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期一
有人过来只为了放松玩乐,却也有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武将无不是抱着好好展示一番获得皇上看重的念头。
是以,除了陪皇上狩猎外,那些比试一场又一场,白日里几乎不曾停歇。
令仪喜欢骑马打猎,却不想在这么多人前献丑,加上十六公主带了麟儿过来,便终日在帐篷中与麟儿玩耍,轻易不肯出去。她曾经害怕,这几年的颠沛流离,会扭曲了麟儿的性情,就像吉安一样。还好他年纪尚小,那些事情早就记不得,如今他只知道自己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幸得父亲老友谢玉收养,谢家人待他很好,尤其是谢夫人,对他与亲儿子不差毫厘,几个兄弟姐妹对他也颇为疼爱,还有一位住在皇宫中的姨母,每次见他都要亲他抱他,还要赏他许多东西。
就像这几日皇家狩猎,父亲不过四品,依着规矩并不能带家眷过来。
却因着姨母想见他,母亲便将他带来,一到白日便来到姨母帐中。
姨母住的帐篷宽敞又华丽,有吃不完的好东西,和新奇罕见的小玩意,姨母对他更是极为温柔。他玩的快乐不知老鼠,只是每每听到外面有喝彩和欢呼声,他想要出去看看时,母亲却总会看向姨母,姨母会朝她微微摇头。
在他再度专心玩耍时,令仪看着麟儿,——如今的宋林,对十六公主道:“姐姐将他照看的极好,不过平日倒无需太过费心,我只求他正直良善,一生平安即可。除此之外,他喜欢什么便做些什么,总归有你我在,不需他辛苦营生,——只一点,不许他习武。”
宋林身上流着宋家的血,天生力气便大过同龄人许多,是难得一见练武的身骨。只是秦烈虽容他活着,他无论如何武艺高强,也注定不能从戎,怕会招来秦烈的忌讳,不如从现在便绝了他这条路。
十六公主道:“我与谢玉皆是如此打算,只是家里那人.......我虽尽力避着她,她却总想接近林儿,上次被我发现时,她正要教他宋家的枪法。”
令仪道:“她毕竟是林儿的亲姑姑,林儿又是宋家唯一血脉,她若只想亲近,便随她去。若她有别的心思,想与林儿说些不该说的话,我是绝容不得她的。听闻自南朝投降,她便一直愤愤不平,郁郁寡欢。这样的人,我将她送到庵堂,想必谢玉也不会阻拦。”
十六公主想起了初见时,宋家小姐那张英气勃发的脸。
曾经谢玉娶平妻时,她终日以泪洗面,她怨谢玉,更恨宋家二小姐,若不是为了女儿,怕是早用一根绳了此残生。
可到底她活下来了,还见到了十五姐姐和十七妹妹。
看到她们如何活着,她轻易便发觉了自己的软弱与不堪。
她没有十五姐姐的医术,也没有十七妹妹的韧性,可她是一个母亲,最起码她能不再自怨自艾,努力振作起来将自己的孩子好好抚养长大,将他们养成像两个姨母那样的人。
如今又有了宋林,十七妹妹的孩子,她只会更加倍用心。
为此,她便能眼睁睁看着宋家小姐被送到庵堂?
这个她曾经深恶痛绝之人?
她沉默,是因为她做不到。
错的从来不是宋小姐,哪怕她真心地喜欢谢玉,曾与自己用尽手段争宠。
可难道她不喜欢谢玉,便能不嫁?
十六公主长长叹了口气:“我不瞒你,她确实一直不死心,一心想恢复宋家荣耀,还做着自己是公主的春秋大梦。可是她这几年始终郁郁,身子早坏了,只怕撑不了太长时间。便让她留在谢家吧,起码还有我照看着,至于林儿,她不会有任何机会,你尽管放心。”
令仪握住她的手,笑道:“姐姐,这么多年,许多人死了,许多事变了,你却依然心软良善,每每看到你,我便觉得欣慰。”
十六公主反握住她的手,眼眶湿润,“可我时时会恨自己太过无能,帮不了你。甚至连你受的许多苦,我也是许久以后才知道。”
令仪道:“都过去了,咱们以后好好的便是。”
十六公主用力点头,“咱们以后都要好好的。”
纵然许多比试可以不看,可是狩猎大赛,令仪是缺席不得的。
这是皇家每年狩猎的传统,秦烈登基以来首次来皇家猎场,拿出的奖赏更是非比寻常。
是陪他十几年东征西战的一把长刀,名为炎月。
当年他就是凭这一把刀一路自冀州杀进京城,这么多年来,几经修补,却从未弃用,可见对其的爱重。
这里许多官员都是跟着秦烈东征西战的将领,一见到炎月,不少人竟不自觉地热泪盈眶。
秦灿更是灼灼盯着炎月,眼底势在必得。
太子年少时尚有些基础,近几年忙于政务,早就疏忽了骑射功夫。原本他并没有去争夺第一的想法,可一见到炎月,又看到秦灿的目光,脸色立时阴沉下来。
令仪看向焕儿,参加比赛的人中,他年纪最小,却也器宇轩昂坐在马上。
众武将岂敢与皇子争锋?最后的结果出来恭王第一,太子第二,给足了皇子面子,之下才是他们之间的争夺。——倒不是他们看不起皇贵妃的儿子,只是瑞王爷实在不太行,只打了两只大雁,让人让也不知道怎么让。只能安慰自己,瑞王爷年纪尚小,不过来玩耍一番,这才一个个超了他去。
永嘉微笑着看秦烈将炎月赏给恭王,又对其他人勉励一番。
回到帐篷,她便着人将焕儿召来。
焕儿如今已过十岁,虽还未长成,也看得出身姿像秦烈,高大挺拔。
只是面容像她更多些,尤其是眼睛,敛神看一个人稍久些便显得深情。
依着宫中规矩,八岁的皇子便该移居皇子所,而像他这般早早封王的,更可以在宫外开衙建府。只是自神武门事变后,太皇太后便关闭宫门,她不发话,无人敢提,焕儿便一直居住在慈宁宫中。
太皇太后并未禁他的足,他照常可以去上书房读书,去校场学武,向皇贵妃请安,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留在慈宁宫中。
焕儿简单见过礼后便坐在榻上,拿过宋林手中的九连环。
适才林儿半天解不开的九连环,到了他手中不过三两下便被一个个拆开,放在榻上。
林儿两眼放光,嘴巴张开许久才发出声音:“表哥厉害!真厉害!”
焕儿道:“是你太笨!这玩意儿我五岁便会解了!”
林儿立刻凑上来,小短手抓住焕儿“教我!教我!”
焕儿嫌弃地把他推开:“你太傻了,教不会!”
虽说推了人,却没用多少力气。
林儿很快又缠上来,动手又动脚,不依又不饶。焕儿无法只得教他,可林儿学了几次也学不会,焕儿很快耐心全无,躲到令仪身后,“母妃救我,我实在教不了草包!”
林儿包着两眼泪委委屈屈:“姨母娘娘,我不是草包!”
焕儿冲他做鬼脸:“爱哭包!告状精!告状也没用,我才不要教你!”
林儿于是看向令仪,“姨母娘娘,你教我!”
令仪尴尬地轻咳一声,她倒是想教,奈何她也不会。
十六公主在旁笑吟吟看了一会儿,知道令仪有话对焕儿说,出来解围带宋林去到外面。
令仪示意伺候的宫人出去后,才沉下脸看向焕儿:“听闻今日狩猎大会,你在后山睡了一觉?”
焕儿笑嘻嘻道:“天高气爽,不自觉便睡了一觉,倒是酣畅。母妃为何脸色这般难看,难道想让儿臣与太子和恭王争那劳什子第一?”
令仪道:“我并未如是想,却也见不得你如此。你近日功课做的一塌糊涂也便罢了,若当真不爱读书习武,我并不强求,可你不该终日与一群太监宫女聚众赌博,甚至通宵达旦,虚度大好光阴!”
“可母妃想要我如何呢?”焕儿依旧在笑,只是笑容隐隐讽刺:“以前曾祖母与我说,纵然出身天家也要勤奋向学,最开始那几年,天不明她便陪我背书练功,夜深了她还陪我读书习字。可如今,——那些太监宫女便是她找来的。我这样,太皇太后高兴,父皇安心,那点被虚度的光阴又算得了什么?”
令仪怔住,许久都没说话。
一直以来,她都不够聪明,只是尽力在有限辗转腾挪的分寸内,让自己过得好一些,让自己在意的人过得好一些。
可她刚刚交代过十六公主,不许林儿习武,此时轻易便明白了太皇太后的企图。
当年,她让焕儿刻苦上进,是因为知道他是不得宠的孩子,注定没什么可依仗,万事只能靠自己。而如今,太皇太后怕的是焕儿的生母,是她这样一个独得盛宠的皇贵妃,只怕会动摇太子的地位,这才一心要将焕儿养废。而秦烈,怕不是也在冷眼旁观,甚至坐享其成。
她俯身将焕儿抱在怀中,强忍哽咽道:“是我对不起你。”
焕儿收起笑容,反手抱住她,“母妃,错的从来不是你......”
他话未说完,帘子撩动,秦烈走了进来,见到他们这种情形,浓眉立时蹙起。
焕儿未等他说话,便跪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这几年因着有令仪,他已不再像以前那般惧怕秦烈,只是显然依然没有与令仪之间的亲昵,唯有十足的恭敬。
秦烈扫了眼令仪发红的眼睛,看向焕儿,“又闯了什么祸,惹得你母妃这般难过?”
焕儿道:“怪儿臣武艺不精,狩猎大会上收获寥寥,丢了母妃的脸。”
秦烈道:“何止武艺不精?简直丢人现眼!不必在这里杵着,去外面多练练骑射,也就你姐姐不在,否则怕是连她你也比不过!”
焕儿应声退下。
秦烈拥着令仪在榻上坐下,笑道:“你又何必为这等小事忧心,纵然他什么都不会,我也会将他安排的妥妥帖帖,这一生富贵无忧。”
他所谓的安排,是在他死后,而那时她也注定不会活着,又怎能验证虚实?
许多事因着无能为力,她不愿去想,可难道愚公不抬头,王屋山便会消失不成?
秦烈见她依然愀然不乐,哄道:“知道你这几日在帐篷中闷的难受,我今日特地提前回来,就是为了带你出去骑马散心。”
令仪扭过头:“我不去。”
秦烈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说话间已经将她一把打横抱起来,径直走到帐篷外,将人抱到马上。
令仪已经许久未曾这样羞窘过,虽则外面只有几个当值的宫人,可秦烈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多少人眼睛盯着,想必不出一个时辰,这么没体统的事儿便会传遍整个猎场。
她越是挣扎,越是增加旁人的谈资。
是以,她坐在马上,只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我不要与你共骑,你再让人牵一匹马来。”
对此,秦烈只是微微一笑便纵身坐在她身后,一踢马腹立时便疾驰起来。
秦烈早已做好安排,他们到的地方其他人不敢近前,手把手教着,如是令仪终于猎到一只山鸡。
此时天色已然不早,这里距离帐篷并不近,秦烈却依旧带她往山林里走。
令仪提醒:“别走的太远,天快暗了。”
秦烈道:“暗了才好。”
令仪自小生活在京城,除了赶路几乎没见过山林,连绵的山在她眼中大同小异。
因此一直到最后他牵着她的手来到熟悉的山洞前,她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那时你就居心不良包藏祸心!”她后知后觉地谴责。
秦烈只是笑:“公主言重了,臣这叫因势利导深谋远虑。”
比起上次过来,他为了逼真只吃清水熬干粮,这次里面已经备好了饭菜,桌边还摆着一壶清酒,除了这些,其余都是上次他们过来时的模样,连被褥都几乎一模一样。
秦烈摆出姿势,“公主请。”
令仪此时也有些饿了,桌上摆的都是她素日爱吃的,便不客气坐下吃了起来。
她口味偏甜,又不爱荤腥,与秦烈可谓南辕北辙。
可秦烈并不计较,与她一同用膳后,将她剩下的几乎一扫而光,又拉着她上山赏月。
猎场的山没有什么名气,又比较低矮,实在没有什么景致。
山上铺好了毯子,他拉着她坐在毯子上,一本正经看了许久的月亮。
最后叹气道:“这里的月光,比起冀州的差太多。尤其是关外,草原上的月亮似乎格外的亮,有时候大的瘆人,夜里行军时,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撞进去,被收了神魂。”
令仪道:“原来皇上也会怕。”
“怎么不会?”秦烈道:“从小到大,我怕的东西太多了。”