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被封为逍遥侯。
逍遥侯与其母谢氏搬去侯府那日, 令仪过来看他们。
谢氏对她破口大骂,骂她贪图富贵忘恩负义,骂她二嫁反贼水性杨花令人不齿,毫无一分公主的气节!难为她这样好的出身,还能骂的那般恶毒。
令仪不以为忤,微微一笑:“嫂嫂如此有气节,为何还要靠我腹中宋家骨肉保住性命?如今这侯府的荣华富贵也因我而来,嫂嫂定然不齿享受。听闻郊外有一庵堂,专为犯错的贵女冢妇所设,不仅生活清苦还不得见外人,不如将嫂嫂送去那里,免得住在这里折了你的气节?”
谢氏气的满脸涨红:“你.......你这样对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太子!”
令仪沉下脸,“若非你愚蠢透顶,太子哥哥的血脉又怎会差点命丧黄泉?你记着,留你一命已是我看在你是逍遥侯生母的面子上。倘若你不能安分守己,依旧做着黄粱美梦,不必他人动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谢氏不免对前来探望的谢玉抱怨令仪的绝情,抱怨中又有许多恶毒谩骂诅咒。
谢玉听得头疼,亦明白自己改不了姐姐的执拗。
短短几年,他几乎忘了姐姐曾经是一个多么温柔和善之人。
“姐姐......”他轻叹,“你在闺中时,有祖父护着,出嫁后,有先太子护着,哪怕到了这里,还有我护着,后来又来了令仪,她小了你十岁,却仍是护着你......所以你才这般有恃无恐。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你固执留在曾经迷梦之中。你咒骂令仪时,可曾想过她为何千里迢迢冒死前来?那么多的公主皇子,如今只有她还将你们母子二人放在心上。先太子的情分只那么多,用完便尽,她如今即将有自己的孩子,更要为自己的孩子打算。”顿了顿,他无情道:“正如我,也要为自己的孩子筹谋,无人会再不顾一切地护着你。为了逍遥侯,也为了你自己,以后好自为之!”
他曾经一心辅佐姐姐的孩子登上皇位,如今宋小姐为他生下一子,十六公主又有了身孕,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早已是自己的妻儿,不再是自己的姐姐外甥。
他已经不能,亦不愿与姐姐这艘破船一起陪葬。
从逍遥侯府出来之时,墙内伸出一根花枝,云霞蒸蔚的灿烂。
望着那一团一簇的花朵,谢玉忽然想起昔年宫中,他教十七公主画画时,忍不住偷的那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