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可这话不能放到台面上说。
虽则私藏贡品对皇上不敬,可那骑射将军哪知道什么是贡品?莫说他不知道,御史上奏前,连皇上自己也不知道,只以为是出色的绣品。这位将军也不认得,才会将那绣品送给了勾栏院一个相好的,因此被御史抓住了小辫子,搞出这一场风波。
不只端王有下属,皇上也是戎马出身,也有一批老部下。
若要细算起战利品,谁的屁股都不干净。
是以这件事,皇上势必要向着端王,也是为了安自己那些老部下的心。
结果他还没出手,端王就出手了,一想起儿子那手段,皇上无奈又好笑,秦烈啊秦烈,真没辜负昔日祖父给他取的这个烈字。性烈如火,容不得半点委屈,最后还得自己为他收拾残局。
许久没有为儿子操心的皇上忽然兴起了父子情,虽然在此事前他也在怀疑端王故作低调居心叵测。
再回头看看东宫太子,手段越发圆融,做事滴水不漏,连他也挑不出毛病。
这般完美的继承人,想来朝臣十分满意,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跟在他身后,一起参奏端王!
皇上不悦,只觉太子一党太过心急。
他自然明白太子一党的顾虑,——若换他在太子位上,有这样一个军功彪炳的皇弟,恐也食难下咽夜不安寝。
可他是皇帝,太子也好,端王也好,都是他的儿子。
他自认自己春秋正盛,两方制衡才是他最想见到的局面。
若他们同声同气,此时食难下咽夜不安寝的人就该换成他了。
今日初一,皇上按例来到皇后宫中。
皇上对皇后早已没了情yu之念,只剩些老夫老妻的情分。
他过来,是为了给皇后中宫的体面,更是为了太子和端王。
用完膳后,皇上提起前朝事,是想让皇后劝一劝太子。
在皇上眼中,端王交了兵权,平日深入简出,从不与其他朝臣往来,已是退伍可退。
倒是太子一党反倒咄咄相逼,他心中是属意太子的,却也不愿见他们如此气焰熏天。
他想让两个儿子相互制衡,可相互制衡,不代表他愿意看他们最后不得不你死我活。
他原想借此提点皇后压服一下太子,岂料皇后根本听不出他的话中之意,一直与他说自己娘家的侄甥。这个给她送了什么东西,那个为她做了什么事情,她娘家之人自然都是极有孝心的,不仅纯孝,且个个能干忠心,只差皇上对他们委以重任。
这些话他每次过来都要听一耳朵,无非是又来要官要爵。
皇上满心失望,只觉再来几次,那所剩不多的夫妻情分也要消磨殆尽。
好在皇后说了一圈,最后转到太子妃身上,“她是个孝顺的,前阵子我身子不适,是她衣不解带伺候了我半个多月,连宫门也不曾踏出去过。不仅孝顺还大度,如今东宫两个太子嫔皆怀了身孕,太子膝下单薄,这次或能再添一两个皇孙,我这心才算安稳。”
太子膝下唯有一子,且身体不健,为朝臣诟病,多添几个皇孙,才能稳了臣工的心。
“还有端王,之前一直在行军打仗也就算了,既然在京城安养,他府里总该添个人,否则连个主持中馈的人都没有,像什么话?”皇后念叨:“那些个儿京城的贵女,确实是冀州比不得的,我看着都眼热,难不成他还一个都看不上?”
她一唠叨起孩子来,皇上立时对她多了几分宽容,——如今也只有太后与皇后能与他唠唠家常,后宫那么多新鲜美丽的女子,纾解之时再多快活,结束后也觉得寂寞,那些个鲜妍娇嫩的面孔,嘴里说着大同小异的吉祥话,个个让他如沐春风,不说的是为大不敬,可听多了却又觉得心惊,——这般讨好他,为着又是什么?!
唯有皇后让他安心,诚然她对甄家有私心,可在孩子这里,他们目标是一致的,她绝不会害孩子,也绝不会害他。
他为她出主意:“过几日你寻个理由召开宫宴,挑几个才貌双全的贵女过来,朕将老三叫来让他自己相看。便是挑不出正妃,好歹先挑个侧妃娶回府去!”
。
皇上皇后关心儿子后院之事,殊不知秦烈也正在府中为后院之事烦心。
京城寸土寸金不说,权贵高官如麻,京中便是亲王府邸占地也比不得昔日冀州将军府。
端王府并了两个府邸建成,面积才大些。也因此后院分为东西两处,以垂花门分开。
秦烁秦灿住在西院,功课繁忙,非经传唤,几乎不往东院来。
而令仪甚至不知道西院的存在,几人生活在王府却并不知道彼此存在。
奈何今日,本来与外祖母一同回冀州省亲的郡主秦茵荣,本来说等秋季气候舒适再回来,不想没打招呼,提前回府。
她就住在东院,见原来的空院里有丫鬟出入,好奇之下踏入,与公主刚巧撞了个正着。
秦小山以额触地:“是小的一时疏忽,才让郡主闯了进去,请王爷责罚!”
秦烈闭了闭眼,秦小山跟了他十几年,处事再妥帖不过。
之前秦烈曾经将他提为副将,可惜他身受重伤,又梦魇缠身,秦小山放心不下,自请继续待在他身边服侍。若非如此,依着秦烈这几年的战功,身为他的副将,现在起码也是四品将军。
也是自己如今梦魇好了许多,想着公主已经寻回,府中又只寥寥几人,出不了什么风浪,才有让秦小山多去熟悉军中事务,过段时间好给他安排差事。也是因此,秦小山今日并不在府内,而是去了军营。
谁能想到,恰恰是这个间隙,郡主刚好回府,仿佛如天意一般。
秦烈抬脚往后院走,“公主如何?”
秦小山起身跟上,“郡主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公主听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许任何人进,具体如何........小的、小的也不知晓。”
秦烈闻言,脚步更快,不一时便到了公主院中,推开门,见到里面临窗而坐的公主,这才松了口气。
他慢慢走过去,如往常般在她身边坐下,心中不停盘算,如何扯谎将她糊弄过去。
这种事他并不是第一次做,可恨上次被谢三娘捅破。
如今他更能一手遮天,只要有心隐瞒,她便是有所疑虑,也万万找不出证据。
时间久了,什么疑虑都会淡去,等以后他们再有了孩子,她除了死心塌跟着自己别无他法。
便是那时戳穿,也再影响不到如何。
他惯来谋定而后动,只这次关心则乱,来的太急,未能开口便解释。
而她一双眼已经看了过来。
她浑身上下一张白皮,天生的莹润光洁,便是在江南也少有的肤色,更有身为公主娇养出的剔透。
或许因着如此,眉色与眸色也较常人浅些。
窗外天光大好,阳光透过窗边树叶的缝隙打在她脸上,眸子如琥珀一般润润看着他。
他知道,她在等他的解释。
他心念急转,几个谎言已经成型,可对着她澄澈双眼,竟一时开不了口。
这一刻,他宁可她发怒质问,也不愿她这样平静地看着自己。
仓促间,他别开双眼。
令仪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
第59章 争执 。
这里是王府, 怎会有人无端闯入后还那般理直气壮?
那女童那般指着她鼻子骂,院子里丫鬟尽皆跪下,竟无一人敢敢置喙。
就连秦小山来了, 也只是劝阻,连手也不敢动。
她明明看得明白, 想得清楚,又在等什么?
还不是心存一丝幻想, 等着他来骗自己。
盛夏午后,窗外的蝉因着怕影响她休息, 早被秦烈命人清理。
此时更显得屋内鸦雀无声,窒息的沉闷。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轻声道:“我想见谢玉。”
秦烈怔了怔, 以为自己听错, “你说什么?”
“我想见谢玉。”令仪又重复一遍,“不是说他与十六姐姐就在京城?我想去他们家小住几日。”
她之前不愿见他们,一来因为吟霜傲雪说他们自涿州来,依旧算是罪臣,并不与人来往, 她贸然过去,怕会给他们带去麻烦。
也是因为一觉醒来, 谢玉哥哥成了她的姐夫,她只觉同时被最亲的两个人一起背叛, 便是举目无亲心中惶恐的时候,她也不愿见他们。
可此时,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们,想到她们身边去。
秦烈目光沉了下来,在她面上细细梭巡。
果然看到了她那熟悉的沉静神情, 恰如当初离开他之前那样。
她惯来心里做事,面上看似柔顺,实则早已给人断了生死。
否则当初她离开前,他怎会毫无察觉?他那时甚至自大地以为,她是他的女人,对他又如此温柔顺从,纵然没有十分真心,也该有七分情意。
哪曾想到,她掩饰的那般好。
不提,不问,不委屈,不抱怨,只待一个机会便会离开。
宁可冒死给他下药,抛弃焕儿,也不肯留下。
毫不犹豫,绝不回头。
面对这样一个狠心之人,他不得不认输。
将人抱到膝上,他轻声开口,如实相告。
“之前是我骗了你,今日过来那人,是我的女儿。”
她没做声,身子却瞬间一僵,他知道她听进了耳中。
他将她的手放入掌心,轻轻握着,“与你成婚前,我曾经有过一个夫人,她为我生下一子一女,另外还有一个姨娘,也为我诞下一子。之前瞒着你,是因着你刚醒来不久,怕你一时难以接受。”
她身子愈发僵硬,面色发白,显然难以承受。
秦烈解释道:“我大你六岁,十六岁成亲时,你才十岁。我并非为自己开脱,可在你父皇指婚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娶一位公主。可是公主......”他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自成亲后,我便只有你一个,再没有过他人,天地可证!”
令仪不由抬睫看了他一眼。
她见惯了宫中的跟红顶白尔虞我诈,有一种幼兽的直觉,自然看得出他说的是真话。秦烈感觉得到她的松动,收紧手臂,贴着她耳朵恳求:“我知道自己不该骗你,可孩子是孩子,我们是我们,以后我保证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她再度低下头,羽睫却剧烈颤抖起来,可见心中如何挣扎。
秦烈静静等着。
可最后,她还是坚持:“我想去十六姐姐处。”
秦烈眼神冷了下来,他不笑时,天生一副轻慢的神色。
到此时,他仍在强压怒火:“你不信我?若你想看,我可以把皇室玉牒拿来,那几个孩子最小的也有十岁,你该当记得,那会儿你还在宫中。那些都是我们成亲前的事情,与我们现下并无相关,你又为何执意揪住不放?”
令仪道:“我信你,你说的那些我也全都明白,我只是.......”她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