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她一离开,太后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对秦烈道:“你当真大胆,认定我容得下她?!”
秦烈缓缓道:“祖母总会成全孙儿。”
太后恨铁不成钢:“你看看自己这副神情,真不知道我究竟是成全了你,还是害了你!”
秦烈抿唇,依稀还是少年时不服气的倔强模样。
自他长兄早逝,太后已十几年未见过他这副神情,心不由又软了下来。
“罢了!罢了!”她叹气,“儿孙都是债,我便拼着这把老骨头,去你母后那里说和,否则待会你过去,她那性子上来,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秦烈愧疚,“都是孙儿任性,劳烦祖母为我奔波。”
太后心道,若他当真心中有愧,又怎会把算计人心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只是此时多说无益,她暗叹一声,命人备好舆架,起身去了皇后宫中。
太后一走,慈宁宫便静了下来,秦烈坐了一会儿,还不见令仪回来,起身往后殿走去。
出了主殿,便听到她轻柔的说话声。
他不由加快脚步,穿过一道拱门,就见她与一人头顶头,半蹲在地上说话。
那人赫然是原本该在御书房读书的焕儿,不知为何此刻出现在慈宁宫,正好与令仪遇上,两人还以这般“不雅”的姿势凑一起。
怕焕儿一见到他,唤他父王在令仪面前露馅,秦烈给看到他的宫女使了个眼色,自己又退回拱门后。
这两人十分幼稚,竟在看地上的蚂蚁。
焕儿用土围了个圆圈,里面放上桂花糕,想养一堆蚂蚁玩。
自然是养不住的,蚂蚁不仅不肯在圆圈里安家,还要把桂花糕运回自己的窝里。
焕儿很生气:“我都给它们带桂花糕了,为什么它们还要出去?”
令仪看着那些异常忙碌的蚂蚁,又抬头看了看天,“估计快下雨了。”
焕儿问:“你怎么知道?”
令仪脱口而出:“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很快就来到,庄稼人都知道。”
焕儿问:“你是庄稼人吗?”
令仪怔了怔,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令仪自己也很奇怪,不知道如何回答。
焕儿又问:“那你见过蛇吗?”
令仪道:“没有。”
焕儿小脸立时垮了下来,“我也没见过,宫里什么都没有,听说宫外有人可以把蛇缠在自己身上玩耍,我想看,可是曾祖母不让我出宫。”
一想到那个情景,令仪不禁打了个寒战。
焕儿看在眼里,小小的人儿大大的口气,“你别怕,如果蛇不听话,我就一箭射死它!”他挺起胸脯,十分骄傲:“我箭术很好!连小皇叔也比不上我!”
小皇叔,曾祖母......
令仪问:“你父亲是太子殿下?”
第61章 心意 。
秦烈在拱门后轻咳一声, 焕儿听到立时像耗子见了猫,起身便往后殿跑,很快不见了踪影。
秦烈停了停, 才自拱门后转过来,见到令仪站在那, 朝焕儿消失的转角愣愣看着,眼中满是怔忪之色。
秦烈冷哼一声, 转身往主殿走,刚走两步, 听到身后脚步声,便知令仪也跟了过来。
两人回到殿中又坐了片刻,皇后宫中来人传召, 两人起身又去皇后宫中。
因着嘉禾帝母妃早逝, 自令仪记事起便没见过自己的祖母,慈宁宫空闲多年。
令仪初时进慈宁宫尚不觉得,出了慈宁宫一路走来,见到熟悉的宫殿里尽是陌生面孔,方有改朝换代的实感。
皇后住在昔日郭贵妃宫中,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看了许久, 久到仿佛从未见过她一般,令仪哪曾想过, 皇后是真的从未见过她。虽然心中诧异,她依旧微笑站着,任皇后打量,依旧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仪态。
皇后终于收回目光,赏赐完东西, 便懒得再理会她。
倒是太子妃十分亲热,拉着她的手道:“公主......以后该叫弟妹了,总算苦尽甘来......以后若是三弟敢欺负你,你尽管来找我!”
令仪根本不记得她,只觉她浑身透着虚假,只垂首并不答话。
如是也算是见过皇后,到了该走的时候,却不想天上几声响雷,几乎是瞬间,雨水倾盆而落,皇后便是再不喜她,也不能任由堂堂端王爷这般离开,传出母子不和的话来,不得不沉着脸命人准备膳食。
一顿饭吃的冷冷清清,除了太子妃寒暄,令仪附和,皇后与秦烈一字片语也无,面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令仪食难下咽,只盛情难却下喝了两杯酒,终于撑到宴毕。
外面落星已停,只等秦烈开口告辞,忽觉腹中一阵绞痛。
她试图咬牙强撑,可那疼痛一阵强过一阵,疼的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得不伸手攥住秦烈衣袖求助。
可一张嘴,便呕出一口血,浑身没了力气,身子一歪,倒在秦烈怀中。
皇后与太子妃尽皆失色。
还是太子妃率先回过神来,“传太医!快传太医!”
腿脚快的小太监跑了出去,其余人又要收拾桌上残羹。
秦烈却脸色煞白,厉声喝道:“都不许动!”
他久经沙场,手下不知斩过多少亡魂,气势何等迫人。
纵然这里是皇后宫中,他只是个王爷,这一声沉喝,也足够震慑。
满宫人瑟瑟发抖,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连皇后太子妃也一时怔在那里。
令仪嘴角又沁出血来,面白如纸,脸上都是细汗。
秦烈低头看她一眼,再抬头眼底已经泛红,怒目看向皇后:“你就这般容不下她?!”
皇后对他的质问一头雾水,下意识回答道:“我是容不下她,可......可.......”
她便是再愚钝,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与秦烈说,是以说了半截便咬住话头。
太子妃从中劝和:“三弟,我知道你关心则乱,还是等太医过来,先看过弟妹再说。”
秦烈冷笑:“你们动的手,太医来了又有何用?”
他继续逼问皇后:“是她挑拨的你,还是你自己的主意?你们要杀的到底是公主,还是我?”
皇后愈发不知他在说什么,只被他脸上的沉痛急怒惊到,翕动几次嘴唇竟不知如何开口。
太子妃惯常和善的神色,变得极为难看,阴沉看向秦烈。
秦烈将令仪打横抱起,来到适才两人用膳时坐的地方,拎起桌上酒壶问宫人。
“她适才只喝了酒,这酒瓶是向左转?还是向右转?”
无人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仰首直接将剩余所有的酒倒入口中,一滴不落。
扔了酒瓶,他将令仪抱得更紧,平静看向皇后。
“如今我也中了毒,倘若你还顾惜我是你儿子,便拿出解药来。”
“否则,我便与她一同死在这儿。”
。
这一场闹剧直到黄昏方才落幕。
令仪是中了毒,却与皇后无关,与太子妃也无关,不过药物相生相克罢了。
她之前怀焕儿时中过毒,余毒始终未清,刚好这酒中有西域产的奇花,与她所中之毒中的一味药相克,两者相遇便是极为烈性的毒药,幸亏太医来得及时,否则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她的命。
这般烈急的毒,解的却容易,一副药催吐,一副药解毒。
令仪疼痛缓解,已经昏睡过去。
秦烈则跪在殿前向皇后请罪。
皇后是秦老将军副将的爱女,在冀州也称得上大户人家,自小过得恣意,后来嫁给冀州少主,又做到王妃皇后,虽有长子长女早逝丈夫另结新欢的苦楚,却不曾有人敢当面给她难堪。
不想今日在众目睽睽下,被儿子呵斥冤枉威胁。
她还从未受过这般委屈,任凭秦烈在门前跪了三个时辰,依旧不肯见他,最后还是太后过来,才勉强算圆了过去。
太后与秦烈走后,她捂着心口对太子妃低泣:“我一早便知道,他与我不一条心,却从未想过,我十月怀胎生下他,他竟为了个女人,这般疑心我!幸好还有你与煦儿,否则我真是白活了一场!”
太子妃劝慰:“三弟只是一时情急,必然有口无心,母后你不需与他多计较。不说别的,三弟平日对我,对妹妹,都是极好的,说句不足为外人道的话,在这宫中,咱们才是一家人。”
听她这般说,皇后愈发气愤:“之前缨儿几次与我说她三哥冷血冷情,我还不放在心上,总觉得是他终日征战,身上才带了几分戾气。今日看来,缨儿所言不虚,他今日能对我如此,昔日缨儿下毒,不知他心里怨毒成什么样!我还派人暗杀过那女人,今日我是皇后在我宫中他便敢如此,倘若.......”
皇后坐在榻上,越想越是心惊,看着一旁恭顺站着的太子妃,自己的亲侄女,心中又升起一股庆幸。昔日她浑浑噩噩,不知前朝政事,今日太后过来,她方知晓原来朝中竟有那么多人对太子持观望之姿,皆因他们认为端王会取而代之。
太后劝她,秦烈娶了前朝公主,便是自绝于皇位,这样才能避免兄弟阋墙反目成仇。若非如此,她怎会愿意接纳刘氏女?只是那时她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太后危言耸听。——在她看来,自己既是皇后又是生母,无论秦烈娶的是谁,自己都压服得了他,不让他与秦煦争。
直至方才,满宫上下面对秦烈竟无一人敢作声。
方知尸山血海中归来的将军,岂能轻易被她掌控?
如今恍如历劫归来,她只觉庆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幸好煦儿是太子,幸而秦烈只是端王.......
她不自觉地念出了声,旁边伺候的嬷嬷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垂首低眸,恨不得立时消失。
太子妃侍立在侧,脸上是一贯温和贤惠的神色,只在转身时,唇角笑意难以抑制地愈发明显,点亮她稍显平庸的面孔。
。
慈宁宫里。
太后的念珠狠狠掼在秦烈脸上,他不躲不避,直直跪着,任那珠子极近地砸在眼上,也一声不吭。
太后声音颤抖:“没想到咱们秦家竟出了你这么个情种,咱们大宪的端王,拿自个儿的性命逼迫皇后,可真是出息!你、你有没有想过,倘若那酒中真的有毒,倘若那毒没有解药,我送走了你三叔,你大哥,是不是还要再送你一程?!”
秦烈那时急怒攻心,如今早缓了过来,亦觉得自己失了冷静,自己要娶公主,是如了太后太子妃的愿,有她们两个在,定能说服皇后。——便是说服不了,皇后也没有这般阴毒的手段。——便是有,好歹也等太医来了再说,旁人断不容她那般任性。
是以,他此时无言以对,只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